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测中原！铁木真蚕食西夏，野狐岭大决战，蒙古铁骑重挫金朝主力

窥测中原

金宋两国剧烈交锋的同时，统一蒙古草原的铁木真并未停止东征西讨的脚步。1206年夏，蒙古诸部于斡难河源头举行忽里勒台大会，公推铁木真为全蒙古大汗，上尊号"成吉思皇帝"。

铁木真随即大封功臣亲贵，一个游牧帝国的草创工作看似已经完成。但蒙古草原之上长期积淀的原始部落政治生态，与铁木真所要建立的集权式封建帝国依旧格格不入。铁木真在内部压制合撒儿、铁木格斡赤斤等兄弟的争权企图，翦除以蒙力克之子阔阔出为首的萨满神棍对政权的干涉，同时不得不面对蒙古草原北方西伯利亚地区"林中百姓"吉利吉思部的起义。这一内一外的双重压力，暴露出新生蒙古汗国在从部落联盟向帝国转型过程中的深刻阵痛——旧有的血缘纽带和萨满神权仍在抵抗，而新征服的边缘部族则对帝国的税赋体系充满敌意。

"林中百姓"的起义表面起因是铁木真派往管理贝加尔湖周边各部落的万户那颜豁儿赤贪婪好色。当年豁儿赤背弃自己的兄弟札木合投奔铁木真之时，铁木真曾许诺豁儿赤日后可以在蒙古逐步选美，成为拥有三十个妻子的人。

铁木真建立蒙古汗国之后，对豁儿赤的拥戴之功给予了充分报答，但让豁儿赤在蒙古核心领地内挑选美女，铁木真多少有些舍不得，于是将豁儿赤打发去管理贝加尔湖周边的"林中百姓"各部落。

豁儿赤治下人口虽无确切记载，但挑选三十个美女本应不难。豁儿赤偏偏要对由寡妇塔儿浑夫人所领导的秃麻部下手，还想直接将塔儿浑夫人纳为妻妾。

塔儿浑夫人直接逮捕了豁儿赤，随后联合其他部族揭竿而起。

塔儿浑夫人的举动之所以能得到"林中百姓"的广泛支持，深层原因在于依旧处于原始部族经济形态的吉利吉思诸部不堪蒙古帝国的征调税赋之苦。一个远道而来的管理者企图用强权掠夺当地女性首领，背后折射的正是帝国边缘地区对中央集权的本能抗拒——当税收和劳役的压力叠加到原本松散的部落社会之上，任何导火索都可能点燃反抗的烈火，而塔儿浑夫人的被捕恰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木真起初轻视"林中百姓"的战斗力，草率派出"四骏"之一的博尔忽前往镇压。但在贝加尔湖附近的丛林之中，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无法施展骑射优势。博尔忽所部遭遇吉利吉思诸部的伏击，不仅部下损失惨重，博尔忽本人也中箭身亡。豁儿赤被俘，铁木真母亲的养子、心腹爱将博尔忽战死。

铁木真本想亲自出马，但在木华黎等部下的劝阻之下，铁木真最终委任自己的长子术赤统帅朵儿边等部率部北上。这场看似局部的叛乱，不仅让蒙古汗国折损了一员悍将，更让铁木真意识到：帝国的疆域扩张到森林与苔原地带时，草原上的战争经验必须重新校准，而术赤的北上，将是蒙古铁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西伯利亚荒原的征服尝试，也是铁木真为这位长子日后经略钦察草原所做的一次实战预演。

许多史料和小说之中都竭力渲染铁木真与术赤之间那极端恶劣的父子关系，并将原因归咎于铁木真对术赤血统的怀疑。不过事实上铁木真对术赤的教育和培养还是颇为尽力的，这一点从术赤很早便参与铁木真所发动的对外战争中便可以看出一二。当然如果将其理解为铁木真不喜欢术赤，刻意让术赤去充当炮灰，似乎也不无可能。也许是因为术赤本身便是草原仇杀所造成的不幸产物，术赤虽然性格刚烈、骁勇善战，但是却并不嗜杀。

术赤第一次走上战场，跟随铁木真讨伐家族世仇塔塔儿部便令"俘获者多蒙全宥"，宽恕和保全了许多生命。

术赤的这一做法对蒙古帝国的扩张颇有好处，在术赤指挥的蒙古帝国军对和林西北诸部的征服中，术赤以军事手段配合外交攻势，轻松便征服了贝加尔湖东西各部落。

铁木真大喜之下随即将吉利吉思诸部交给术赤管理，而此举也奠定了术赤一系日后建立横跨亚欧大陆的钦察汗国的基础。术赤在贝加尔湖地区的怀柔政策，实际上为蒙古汗国探索出了一套不同于单纯劫掠的治理模式——当军事征服与政治招抚相结合时，帝国才能真正扎根于被征服的土地之上，这恰恰是术赤留给蒙古帝国的隐性遗产。

