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当下出版的有些书,既速成亦速朽,读后基本上留不下什么记忆。论印象深刻,还得是旧书。比如杨沫的《青春之歌》,我大抵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与同学一起偷看过他哥哥的那本“藏书”。多少年过去,其中的情节、插图至今仍不时于脑中隐隐回闪,可见浸染之深。
杨沫以真切的生命体验为根基
手头的这册《青春之歌》,早已不是当年旧物,也不是初版初印本,它只是我多年前于潘家园淘来的、一九五九年七月作家出版社的七印本,纸页早已泛黄,墨色也不复鲜亮,在别人看来,它实在已没有收藏价值了。然而我却视为精品,每每展读,唤起的已不止少小回忆,也更令我看到那些存活于其中的、洸漾的青春碎影。因想,旧书的魅力,或许正在于它承载的不止文字与故事,还有一段时光的气息,一种时代的气质,以及创作者留在纸页间的真诚与深心。即便纸张日渐脆弱,油墨日渐黯淡,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画里画外的精神气质,却不会随岁月消散,反而愈发醇厚动人。
长篇小说的精神,常与创作者的人生阅历深度相系。《青春之歌》之所以写出一代青年的觉醒与成长,正来自杨沫自身的人生积淀。作家徐虹以独特的女性体察,说杨沫终生都在“突围”,称她“渴求动荡和冒险,又敏感多情,有着湖南人特有的执着、生猛,平庸的生活令她窒息”,又援老鬼《我的母亲杨沫》之说:“她渴望投身到一个伟大的运动中,即使危险丛生,也乐趣无穷。”(徐虹《废墟之欢:我的读书笔记》,作家出版社2012年8月初版)而据读过的杨沫传记和资料,纵观她的一生,我以为徐虹和老鬼的这些评价是公允、中肯的。她本一介读书种子,早年与张中行的交往,虽被后人看作文坛闲话,却是她精神成长里不可轻忽的印记。张中行治学沉静、为人平和,其气质也在潜移默化间浸润她的文字底色。后来人生道路分途,杨沫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自省、不断突破,遂以文字剖开青年的迷茫与坚守,写下一代人的精神行迹。小说里林道静的成长,正是她自身心路历程的生动投射:从个人情感的挣扎,到理想信念的抉择;自狭小的个人天地,走向阔大的时代洪流。杨沫以真切的生命体验为根基,让林道静的形象有血有肉,让小说的精神有本有源,因此小说得以跨越时空,打动一代又一代读者。
侯一民画作墨韵兼融
就一己的体会来说,《青春之歌》能深入人心,文字力量之外,实亦离不开插图的助力。从文图互释的角度分析,文学与绘画的结合,从不是简单的图文搭配,而是精神上的彼此呼应,相互成全。杨沫文字炽热真诚,记录一代青年的求索与成长;侯一民画作墨韵兼融,将作品精神和人物气质化为真切可见的艺术形象。一文一画,一笔一墨,让《青春之歌》的精神更显丰厚,人物形象更为饱满,而终于跻身“红色经典”之列。
侯一民的艺术人生,几乎与杨沫相类,本身便是一部与时代同频的成长史。他是河北高阳人,蒙古族。早年曾师从齐白石弟子陈小溪习国画,修得深厚笔墨功底,后入国立北平艺专,受教于徐悲鸿、吴作人等先生,兼修中西,打下扎实造型基础。尤为重要的是,他青年时便投身革命运动,亲历北平地下斗争与抗美援朝前线的烽火,甚至做过地下党的支部书记。这些经历让他对时代、对青年、对信仰的体悟和理解,既真切亦更深刻。身世、经历一寄于笔端,总不免镌上自己情感的印痕。这使得他的作品既能戳中人心,又始终站在与大众共情的平台;既有艺术的高度,也更具人情的温度和精神的深度。
