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聚焦 一份来自草原的时代现场记录

风雪中的阿音

近日，著名摄影师阿音携新作《太阳圆》系列作品亮相2026年9月5日开幕的北京摄影周。他用十年时间，走近游牧蒙古族中古老的一支——中国布里亚特人，用影像记录了他们生产、生活的变革与发展。该书荣获中国“最美的书”等奖项，受到业内外广泛关注。

阿音被誉为“草原游牧文化的影像守护者”，他是中国摄影最高奖“金像奖”、全国摄影艺术展金奖、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最高奖、国际民俗摄影“人类贡献奖”获得者，也是两次被评为“中国人像摄影十杰”的少数民族摄影家。

在呼伦贝尔广袤无垠的草原与林海之间，阿音深入行走三十余年，将镜头对准人与马，聚焦迭代的游牧生活。近十年，更是完整记录了布里亚特部落的生活与时代变迁，沉静打捞、真实留存下不可复刻的北方游牧文明切片。其摄影艺术作品被认为是一份真诚、严谨、有温度的草原民族影像社会学档案，成为21世纪中国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的视觉文献。

扎根锡尼河，记录一个部落的百年变迁

北青报：请简单介绍一下《太阳圆》这本书。

阿音：布里亚特人是游牧蒙古族古老的一支。他们崇尚圆形，蒙古包、敖包、羊圈皆为圆形，他们的银碗是圆的，斟满鲜奶举向太阳画圆祈愿，他们称之为“太阳圆”，寓意圆满。书名直接来源于这个布里亚特人生活中的核心传统符号。在我的拍摄中，圆形羊圈是一个重要的视觉母题，将传统文化、生活现实和美好寓意都凝聚在了一起，这是他们宝贵的资产，也成为一个民族生存的象征、生命的标签、传统的烙印。

这本书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布里亚特家园”系列，每组作品由一个锡尼河布里亚特家庭的两张照片并置构成，第一张照片是一家人的合影或者家庭成员的肖像，第二张照片是这家人的成员在他们的圆形羊圈旁留影，是他们家园、家当的纪实。两幅照片组合构成一个特定时代中国布里亚特人的真实面貌影像，是情感与时代、主人与家园、生命与生态的化石。

第二部分是“布里亚特人”系列。这部分记录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展现了一年四季中人们劳作、节庆、生活的瞬间。我对“日常”的筛选标准更高，第一是影像本身要具有独立的美感和力量；第二是必须高度生活化。拍摄时我全程使用小型微单相机，不用任何人工灯光，就是为了不打扰他们的生活，捕捉最真实的瞬间。

此外，文字也至关重要，我为每张照片撰写了详细的“文章”，而不仅仅是图片说明。因为详细的文字是对被拍摄者的尊重，也是留给未来的一份人类学档案，否则后人将无法理解影像中的细节。

这本摄影书，我希望让人们看到一个影像专题的“完整性”。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获奖或出名，而是想真正沉下心来，把一件事情做完整。对于摄影而言，最大的两件事，一是做好一本书，二是做好一个展览，我觉得书是最重要的，是最终的完成形态，就像作家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希望《太阳圆》能成为未来人们了解21世纪中国布里亚特人的一份完整、可信的视觉档案。

北青报：起初是什么触动您，让您长期深入锡尼河畔，专注记录布里亚特族群？

阿音：布里亚特部落，在我看来是呼伦贝尔草原最独特、最温柔、最完整的游牧定居样本。百余年前，布里亚特人从贝加尔湖周边迁徙而来，定居锡尼河流域，自此扎根呼伦贝尔，形成相对独立、纯粹的部落文化体系。他们保留着古老的游牧传统、完整的民族语言、独特的服饰形制、严谨的祭祀礼仪、淳朴的部落伦理，是中国北方草原保存最完好的游牧族群之一。

我的整个游牧专题始于改革开放初期，在完成了第一部关于20世纪末中国游牧蒙古族人的作品后，大约在2012年-2013年，我决定拍摄21世纪初的中国游牧蒙古族人。我的第一部游牧作品拍摄的是锡林郭勒草原的乌珠穆沁部落，这一次我选择了布里亚特人。选择他们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历史独特性，他们是在1917年左右从俄罗斯迁徙而来，我2013年开拍时，正好是他们在中国定居的百年节点，这个时间点很有意义。第二是我想记录他们的当下与变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作为一个摄影艺术家，我需要考虑题材的影像表现力，我当时考察发现，中国的布里亚特人，服饰打扮、生活习俗还保留着传统的样貌，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和传承，而他们的生活机械化过程又非常迅速，拖拉机特别多，所有这些为影像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让我觉得他们非常值得深入记录。

我第一次深入锡尼河各嘎查（村）、各牧户，就亲眼目睹一场民居革命的悄然发生。他们世代居住、适配草原气候和游牧生活的扎冈房，正在逐渐消失。

扎冈房是布里亚特人独有的传统民居，它以粗柳条编织墙体骨架，外敷厚厚的草泥、牛粪，墙体厚实、保暖性极强，透气不返潮、抗风抗寒、冬暖夏凉。屋顶坡度平缓，不易积雪坍塌。百年来，一代代布里亚特人在扎冈房里出生、成长、婚娶、老去，屋内的炊烟、火塘、木床、木箱、老灶台，都承载着整个部落的生活记忆与家族记忆。