蒙古草原疲弱的自然经济令铁木真所创建的游牧帝国必须不断地对外用兵，在通过战争维持向心力的同时，依赖战争所得为帝国"输血"。而铁木真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囊括今宁夏全省、甘肃西北部、青海东北部及陕西北部地区的西夏王国。

之所以挑选西夏为目标，一方面固然是此时的蒙古帝国仍无力远征西域，又不愿贸然向东与强大的金帝国交恶，南下攻略西夏便成了唯一的选择。而另一方面，1206年西夏宗室成员李安全与当朝太后罗氏通奸，发动政变废黜了夏桓宗李纯佑，自立为帝。

李安全的篡位之举虽然在正史中并未留下太多西夏王国动荡的记录，但李纯佑在位十三年，虽没有太突出的政绩，但也被认为是守成之主，突遭自己母亲的奸夫废黜，自然会给朝野上下造成一定的冲击。

正是在西夏国内人心浮动的情况下，1207年农历八月蒙古铁骑再度越过两国边境，这一次铁木真将目标指向了勾连西夏东西两翼的交通枢纽——丰州兀剌海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选择兀剌海城作为突破口，显示出铁木真对西夏地缘结构的精准判断：这座城池扼守南北通道，一旦攻克，西夏的河西走廊与兴庆府之间的联系便会被拦腰斩断，整个王国将陷入东西不能相顾的被动局面。

1207年秋，铁木真率军围攻兀剌海城。针对蒙古骑兵长于野战、不利攻坚的特点，李安全采取的应对之道还是敛兵守城，坐等对手劫掠一番后自行撤退。但这一次铁木真有心在西夏王国身上锤炼部队的攻城能力。围攻由铁木真驱赶当地党项族牧民入城开始。

铁木真向城中宣称："如果开城投降，则可免一死。如果抵抗，破城之后尽数屠灭。"面对铁木真的心理战，西夏守将不为所动。

长达四十天的围困和拉锯之后，蒙古大军最终用火攻战术攻陷了这座要塞。铁木真随即兑现诺言，屠灭了全城的西夏百姓。这种以屠城为威慑迫使对手投降的心理战术，随后在蒙古大军不断攻城掠地的过程中被发扬光大。屠城不再仅仅是泄愤，而是被铁木真系统化为一种战争工具——用一座城的毁灭来换取下一座城的恐惧，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战果。

铁木真第二次对西夏的侵攻持续了长达六个月。直到1208年春季，蒙古大军才撤回草原。能够维持如此长期的战争，一方面固然是蒙古帝国国力日益雄厚的证明，另一方面，水草丰美的六盘山脉对于常年生活于苦寒之地的蒙古诸部来说，可谓天然避冬的良选之地。蒙古大军驻屯于西夏国境之内，对于李安全而言自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在西夏自身的军事力量无法驱逐对手的情况下，李安全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向金帝国求援。

秉承"唇亡齿寒"的战略理念，金帝国内部出现了"西夏既亡，必加于我，不如与西夏首尾夹攻，可以进取而退守"的呼声。但此时的完颜璟早为南宋的"开禧北伐"搞得身心疲惫，竟然以"敌人相攻，中国之福，吾何患焉"来应对。完颜璟的这种态度与其说是鸵鸟政策，不如说是有心无力。

在"开禧北伐"中，金帝国曾大量征募西北游牧民族的骑兵参战，但战后却无力对其封赏。大臣李藻等人因为上书提及此事，竟然还挨了一顿板子，愤而投靠蒙古帝国去了。由此可见金帝国此时国力的虚弱程度——连安抚盟军的钱都拿不出来，又拿什么去救援西夏？

金帝国的军队虽然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但西夏王国频繁向燕京方面的求援举措，依旧引起了铁木真的警觉。草草结束第二次与西夏的战争之后，1208年铁木真亲自前往金帝国边境地区的静州（今内蒙古自治区扎兰屯市），以朝贡之名刺探金帝国的虚实。此时的完颜璟已是疾病缠身，只能委任自己几位叔叔中最为无能的卫王完颜永济代为前往。应该说这一次"静州会晤"，铁木真和完颜永济对彼此的感觉都不好。

