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结婚10年，我生了两个女儿，一直被嫌弃，老公整天把离婚挂嘴边，今天晚上又说要离婚，这次我不想再忍了。我说：“可以。但这房子是我爸妈当初给我买的婚房，既然现在要离婚了，你们也没有理由再住在这里，你带上你爸妈走吧！两个女儿我自己养。”
他手里那根烟没掐，烟灰掉在茶几玻璃面上，他用指肚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灰印子。“你说走就走？”他笑了一声，后槽牙露出来，“房子写你名没错，装修钱谁出的？我家拿了八万。”
他妈本来坐在沙发那头择豆角，豆角扔进塑料筐里的声音停了。没抬头，就是手上慢了半拍。
“八万我明天取现金还你。”我蹲下去把大女儿落在地上的拖鞋摆正，鞋头朝外。“后天周一，咱俩一早去民政局。”
他爸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蓝灰毛背心，领口松垮垮耷拉着。他站在卧室门口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颗降压药干吞下去。“大晚上的折腾什么，”他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孩子都睡了，有什么话明天说。”
二女儿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三岁的脑袋探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我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之前，我听见里面光脚踩地板的啪啪声，她爬回床上去了。
“明天也行。”我把茶几上那只烟灰缸推到他那边，烟灰缸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黄渍，“但你们得先理东西。你妈带来的那个红皮箱，你爸的药箱子，你自己那些渔具，三样带走就行，别的都是我从网上买的，你一样别碰。”
他妈终于站起来了，手上豆角汁水没擦，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在这儿住了八年，”声音平平的，“地板我拖的，灶台我擦的，你生老大坐月子我伺候的，你现在拿个红皮箱说事？”
“妈，你伺候的是你孙子。”我看着她眼角那颗黑痣，八年了，她笑起来那颗痣往上提，不笑的时候像嵌进肉里，“可你等了十年也没等着孙子。老大出生你抱了两分钟就放下了，老二你到现在都没单独带出去遛过一回。对门孙阿姨都比你亲。”
他猛地站起来，烟灰缸砸在地板上没碎，滚了个弧线撞到墙根。“你他妈够了啊！”
“你声音再大点，”我说，“把老大也吵醒，让她听听她爸半夜在客厅吼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出声。弯腰捡起那只烟灰缸，放进厨房水槽里，开了水龙头冲。
他妈说：“房子是你名，那行，我们走。但有一条，两孩子你不能全带走，起码留一个给陈家留个后。”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老大归你们行，老二还小，跟爸爸跟奶奶都行。你一个人带俩，工作还上不上了？”
我看着她围裙那根系带，她系了个死结，每次解都费半天劲。“老二我带走。”我说，“她跟我睡一千多天了，夜里要找人的时候喊的是妈，不是奶奶。”
他爸忽然插进来，声音不大：“老大上二年级了，学校就在巷口，你上班送完她再坐地铁，早高峰四十分钟，你幼儿园那头来不及接老二。”
他爸以前是小学会计，算时间算得比谁都准，退休了还在家里记账本，每天买几两肉都写在挂历背面。
我看着他。“爸，你记不记得老大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四十度二，半夜三点我抱她去卫生院。你们仨在隔壁卧室，门关着，灯没亮过。”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寸，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一下，没再接话。
他把水关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湿淋淋的，在自己T恤前襟上擦干。“你别扯那些旧账。老二的事再说，你要带走也行，抚养费你打算怎么算？我一个月六千，给你两千顶天了，房租你自己看着办。”
“不用你给抚养费。”我说。
他愣住了。他妈也愣了，围裙带子那个死结她还在抠，指关节发白。
“都不用。”我补了一句，“老大老二我都养得起。这房子当初我爸给的首付，月供我工资卡划了十年，装修那八万明天一早我还你。你净身出户，干净利落。”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后来坐回沙发上，摸出烟盒，里面空了，捏瘪了扔进垃圾桶。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没抬头。
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走廊那头，光着脚，穿着印了兔子的小睡裙。她问：“妈妈，你和爸爸在吵架吗？”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睡裙下摆撩起来一点，脚底板沾了灰，我用手掌给她擦了擦。“没吵，妈妈跟爸爸商量事儿呢。回去睡。”
她站着没动。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妈终于把那根围裙带子解开了，攥在手里，白色棉布上沾了一片豆角绿汁水，醒目得扎眼。
他爸把毛背心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听见他在里面说：“明天走吧，把渔具带全了。”
老大回屋之后，我把茶几上那碟没吃完的腌萝卜收进冰箱，盖子盖严了。厨房水槽里那只烟灰缸还倒扣着，底部印了一圈水渍。
我把它翻过来，擦干，放回了茶几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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