但短短五年时间，锡尼河传统扎冈房消失了很多。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消失的不是房子，是一整套生活方式、一整套民俗体系、一整套代际传承的日常。房子变了，人与人的相处方式、家庭的生活节奏、族群的日常仪式，都会悄然改变。

于是，趁着布里亚特人婚俗、祭火、祭敖包、节庆礼仪、服饰穿戴、待客之道、家族伦理、长幼秩序都还依然存续，那些年我走遍了锡尼河所有嘎查，持续记录，希望把这份不可复制的民族风貌，完整留存下来。

微观真实，是最动人、最真实的时代底稿

北青报：您的纪实作品，总是专注刻画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比如粮站老人、非遗正骨师、套马手、牧户一家人等等。这种“以人载史”的思路是如何形成的？

阿音：蓝天白云、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符号，并不能代表真正的草原。草原历史、游牧文明、时代变迁，都凝结在普通人的命运里。在我看来，镜头记录的是微观真实，而微观真实，才是最动人、最真实的时代底稿。

人类跨过20世纪，走进了21世纪，中华民族走进了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到“强起来”的新时代。我在布里亚特人中间也目睹了这一切。

比如我镜头里的色德布老人，是一代人的缩影。年轻时的色德布，是草原上最早接触新鲜事物的新潮青年。几十年前物资匮乏、信息闭塞，外界信息很难传入草原深处的牧区。色德布最早把电视机搬进草原粮站大院，每到傍晚，周边牧民骑着马、赶着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坐在小小的屏幕前看电视。他为听不懂汉语的牧民翻译剧情，陪一代代草原孩子看完《霍元甲》等经典剧集。

他一生守着小小的粮站，见证了草原从物资短缺、信息封闭，到万物联通、信息爆炸的全过程。他没有惊天故事，却是牧区最真实的时代亲历者。

还有非遗蒙古族正骨传承人斯仁达喜。他是典型的布里亚特硬汉，年轻时是顶尖套马手，策马奔腾、驯服烈马，身姿矫健、魄力十足。年长之后，他却潜心传承非遗蒙古族正骨技艺。草原牧民常年骑马、放牧、劳作，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深山远牧区就医不便，一代代正骨师傅，是草原牧民最贴身的守护。斯仁达喜不靠宣传、不求名利，数十年在乡里无偿或低价为牧民正骨理疗。他的双手，既能驯服最烈的马，也能抚平牧民身体的伤痛。他身上兼具游牧民族的勇猛、质朴、善良与担当，是草原匠人精神最生动的写照。

我还完整记录了养驼人达西尼玛一家的人生起伏。这是最普通的牧区家庭，一生与草场、牲畜、风雪为伴，历经病痛、灾害、市场波动、生活起落。父辈坚守传统放牧生活，勤恳隐忍、默默耕耘；儿子达西则年轻有为，熟悉新媒体、拥抱新技术，凭借真实质朴的草原生活记录，成为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草原自媒体创作者，让更多人看见真实的呼伦贝尔。

一家两代人，一端牵着传统游牧根脉，一端连着现代网络时代。一个家庭的变迁，就是一个族群的成长缩影。

我认为纪实摄影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共情。每一个普通人的悲欢、坚守、适应、蜕变，都是时代最珍贵的样本。把他们真实的生活、朴素的坚守、无声的付出记录下来，就是在为草原文明存档。

在-40℃中，读懂蒙古马精神

北青报：此前，很多人通过摄影书《-40℃蒙古马》及同名系列作品认识您，这组极寒影像震撼了无数读者。您为什么愿意耗费数年时间，在最严酷的冬季旷野追逐拍摄蒙古马？

阿音：我与蒙古马的缘分，是从童年开始的。七岁那年，父亲把我扶上马背，教我骑马。母亲祝福我：跨上骏马，走好运！我是蒙古族人，我爱我的蒙古马。

游牧蒙古族人视蒙古马如同自己的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果没有蒙古马，人们很难躲避洪水猛兽；没有坐骑，很难赶回牛群、羊群和骆驼群。时至今日，呼伦贝尔草原上部分布里亚特人的马拉雪橇，仍在大兴安岭深处发挥着无法替代的作用。

在我心目中，蒙古马不仅仅是动物，更是一本读不尽的“天书”。

2015年深冬，呼伦贝尔遭遇数十年不遇的极寒，边境草原气温跌破-42℃。白毛风卷着暴雪横扫旷野，天地一白，万物沉寂。就是在这样极致严酷的环境里，我看见了与众不同的蒙古马。我要拍摄的正是这些在恶寒环境中依然精神抖擞的草原生灵。

蒙古马拥有草原生灵最坚韧的生命力。大雪封原、草料断绝，它们会用坚硬的马蹄破开厚雪，寻觅积雪下残留的枯草维生。风雪肆虐的长夜，马群抱团伫立雪原，幼马被护在中间，成年马迎风而立，替整个马群抵御凛冽寒风。雄马整夜不眠，环绕马群巡视警戒，抵御野狼侵扰、防范马群走散。