完颜永济对铁木真在会晤时的傲慢无礼颇为不爽，一度"欲请兵攻之"。但恰逢1208年农历十一月完颜璟病故，在忙于角逐帝位之余，完颜永济暗中部署兵力，准备以新君即位的名义诏铁木真再次朝贡时将其拿下。

完颜永济或许以为，凭借金帝国百余年积累的余威，一道诏书便能让这个草原新贵俯首称臣。但完颜永济不知道的是，那个在静州会晤中看似恭顺地行礼的男人，内心早已将金帝国的腐朽看得分明——当对手连自己的军饷都发不出的时候，任何诏书都不过是一张废纸。

金帝国按照惯例向蒙古派出使者，要铁木真拜受诏书。铁木真却问对方："新皇帝是谁啊？"在得到了是完颜永济的回答之后，铁木真当即面朝南方吐了一口唾沫。"我一直以为中原的皇帝都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原来这样的庸才也可以啊？那我还拜什么拜啊？拜拜了您勒！"

铁木真随即乘马北去，开始谋划对金帝国的全面战争。这一口唾沫，吐掉的不仅是金帝国的宗主国威严，更是草原与中原之间最后一层脆弱的君臣面纱。

金帝国的史料之中曾不惜笔墨描述完颜永济和完颜璟良好的叔侄关系。史料认为完颜璟在长期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虽然"疏忌宗室"，但对"柔弱"的完颜永济颇为厚待，因此在自己病情加重时才准备传位给他。但事实上在完颜璟临终之前，完颜璟的两位宠妃贾氏、范氏都已经怀孕，完颜璟仍怀有将帝位传给自己未来子嗣的期望。真正将完颜永济推上帝位的，是主持金帝国政府运转的宗室重臣完颜匡和把持后宫的李元妃。

在完颜匡看来，软弱无能的完颜永济继位将有利维持自己独掌朝纲的政治局面。而李元妃则因为不希望看到贾氏、范氏母凭子贵爬到自己头上。于是在这两人的内外串联之下，完颜永济不仅顺利荣登大宝，还随即毒杀了贾妃，令范妃堕胎，将其削发为尼。

不过在翦除后宫政敌的同时，李元妃也为自己挖掘了坟墓。在完颜匡的授意之下，金帝国言官系统"揭发"李元妃串联贾妃假孕，企图以李氏子弟的孩子冒充完颜璟的骨肉。

在这个"狸猫换太子"的罪名之下，李元妃被赐自尽，其亲信宦官李新喜等人被处决。至此在金章宗完颜璟执政期间权倾一时的李元妃势力被连根拔除。完颜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后宫的潜在威胁，又将皇位锁定在一个自己可以操控的傀儡身上。

利用金帝国权力更迭的有利时机，1209年农历三月，铁木真第三度攻入西夏国境。面对蒙古铁骑的连年进犯，不胜其扰的李安全只能硬着头皮动员全国兵力予以迎头痛击。李安全任命其子李承祯为元帅，大都督府令公高逸为副元帅，统率五万出征。

但在承平日久的情况下，西夏的野战军此时早已不是昔日李元昊败宋拒辽的党项雄兵。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蒙古大军便再度攻破兀剌海城，进一步逼近了西夏王国的首都中兴府（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李安全在派兵死守中兴府外围要隘克夷门的同时，只能再度向金帝国求援。

龙椅尚未坐稳的完颜永济自然无力支援西夏。而面对地势险峻、关外两山对峙、仅一径可通、悬绝不可登的克夷门，蒙古铁骑也屡攻不克。在双方相持两月之后，铁木真最终决定乘夏军懈怠采取据险设伏的战术，派遣少数游骑兵引诱西夏军主动出击。

大半国土沦丧的西夏王国将士果然按捺不住，最终在草率出击的过程中被蒙古骑兵围歼。在重创西夏军主力之后，蒙古铁骑随即攻破克夷门，包围中兴府。面对兵临城下的局面，李安全不得不亲自登城督战。而自李元昊建立西夏王国以来两百多年的经营，也令中兴府城高池深，蒙古大军屡攻不下。