这从《青春之歌》插图的技法选择上似可约略窥见其心迹。如前所述,侯一民较早就谙熟国画水墨之三昧,又兼具西画写实功底。以如此实力,倘二者择一,也足以不俗表现作品的精神气质和人物形象。但他时方青春,不囿旧法、拓展新境原亦是其本性,是故不独守水墨之韵,亦不专取西画之实,而是采用水墨的画法、油画的语言(贾德江《从传统走向现代——二十世纪的中国插图艺术》,载《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插图》,人民美术出版社1997年12月版),二者互为表里,自成“侯一民式”独创。如此一来,既契合民族审美传统,亦贴合彼时大众的欣赏习惯。
比如林道静独坐海滨的画面,是其中最具水墨留白之美的一幅。海天寥廓,人影孤寂,人物的眉眼间藏着前路未卜的迷茫,也藏着不甘平庸的坚守,没有多余的场景铺陈,没有刻意的情绪渲染,仅以淡墨渲染,便将人物的彷徨与期许,藏进了空旷的景致里。画面以简洁的笔墨营造出寂寥的氛围,将人物内心的波动与外在的宁静融为一体,在含蓄的笔墨间,尽显涉世未深的女青年在道路选择上的迷茫与向往。
比场景更动人、更耐细品的,是对人物情绪的细微刻画。道静伏案读书的插图,更显细腻与深意。斗室里,微光下,道静凝神细读,眼神专注、沉静,其怀抱与志向已然露出端倪。兀立一旁的余永泽,神色恍惚,目光中充满疑虑、猜忌乃至怨恨,无需多余注解,志趣的分野、道路的选择,皆已于二人表情的些微差异间自然浮显。这也正是侯一民深厚油画功底的自然显露,而人物姿态、背景选择、道具安排,皆围绕人物情绪设置,表现上竟不惜采用传统的界画技法。这种中西结合、双管齐下的表现手段,让观者于细微处见精神,在静观中体会人物的成长与抉择,无不证明着画家在思索安排上的开拓匠心。
还有道静与北大学生深夜开会那一幅,也是侯一民水墨与油彩混用到浑然天成地步的好例。画面上,微弱的灯光、幽暗的墙壁、潮湿的地板以及桌椅的阴影,虽是水墨渲染而成,然质感并不减弱;而青年们的形貌、神态和室内物什,尤其人物的表情、眼神,却显然是用油彩反复调准而达成。这一群像图里,青年们没有大幅度肢体动作,亦不见口目激辩情状,尽管表情不一、眼神各异,但他们端正、平静、专注、笃定的神态,以及凝聚力和潜隐其中的爆发力,皆由两种笔墨浮显出来,处处体显着画家于画种选择及驾驭技法上的过人之处。
联袂唱出一首时代的“青春之歌”
倘说,前面所选的三幅插图,画家意图或在表现静中有动、以静制动,转而绘出道静与北大学生参加“一二·一六”运动的宏大场面,内中却已经不见孤寂、沉思和静谧,在影影绰绰的北大红楼和景山东街路口映衬下,乃是汹涌的、坚定行进的人群,并间有警察与人群激烈的肢体冲突;尽管无法清晰辨出面目,但很显然,人群中那留着短发、高举手臂的女青年,无疑便是道静。至此,林道静由郁闷、无助,到观望、思考,再到抉择、融入,其心路历程算是有了阶段性突破。而画家在众多精彩情节中,却独独抓住这一瞬间予以表现,表层看是对文字叙事的诠释,实则画家却特具深心。据我会意,世道巨变、时代更替之际,有些人不行动或暂时不行动,未必就是迂腐和落后,在经过仔细观察、认真思考之后做出的抉择,却往往比不加分析思考的草率决定和鲁莽行动更为笃实,亦更为可信、坚毅。因此不妨认为,这套插图正是以独特的叙述语言,完成了人物性格成长内在逻辑的准确闭环,其思想容量或已超出了《青春之歌》文字文本原有的精神格局。
《青春之歌》的插图凡八幅。以上选谈四幅,皆一己品读之得,恐多有不切之处,权作探讨而已。不过在我看来,青春的底色本自纷呈,人生道路亦不必全然趋同。杨沫托诸文字,写尽一代知识青年的心路变迁;侯一民施以丹青,为这段青春历程留形传神。两人路径不同,赤诚如一,不敷衍、不浮躁,各守其道,各尽其诚,犹如男女二重唱,二位联袂唱出一首时代的“青春之歌”。杨沫和侯一民都已作古,但书比人寿长,在这本蔫头蔫脑、韶华已逝的旧书中,我仍然能够看到杨沫、林道静和侯一民与卢嘉川们零碎的、朦胧的身影,且愈看愈清晰,愈看愈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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