北青报：这样艰难的拍摄条件下，您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

阿音：我在边境草原跟随马群整整六个冬天。最初拍摄非常艰难，长期远离人烟的野生马群，对车辆、人声极度警惕，一看到我的汽车，立刻消失在天边。一天、两天，一周、两周……耐心地追寻下，蒙古马终于接纳了我、亲近了我。

我记录的，是生存状态下的蒙古马。历史上内蒙古高原气温有过最冷时达到-50℃的记录，但我从没听说过有蒙古马冻死的记录。蒙古马抗寒的妙招是，随着天气变冷不停地走动和不断地进食，通过运动尽量保持体温。蒙古马恋家，还识途。在地广人稀的草原上，即使在夜里，蒙古马也不难找到择水草而迁徙的自家蒙古包。

让我坚持拍摄的，还有内心深处的紧迫感。随着现代牧区生产方式的加速迭代，原生草原蒙古马的生存空间正在持续萎缩，牧民养纯种越冬蒙古马的数量逐年减少。我深知，再过十年、二十年，这种在极寒雪原生生不息、陪伴草原千年文明的生灵，或许将会退出日常牧区生活。

-40℃的极寒天气中，面对旷野之中唯一的生灵——蒙古马，我常常眼窝潮湿，感觉这冰河世界突然间变得格外温暖、格外可爱起来……只想用镜头，为时代留住蒙古马不屈、隐忍、沉默担当的精神图腾。

忠实记录复杂、真实、鲜活的牧区当下

北青报：在您三十余年持续的田野观察中，草原牧区的变化是全方位、深层次的。您如何看待当下草原“新旧共生”的状态？

阿音：很多人对草原的认知停留在刻板印象：要么是纯粹浪漫的游牧诗意，要么是落后的原始生活。但我常年扎根一线，看到的是复杂、立体、真实、新旧交织的牧区当下。

首先是生产方式的彻底迭代。曾经，勒勒车是草原运输核心，逐水草而居、四季转场是牧民的生活常态；如今，拖拉机、货车取代勒勒车，草场围栏划分到户，定点饲养、科学放牧成为主流。曾经牧民靠眼睛看草场、靠经验辨牲畜、靠记忆记畜群；如今，牲畜佩戴GPS定位，手机实时查看位置、监测状态，智能化、数字化全面进入牧区日常。

交通、通讯、物资越来越畅通，草原不再闭塞。年轻人从小接触网络和城市文化，视野开阔、思想开放，不再固守传统游牧生活。大量青年外出求学、务工、定居城市，牧区留守老龄化愈发明显。随之而来的，是传统技艺、口头传说、老规矩、老礼仪的传承在慢慢消失，同时也在适应性延续。

时代在变，但民族根脉没有断。每逢节庆，布里亚特人依旧一丝不苟地穿戴传统袍服，举行完整的祭火、祭敖包仪式，遵循长幼有序、尊师重道、热情好客的部落古礼。婚娶仪式、祝寿礼仪、家庭传统，依旧保留着百年部落规制。

在大兴安岭深处，最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最古老的游牧方式依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当下的草原上，古老习俗嵌入现代生活，现代技术守护传统牧业。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而是兼容共生的融合。我的拍摄只求忠实记录，留给后人客观、完整、可信的时代影像。

愿一生行走、一生记录一生坚守

北青报：19岁开始摄影，行走草原三十余年，您如何定义草原纪实摄影最珍贵的内核？

阿音：我常独自伫立雪原，看着漫天风雪、伫立不动的马群，内心每每被巨大的力量打动。蒙古马坚韧、隐忍，全力完成生命本能。草原人也是如此，一生守着草场、牲畜、风雪，默默坚守、默默传承，朴素却伟大。

我做纪实摄影，希望每一张照片，都经得起时间推敲、民俗考证和历史回望。要做到这些，第一要有长久的坚守。扎根下去十年二十年，才能看懂这里的生活逻辑、民俗脉络、人心变迁。第二要有平等的共情。平视每一片草场、每一个生灵、每一个普通人。第三要有时代自觉。知道自己在记录消逝、留存历史，知道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在为时代存档。

布里亚特人的百年定居史、蒙古马精神、呼伦贝尔草原的现代化变迁史，合在一起，就是中国北方游牧文明的当代演变史。我的镜头，是想为一段无声变迁留存证据、留存温度、留存细节。

北青报：接下来有哪些创作规划？

阿音：草原的故事，永远拍不完、记录不尽。时代不会停止变化，牧区的生活也还在持续迭代，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人群结构、新的文化融合，还在不断发生。我会继续坚持田野走访、长线观察、持续记录，用最慢、最稳、最真诚的方式，记录草原民族影像档案。

对我而言，摄影是陪伴一生的使命。我愿以一生行走、一生记录、一生坚守，把21世纪草原的风雪与人情、变迁与坚守、温柔与坚韧，一一定格、永久留存，让后人透过我的镜头，看见真实、完整、厚重、鲜活的北方草原。

文/本报记者李喆供图/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