双方相持到农历九月，随着连降大雨、黄河暴涨，铁木真随即遣将筑堤，引水灌城，西夏兵民淹毙极众。十月，西夏再度遣使赴金求援，又遭完颜永济拒绝。

而就在西夏王国危如累卵之际，黄河水却突然溃决蒙古大军所修筑的外堤，一时间水势泛滥，蒙古军队也无法驻足。铁木真只能遣使入城，以图建立城下之盟。此时的李安全实在没有心思讨价还价，只能登城隔水与铁木真相见，献女求和。至此曾与宋、金三足鼎立的西夏沦为了蒙古帝国的附庸。完颜永济当年那句"敌人相攻，中国之福"换来的不是隔岸观火的从容，而是唇亡齿寒的噩梦——西夏既降，蒙古铁骑的下一个目标，已经不言自明了。

客观地说，此时的蒙古帝国依旧没有做好灭亡西夏的准备，更没有统治一个高度文明的封建王国的经验。为了对抗表面上依旧强大的金帝国，铁木真更需要西夏从西线牵制对手。出于失之桑榆、收之东隅的心理，侥幸在蒙古大军围攻中保住首级的李安全也乐于附蒙攻金。

1210年，在蒙古大军尚未完全撤走之际，李安全便发兵万余骑攻打金帝国的葭州（陕西省佳县），由此正式掀开了漫长的夏金边境战争的序幕。

西夏对金用兵可谓频繁。在十三年时间里，有史可查的大小战役多达二十五起，可谓"无岁不征"。但西夏所取得的战绩却乏善可陈。除了促成了完颜庆山奴、郭斌等金帝国新生代将帅的崛起外，其最终结果是"精锐皆尽，两国俱敝"。讽刺的是，李安全并没有看到金、夏两国鹬蚌相争、蒙古最终渔翁得利的结果。就在李安全点燃战火的一年之后，西夏宗室成员李遵顼发动政变，废黜李安全，自立为帝。

尽管史书上说李遵顼"端重明粹，少力学，长博通群书，工隶篆"，曾参与西夏王国的科举考试，并"廷试进士，唱名第一"。但得位不正的先天不足，却令李遵顼这样一个曾经醉心文化的王室贵族，不得不在李安全所发动的战争之路上越走越远。因为唯有如此，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的西夏王国才能保持最基本的向心力。好在李遵顼执政时期，铁木真对金帝国的战争也已全线展开，李遵顼至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安全用一场战争将西夏绑上蒙古的战车，李遵顼则用一场政变将这条战车驶向了更深的深渊。当金帝国与西夏在边境上互相消耗时，铁木真正在北方磨刀霍霍——两个曾经彼此称臣纳贡的政权，如今却为了讨好草原上的新霸主而自相残杀，这或许就是弱者的宿命：在强权的夹缝中，连仇恨都变得身不由己。

叩关中都——野狐岭决战

铁木真对金帝国的蚕食，不迟于1209年结束对西夏的第三次侵攻之后。1209年农历十一月，铁木真撤离西夏首都中兴府。到1211年农历二月正式"誓师伐金"，中间一年多时间。

铁木真一方面进一步稳定蒙古帝国内部，增强西线对西辽、花剌子模等中亚国家的警戒和监视。另一方面，铁木真不断招降纳叛，鼓动金界壕内外的汪古部等游牧民族，甚至鼓动金帝国边防军转投铁木真帐下。铁木真此时的准备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政治上的。招降汪古部，等于在金界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蒙古方面积极准备对金作战的消息，通过金帝国北部边防将领纳哈塔迈珠等人及时传递到了中枢。但完颜永济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继续选择鸵鸟策略。

完颜永济颇不以为然地回答道："铁木真怎么敢！况且没有什么理由，怎么可能挑起战争！"纳哈塔迈珠继续陈述理由，认为此时的蒙古已经是"诸部附从，西夏献女"，却依旧全力开动军工机器，"造箭制盾不休"。

蒙古甚至在迁徙过程中也令男丁坐车。这样积蓄民力的做法，只能是在进行战争准备，"非图我而何"。不过在完颜永济眼中，纳哈塔迈珠的话虽然不无道理，但当面顶撞完颜永济却属于"找事"。完颜永济直接将纳哈塔迈珠送进了监狱。完颜永济用囚禁信使的方式来逃避现实，暴露了金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昏聩。当统治者拒绝倾听边境的警报时，边境的沦陷便只是时间问题。

