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侄女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她租的那间小厨房地上削土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刀片刮过土豆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说昨晚又没睡好,不是失眠,是被熏得翻来覆去,最后只能把脸埋进自己带来的那条淘宝买的空调被里,才勉强眯了两个小时。
我第一反应是笑。她听见我笑,刀停了一下,说舅你别笑,你真的不知道那种味道,不是臭,是……她没说完,又开始削,刀刮得比刚才快。
我后来想,她说“不是臭”那三个字,可能比“臭”本身还严重。因为臭你可以嫌弃,可以躲,可以明说。不是臭,你就只能忍着,忍了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
她男朋友我见过一次视频,叫Diego,马德里人,头发卷得挺好看,笑起来牙齿特别白。视频里他趴在她身后看她在灶台前忙,下巴搁她肩膀上,说“mi china”,她回头笑了一下,那笑我认识,是真喜欢。
真喜欢和能不能一起过夜,是两件事。她以前在成都谈过一个,处了快两年,最后分开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他睡觉磨牙。我问就这?她说对,就这。后来我慢慢明白,“就这”的事情,就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事情。
Diego体毛重。她给我比划过,说手臂上还好,就是腋下那一块,像一小片灌木丛。我说欧洲人不都那样,她说对啊,所以每次他抬手抱她,她的脸正好卡进他腋窝那个位置,她说那个瞬间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不是故意屏的,是身体自己先做的决定。
她说“身体先做的决定”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因为后来她所有的选择,基本都是身体先做的。
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夜是在巴塞罗那,她过去找他,住他租的那间阁楼。没空调,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晚风根本吹不进来。她说那晚她挨着他睡,他体温高,搂着她,她热得后脖子全是汗,又不好意思挣开。半夜她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床最边上,后背悬空着,再翻一点就能掉下去。
她说那个姿势特别熟。小时候跟我外婆睡凉席,也是热的,外婆体温也高,她也是这么躲到床沿。
我听到这没说话。有些东西不是文化差异,是你身体里十几年前就刻好的感知系统,到了二十几岁,换了一万公里外的城市,它照常工作。
后来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免一些动作。比如他不洗澡就上床,她不会说,但她会借口去倒水,出去客厅待一会儿,等他也躺下了再进去。再比如他早上醒来要抱她,她半梦半醒会下意识把脸别开,他以为她要再睡,其实她是躲那个隔夜的味道。
她说有一次她真的差点没忍住。他健身回来出了一身汗,直接往床上坐,说累死了。她坐在书桌前改论文,突然就想发火,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她放下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觉得特别陌生。
她没发火,出来拿了条干净浴巾铺在他坐的那块床单上。他这个动作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说“ok”,然后起身去洗澡了。她说他洗澡的时候,她坐在浴巾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浴巾是她从国内带去的,母亲塞进行李箱的,说国外买的掉毛。
我不知道科学上怎么解释这个。但人会对另一个人的气味产生类似排异反应,哪怕你情感上非常亲近他。她说她查过,说这叫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偏好,基因上越远的人,体味可能越难接受。她给我科普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她补了一句:可他是真的没毛病,我闻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就很喜欢,就是皮肤本身的味儿,我过不去。
我一直觉得,身体比心诚实。心能骗自己说没关系,身体不会。每次他靠近,她呼吸会变浅,肩膀会缩,眼睛会不自觉地看向窗户。这些都是不经过大脑的。
有一次他俩一起坐地铁,夏天,车厢里人多,所有腋下有毛的人抬起手拉环的时候,那个味道混在一起。她说她当时胃真的翻了一下,差点站不住。Diego一手拉环一手扶着她,低头用西语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人太多有点闷。他信了,下车就拉着她去喝冰水,她接过纸杯的时候,闻到杯子边缘他指腹碰过的地方,又是一股轻微汗味。她一口没喝,拿了一路,趁他不注意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已经在西班牙待了九个多月。九个月足够她适应很多事——课业、语言、一个人去银行办事、和房东吵架。但她说,身体适应不了的东西,时间越长越难受。不是习惯就好,是每次都在提醒你,有些东西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忍。
有一天深夜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拍的是她床边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几片柠檬皮。她说她试过把柠檬皮放在枕头边,盖一下他身上的味道。我问有用吗,她回:更糟,柠檬的味道和他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更难闻。她后来把柠檬扔了,开着窗睡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挺想问她,这些你跟Diego说过没有。但我觉得答案应该是没有。因为如果说了,她也不会半夜给我发这些。人会跟最亲近的人隐瞒最具体的不适,却愿意告诉一个隔了时差的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远,说出来不伤到什么。
有一个周末他们去海边。晚上住在当地朋友家空出来的房间,只有一张小双人床,床单是粗麻的那种。她说那晚特别热,他洗了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她就想,今晚应该没事。结果睡到半夜她醒了,那股味道还是从他后颈的位置蒸上来,混着他们白天晒过的皮肤。她没动,看着天花板,突然就哭了。眼泪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好像自己一直在假装没事,装得挺累。
他第二天问她眼睛怎么肿,她说海风吹的。他用西语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也没问。那天在海边散步,他弯腰捡了一个特别小的贝壳给她,她接过去,放进牛仔裤兜里。后来洗衣服忘了拿出来,贝壳在洗衣机里打碎了,内衬上留了一块小水渍。