完颜永济虽然囚禁了纳哈塔迈珠，但并不代表完颜永济真的不担心蒙古大军的南下。为了应对南宋的"开禧北伐"，金帝国北境边防部队大多抽调南下。汪古部等游牧部族倒向蒙古，更令整个"金界壕"系统形同虚设。处于被动防御态势的金帝国，必须同时兼顾东京辽阳、中都燕京、西京大同三个方向，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完颜永济只能一方面悄然释放纳哈塔迈珠，通过西北路招讨使钮祜禄哈达等人向铁木真伸出橄榄枝。另一方面，完颜永济委任独吉思忠率领金帝国野战部队进驻抚州（今河北省张北县）一线，在拱卫首都的同时兼顾各个战略方向。完颜永济释放纳哈塔迈珠并求和，说明完颜永济内心清楚金帝国的虚弱。但释放与求和之间，透出的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慌乱。

完颜永济的备战举措，从纸面上来看并无太多错误，但在具体落实方面却是漏洞百出。此时的铁木真早已磨刀霍霍。完颜永济的求和举措不仅主动示弱，坚定了对手发动战争的决心，更令许多对女真贵族统治心怀不满的契丹、汉族官员借出使之名行叛逃之实。契丹王族后裔耶律阿海早年作为特使出访蒙古时，便主动怂恿铁木真："金帝国戎备废弛，俗日侈肆，亡可立待。"

金帝国方面直到发现自己的特使竟然成为了铁木真的部下，才意识到耶律阿海的叛国举措，愤而将耶律阿海的家属全部收押。

不过此时已经迎娶蒙古贵族之女的耶律阿海并不介意，主动担任蒙古大军南下的先锋，一路鼓动契丹牧民倒戈。一个出使敌国的特使公然煽动侵略母国，金帝国的离心力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对于这样忠勇的部下，铁木真自然投桃报李。当蒙古铁骑抵达金帝国中都城下时，铁木真对金帝国的议和使者特别提出："阿海的家属，你们有什么理由关着不放啊？"

完颜永济在无奈之下，也只能将耶律阿海的家族全部释放。完颜永济释放耶律阿海家属的举动，更是将金帝国的软弱暴露无遗。连惩治叛国者的底气都没有，又拿什么来抵御蒙古铁骑？

独吉思忠担任军职时间不短，但缺乏战场经验。独吉思忠的主要成绩是修缮完成西北路的界壕系统。因为"止用屯戍军卒，役不及民"，独吉思忠广受好评。

此时面对蒙古铁骑的不断袭扰，独吉思忠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只能在抚州一线筑垒自卫。对此时任平定州刺史的金帝国官员赵秉文提出："我军聚于抚州，由于其城池较小，只能列营其外，恰逢夏天雨季，器械弛散，兵卒多病，等到深秋敌军进攻之时，已经疲惫不堪。不如从临潢一线主动进攻，则山西之围可解，这就是兵法中所谓出其不意，攻其必救者也。"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此时的金帝国不仅要抵御蒙古大军的南下，继续维持与南宋的对峙，还要应对西夏王国的趁火打劫。

1211年农历七月，李遵顼在即位伊始便出兵五万，围攻金帝国西北边防要塞——东胜城（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迫使完颜永济不得不抽调西南路马军万户纥石烈鹤寿所部赶往支援。马匹的短缺比兵力上的捉襟见肘更为严峻。

在"金界壕"系统崩溃之后，金帝国已经事实上失去了对阴山——燕山以北各群牧所的控制。没有了稳定的战马供应，金帝国只能搜刮民间马匹充作军用。在这样的情况要实现赵秉文从临潢一线突入蒙古草原的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1211年农历七月，铁木真在蒙古大军已经在大水泺、丰县、利县等地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的情况下，开始围攻独吉思忠抚州防线的核心据点——乌沙堡。事实证明独吉思忠在修筑工事方面还是有一手的。

坐落于今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盟兴和县境内的乌沙堡一度成为蒙古大军无法逾越的屏障。但铁木真很快便发现了独吉思忠整个防御体系的弱点。乌沙堡虽然坚固，但为其提供兵员和后勤支持的后方基地——乌月营却防御松懈。随着铁木真派出哲别所指挥的别动队奇袭乌月营，独吉思忠的防线随即崩溃。

独吉思忠被迫从乌沙堡全线后撤的消息，顿时令承平日久的金帝国首都燕京陷入了极大恐慌之中。各地很快便流传起了一首童谣："摇摇罟罟，至河南，拜阏氏。"所谓"罟罟"指的是蒙古贵族妇人头上所戴的高冠。

在这样的童谣歌声中，许多金帝国的汉族官吏已经看出了人心向背。自称唐代名将郭子仪后裔的金帝国汾阳郡公郭宝玉无奈地感叹道："北军南，汴梁即降，天改姓矣。"

在郭宝玉这样的汉族官吏眼中，金帝国不过是灭亡了正统北宋王朝的异族而已，并不值得他们效忠，于是郭宝玉举军向铁木真投诚。

郭宝玉的投降并非个例，而是金帝国治下汉人群体离心离德的缩影——当蒙古铁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时，这些汉族官僚心中盘算的已不是如何守城，而是如何在政权更迭中为自己找到新的归宿。

郭宝玉作为第一个向蒙古帝国输诚的汉族大姓首领，此举不仅奠定了郭宝玉家族跟随铁木真东征西讨的基础，更堪称日后左右中原战局的蒙古汉族世侯家族的滥觞。无独有偶，"幼有大志，膂力过人"的契丹贵族移剌捏儿也怀着"为国复仇，此其时也"的投机心理，带着几百名部下主动投效于铁木真帐下，受封为"霸州元帅"。

郭宝玉的投降与移剌捏儿的投效，标志着金帝国治下的汉族与契丹族精英已经开始用脚投票。这些人心中清楚，金帝国的末日不远了，与其为完颜氏陪葬，不如趁早为自己寻找新的靠山。

在"人情恇惧，流言四起"的情况下，完颜永济一方面在首都宣布戒严，一方面却"禁百姓不得传说边事"。但这种挟制舆论的做法并不能改变金帝国上下不战自乱的局面。

完颜永济罢免了独吉思忠之后，委任宗室成员完颜承裕主持前线军务。在抵御南宋政府的"开禧北伐"的战争中，完颜承裕也算是屡立战功。但完颜承裕负责的战线主要在川陕一线，对手是一心图谋据蜀自立的吴曦。因此在名将的光环之下，完颜承裕究竟有多少才干仍有待检验。从川陕的山地战场到河北的平原防线，战场环境的巨变将暴露出完颜承裕真正的水平。

完颜承裕抵达前线之后，随即宣布放弃昌州、桓州、抚州三地，全军退守易守难攻的野狐岭重组防线。如果仅从抚州前线的局势来看，完颜承裕此举不失为收缩防线、集中兵力的无奈选择。

但如果将视野放大到整个蒙金战场，金帝国放弃昌、桓、抚三州之后，其整个北境边防系统便门户大开。铁木真没有急于进逼野狐岭，而是分兵扫荡被金帝国称为西京的大同府。完颜承裕的收缩防线，在铁木真眼中恰恰等于将整个西京地区拱手相让。

身为金帝国西京留守的女真将领胡沙虎，早年曾担任过金章宗完颜璟的侍卫，因此在完颜璟执政期间一路官运亨通。虽然被言官弹劾"贪残专恣，不奉法令"，胡沙虎仍稳步高升。在南线与宋军交锋中，胡沙虎更凭借攻克淮阴、兵围楚州的军功而被视为将才。但此时面对蒙古铁骑的兵锋，曾在长江中与数百艘南宋战舰搏杀于水上的胡沙虎却失去了拼死一战的勇气。

在统率七千精兵与蒙古大军对峙的过程中，胡沙虎突然丢弃了自己的部队，借着夜幕的掩护独自逃走。胡沙虎所部随即溃散，金西京大同宣告陷落。一个能在长江流域与南宋水军作战的将领，面对蒙古骑兵却连夜遁逃，金帝国将领的胆气已经被铁木真的威名彻底吓破了。

在解除了侧翼的威胁之后，蒙古大军开始全面部署对完颜承裕所构筑的野狐岭防线的进攻。此时完颜承裕手中已经云集了河北、山西等地的汉族豪强和内附草原游牧部族，总兵力号称达到四十万以上。

保家卫国的热情加上兵力的优势，令金帝国各路民兵武装纷纷向完颜承裕请战，甚至愿意自己担任先锋，金帝国的正规军只要声援就可以了。但完颜承裕却始终只打听哪里有小路可以南逃。于是汉族豪强们纷纷私下嘲笑道："这里的溪涧曲折，我们都很熟悉，但是领导却不知道利用地利来与敌决战，一心只想自己先走。"手握四十万大军却只想逃跑，完颜承裕的怯战彻底断送了金帝国最后的机会。当主帅的心思已经不在战场上，再多的兵力也只是一盘散沙。

完颜承裕急于南撤，除却完颜承裕个性畏怯，更因为胡沙虎弃守西京大同之后，蒙古大军已从西线进抵野狐岭防线侧后的翠屏山，威胁完颜承裕所部的补给线和后方安全。担心遭遇合围，完颜承裕选择主动后撤，这有其理由。但数十万大军敌前转向并非易事。