她说到贝壳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就一下。我没打断,等她继续说。她说她突然觉得,那个贝壳其实很轻,轻到你忘了它存在。可是碎了以后,那个痕迹一直在。
近半年来她开始频繁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是每次在他旁边睡到凌晨三四点,她会自然醒过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听他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过去的一辆车。她说她甚至能闻到他呼吸出来的味道,带着一点胃液和夜晚的味道。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睡得挺沉,嘴巴微张,下巴上有一层新冒出来的胡茬。她喜欢他白天的样子,却有点怕他睡着后的样子。
有一回她真的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街道空得发灰,天还没有亮透。她蹲下来,看墙缝里的蚂蚁沿着一条线爬。她说她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天也亮了,才回去躺下。他还在睡,手搭在她那一侧,留出半张床的位置。她躺回去,那半张床是凉的,她第一次觉得凉得挺舒服。
后来她提过一次,说是不是可以分被子睡。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困惑,说那还有什么抱着睡的意思。她想了想,没再坚持。第二天她去买了一床薄毯,自己盖着,他盖原来的被子。她说那样各盖各的,就能把距离拉开一点。可还是在同一张床垫上,他翻个身,味道还是会漫过来。
我看过一个说法,说人对气味的记忆比图像和声音都更长。小孩对母亲的气味有辨识力,哺乳类动物靠气味找同类。侄女她爸以前出海回来,身上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她妈说嫁过去头几年闻着就想吐,后来突然就闻不到了。也许不是闻不到,是某种东西把她拉回他身边了。
我拿这个劝她。她听完半天没响,后来回了一句:可能我妈那时候没得选。我回她:你有的选。她不说话了。
其实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得选。人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身体反应和情感判断会打架,你不知道该信哪个。信身体,好像承认你们之间有一道从根上长出来的墙。信情感,也许只是把自己按进一个更慢性的难受里。
她有一次说,她想过很多次,如果跟他分开,分手的理由怎么说。说生活习惯不合适?他一定追问哪里不合适。说他体味重?那是伤人的,而且他自己感觉不到。她说到这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所以连分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提。提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我听到这突然想到,最折磨人的并不是不能接受一件事,而是你觉得自己不该不接受它。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包容。体毛和体味不是他的错,甚至也不是能改掉的毛病。洗澡解决不了基因层面的事情。她越讲道理,身体就越违背道理。那种撕裂每天都在发生。
有一天她试着学西班牙人,也用止汗剂,也用带香味的洗衣液。她说那几天确实好一点,可只是盖住了。到了下午,香精散了,底下那层味道又出来,像墙皮掉了露出底漆。她说她甚至能闻出来早上出门和晚上回家的区别。她自己都吓一跳,什么时候鼻子变得这么敏锐。
更怪的是,她开始对自己身上的味道也敏感起来。她洗衣服的频率比以前高,一天洗两次澡,洗完还要闻自己的胳膊。她说她分不清是怕自己也被他染上味,还是怕自己最后也习惯了他那样。
有一晚他喝了点酒,回来抱着她不肯撒手,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她僵着没动。他大概以为她也喜欢,抱得更紧。她说那一刻她想的是,我脖子上的皮肤正在接触他嘴和鼻子呼出来的热气,那热气的温度,混着一点点酒味和体味。她突然就推了他一下。他退了一步,看着她。她找补说,你压到我头发了。他笑着亲了她额头,没再过来。
她躺在黑里,手无意识地摸自己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她说那里有一点潮湿。她一直没擦。后来那股潮气干了,她还是没擦。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擦。可能那是喜欢的部分,可能只是舍不得把最后一点喜欢也擦掉。
我有时想,人和人的距离,说到底是不是就是气味。小时候挨着睡能睡得很沉的,往往是气味不排斥的人。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身体已经在给你排序了。排在前面的,你可以毫不费力地靠近。排在后面的,靠得越近越辛苦。
侄女说,她最近一次回国前,Diego送她去机场。过安检前,他突然低头闻了闻她头发,说“你的味道留给我一点”。她笑了一下,推他肩膀,说走了走了。可过了海关以后,她真的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口。只能闻到飞机场洗手间里那种公共香薰混着咖啡味。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他什么味道了。
飞机上她睡了一觉,醒过来时旁边座位一个中国女生正在吃橘子。那个橘子皮剥开的味道冲过来,特别冲,她忽然就特别想哭。她小时候坐火车,她妈总会塞两个橘子在包里,满车厢都是那个味。她发现自己可能在国外这大半年,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感受去辨认自己到底属于哪儿。连一个人身上应该有什么味,她都没有答案。
到家后她妈给她换床单,一边换一边抱怨箱子里的衣服有股怪味,像发酵的奶和汗混在一起。她站在门口,没说话。那大概就是西班牙的味道。也可能是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味道。她妈把那些衣服全泡进盆里,倒了半袋洗衣粉,说泡泡就没了。她小声说了句,不用了吧。她妈没听见,继续搓。
她跟Diego还保持着联系。上周视频,他说在找巴塞罗那的暑期实习,问她暑假过不过去。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她只是说,我看看机票。挂掉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碎贝壳的小水渍布,其实也就是一条内裤上淡淡的痕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成都五月的风,带着晚饭后谁家炒辣椒的味道。她站在那,没关窗。
她在想,下个月如果真过去,是不是要再去买一盒那个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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