偏偏被完颜承裕委以殿后重任的纥石烈九斤一时头脑发热，委派契丹贵族裨将石抹明安前往蒙古军营挑衅。

纥石烈九斤的理由是："汝尝使北方，素识蒙古国主，其往临阵，问以举兵之由，不然即诟之。"纥石烈九斤显然没想过，石抹明安既然认识铁木真，怎会当面嘲讽。果然，石抹明安抵达蒙古军营后随即投诚，将野狐岭防线的情况和盘托出。纥石烈九斤本想派使者去骂阵，却送了个内奸过去，这种低级失误暴露了金帝国将领对敌我关系的幼稚判断。

得知完颜承裕主力已然南撤，铁木真集中全军主力猛扑野狐岭北山口——獾儿嘴。面对"率敢死士，策马横戈，大呼陷阵"的木华黎等蒙古悍将，还等着石抹明安回来复命的纥石烈九斤所部无力抵抗，全军覆没。

突破野狐岭的蒙古铁骑随即对完颜承裕主力展开衔尾追击。失去依托的金帝国野战军只能且战且走，最终在会河堡一线全军溃散，主帅完颜承裕仅以身免。完颜承裕逃回之后，金帝国北境已无像样防线，这场溃败的速度之快，连完颜永济都来不及反应。

野狐岭战役对金帝国北境边防系统的打击是致命的。金帝国不仅在战场上伏尸百里，损失大量精锐野战部队，更失去了河北、山西等地契丹、汉族豪强的支持。在金帝国"猛安谋克"体制日益崩溃的情况下，这些地方势力的向背直接决定蒙金两国的战场力量对比。

耶律阿海、石抹明安、郭宝玉等人背金降蒙，代表金帝国内部契丹、汉族官僚系统的立场松动。随着蒙古大军轻松突破早已被金帝国放弃的居庸关，霸州等地石抹孛迭儿、史秉直等地方豪强望风而降，这代表河北民间力量也已转投蒙古帝国。当地方豪强纷纷倒戈，金帝国的统治根基便已名存实亡。

在远离野狐岭主战场的山东境内，青州青年杨安国乘势崛起。杨安国早年以卖马鞍为业，因此人称"杨鞍儿"。在韩侂胄主持的"开禧北伐"中，杨安国一度在山东揭竿响应。南宋北伐军被击退后，杨安国接受金帝国招安，一度升任防御使。但在蒙古骑兵扣边的情况下，杨安国的军队始终徘徊在远离战线的鸡鸣山一线。

为此完颜永济特意"驿召问状"。杨安国回答理直气壮："平章、参政军数十万在前，无可虑者。屯聚鸡鸣山，所以备间道透漏者耳。"金帝国主力在野狐岭覆灭后，杨安国立刻逃回山东，和张汝楫等人再次举起反抗金帝国的义旗。

杨安国部队穿红袄作标志，故称"红袄军"。在随后的历史进程中，由杨安国及杨安国之妹杨妙真、妹夫李全领导的这支民间武装，逐渐成为蒙、金、宋三方之外举足轻重的地方割据势力。

野狐岭战役的影响，诚如编撰《金史》的脱脱所言："金之亡国，兆于此焉。"杨安国的投机与反覆，正是金帝国失去民心的缩影——当中央政权连一场会战都输得精光时，地方武装只会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铁木真将指挥部前移至居庸关龙虎台。哲别统率的蒙古骑兵直接游猎于金中都城下。完颜永济不得不计划逃往汴梁，完颜永济想依靠乣军保护。乣军先锋刚到中都，蒙古大军便悄然退去。乣军便大吹法螺，说己方五百人誓死迎战，杀伤蒙古军。

蒙古军向俘虏打听这支部队的编制，得到二十万的天文数字，所以被吓跑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战报，暴露出金帝国军政系统的荒诞。前线未发一箭，后方已封狼居胥，乣军的牛皮背后是金帝国指挥系统的瘫痪。

铁木真退兵并非因为害怕乣军。中都燕京城防完备，城壁高达四丈，有九百一十座箭楼，三重地堑。蒙古帝国此时攻坚能力有限，基本无法撼动。另一方面，暮秋已近，蒙古骑兵必须在冬季降临前返回草原休养战马。蒙古大军回师途中扫荡了燕山以南金帝国硕果仅存的几处群牧监。等待完颜永济的将是最难熬的冬天。铁木真用一次佯攻试探了中都的防御底线，也带走了金帝国最后的战马储备。

蒙古铁骑离去后，金帝国上下陷入迷惘。如何亡羊补牢成了完颜永济与金帝国臣僚的首要议题。针对蒙古骑兵飘忽不定的劫掠战术，图克坦镒早前向完颜永济提出：蒙古军集中兵力打运动战，金军分兵防御，怎么可能不败。不如集中兵力，重点防御。边境的昌、桓、抚三州储备丰富，民众健勇，应将当地的行政机关和人民内迁，保证人畜财货不至亡失。但这个正确建议被参政梁镗指责为"自蹙境土"。

图克坦镒又提出：辽东是国家根本，距中都数千里，一旦遭攻击，层层上报会延误战机，不如派遣大臣建立独立的军区和行省特区。作为三朝元老，图克坦镒的谏言未必出于私心。但完颜永济却猜忌图克坦镒，以"无故置行省，徒摇人心"为由拒绝，反而强令辽东抽调两万驻军驰援中都。完颜永济的猜忌让金帝国失去了保留战略后方的机会。

就在完颜永济大举征调辽东精锐拱卫中都之际，铁木真在扫荡阴山至燕山以北的金帝国云中东、西两路的同时，将注意力转向了辽东。

1211年夏秋两季战争之中，蒙古多次重创金帝国的野战兵团。但归降的契丹族将领石抹明安指出，金帝国的行政区划有十七路之多，蒙古所夺取的不过云中东、西两路而已。如果不继续进攻，金帝国一旦制订完备的战略计划并集中兵力，战场形势将出现逆转。

石抹明安的担忧不无道理。蒙古的闪电战虽然杀伤力强，但若不能彻底摧毁金帝国的行政和动员体系，战线延长反而会让蒙古陷入消耗。蒙古必须利用掌握的战场主动权不断开辟新战线。此时，主动从辽东赶来投靠的另一个契丹贵族石抹也先的一番话，更坚定了铁木真攻略辽东的决定。

石抹也先是辽帝国时代著名后妃家族箫氏的后裔。据说石抹也先十岁时便向石抹也先的父亲询问辽帝国灭亡的原因和过程，还颇为豪气地表示："儿能复之。"

石抹也先向铁木真建议："金帝国的东京是金帝国的根本之地，荡平这一根本，中原可传檄而定。"这一战略眼光，与当年女真人灭辽时先取黄龙府的思路如出一辙，都是直捣对手的精神与政治中心。

此时在东北战场之上，活跃着另一股反金势力——耶律留哥指挥的契丹军。随着蒙古崛起，金帝国对境内的辽国遗民采取了更为严厉的防范措施——"辽民一户，以二女真户夹居防之。"结果这一政策反而激化了契丹人的民族情绪，最终引发大规模起义。金帝国的民族压迫政策适得其反。原本用于防范的夹居制度，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蒙古骑兵进入东北之时，耶律留哥的起义军已经"营帐百里，威震辽东"，牵制了金帝国相当数量的野战部队。

1212年，蒙古铁骑抵达辽东，正值耶律留哥所部契丹起义军的低潮期。金帝国方面受命"镇抚"辽东的完颜承裕，虽然在野狐岭战役中被打得一败涂地，但完颜承裕所能动员的兵力和物资，对比耶律留哥仍具一定优势。为迅速剿灭辖区内的契丹起义军，完颜承裕开出赏格：可用耶律留哥的骨肉换取等重的金、银及世袭千户。

完颜承裕试图用金钱和爵位弥补军事上的无能，却不知在民族矛盾激化的辽东，这种悬赏只会让部将更加离心离德。就在完颜承裕沉浸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幻梦中时，哲别统率的蒙古骑兵突然抵达战场，冲击完颜承裕所部军阵。完颜承裕再度被蒙古军队击败，退守辽阳，不久病死于任上。

石抹也先通过情报网得知金帝国正准备委任新东京留守，随即采用冒名顶替的方式，假称是金帝国派来的新留守，帮助蒙古骑兵顺利骗开东京辽阳的城门。石抹也先的诈城之计，暴露了金帝国在辽东统治的脆弱。

连留守官员的任命信息都能被敌方掌握，金帝国的情报系统已经彻底失灵。至此，作为金帝国龙兴之地的辽东被彻底隔绝与中原战场的联系。虽然依旧有相当数量的金帝国军队在完颜承裕部将蒲鲜万奴的指挥下，继续与耶律留哥的契丹起义军周旋，但这对整个蒙金战争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