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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住进医院那天,我们三个子女在走廊里开了一个短会。
大哥说:“妈走得早,爸就剩我们三个了。咱商量一下怎么轮班。”
二哥说:“我工作弹性大,白天我来。晚上你们谁方便?”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是女儿,嫁得不算远,但家里有孩子要接送,有班要上,时间怎么排都紧巴巴的。
最后方案定了:大哥值夜班,二哥值白班,我周末两天全天,周一至周五每天下班后来顶两三个小时,让他们回去歇口气。
定了。没有谁推诿,也没有谁抱怨。爸妈这辈子就养了我们三个,到了这时候,该尽的责任谁都不会躲。可有些事,定了“谁来做”之后才知道,不一样的人做出来的事,差太多了。
大哥值夜班,踏踏实实的。
他每天下了班直接来医院,路上买一份盒饭自己吃了,到了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很少玩手机。我爸半夜要上厕所,大哥起来扶着去。要喝水,大哥倒。医生说夜里血压要测三次,大哥定闹钟准时醒。有一回我早上六点到医院换班,看见大哥趴在我爸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床头护栏,大概是怕自己睡太死听不见动静。我爸也睡着,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跟大哥的手隔着不到十公分。
二哥值白班,事无巨细。
他跟医生护士的关系最好,管床医生姓什么叫什么他都知道。哪天做什么检查几点出结果他比护士站还清楚。我爸的药他按时间分好了装在小药盒里,每顿吃什么吃几粒用马克笔写在盒盖上面,吃了的打勾。他还用手机备忘录做了一个表格,每天血压血糖心率都记着,医生查房的时候直接拿给他看。
我爸在二哥面前比较配合,医生说啥做啥,不怎么犟。大概二哥从小就是家里最沉稳的那个,我爸听他的。
到了我这儿,就有点不一样了。
我不太会照顾人,说白了手笨。换尿袋手忙脚乱,给老爷子擦身他也嫌我劲儿小。跟护士沟通我也讲不清楚,老怕自己说错了耽误事儿。每次轮到我的时候我都提前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细心、要稳。
但有一件事我做得比两个哥哥都好。我带吃的。
第一天来接班的时候我不知道带什么,路过医院门口看见有人在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我爸年轻时候爱吃这个,冬天放学接我回家路上总要买一个掰两半,一人一半边走边吃。我把红薯递给他,他接过去愣了两秒,剥了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跟我以前买的不一样,现在这个细。”
我说那是,现在东西精细了。
他把那半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连皮边那点焦的都用指甲抠了吃了。我看着他低头啃红薯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也这么低头啃,脖子上那条围巾散了半截在风里飘。
第二天我带了一保温桶鸡汤,我妈以前炖的那种放几颗枸杞几片姜,清清淡淡的。我爸喝了两碗,喝完把保温桶盖子拧上递回给我:“明天还炖这个?”
我说行。
从那天起我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自己炖的汤,有时候是蒸的包子馒头,有时候是焖的烂烂的红烧肉。医院食堂的饭我爸不爱吃,说没盐没味跟喂猫似的。二哥觉得清淡饮食对恢复好,每顿都是从食堂打的白粥青菜,我爸每次就喝半碗。我带来的东西他从来不剩,有一次我带了一盘土豆炖牛肉,他吃完了还把盘子底那点汤用馒头蘸了蘸。
二哥看见了跟我爸说:“爸你少吃点油腻的,医生说要清淡。”
我爸不吭声,但下次我带红烧肉的时候他照样吃。
有一回我正给我爸削苹果,医生进来查房。他是个中年男人,跟我爸年纪差不多,查完房合上病历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随口说了句:“老爷子,你大儿子小儿子都挺上心的,但我看还是你闺女来了你高兴。”
我爸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医生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爸最开心你来,因为你每次都带吃的。你不知道,你哥他们来,你爸话都少。”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一下。我抬头看了医生一眼,他已经走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喂苹果,他张嘴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了忽然说:“你二哥老让我吃粥,吃粥,嘴里淡出鸟了。”他说“淡出鸟了”的时候带着点委屈,像小孩在告状。
我笑了:“那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也不能天天喝粥啊,”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了,“你上次带的那个红烧肉,我就吃了那顿觉得活过来了。”
我心口酸了一下,没让他看见,低头继续削苹果。
后来我慢慢摸出规律了。我爸以前胃不好、爱吃红烧、不爱吃青菜。人老了加上生病,就更惦记那些有滋味的东西。二哥觉得清淡最养人,每天三顿盯着他喝粥吃菜,那是对他好。但那种好是“管着”的好,不是“顺着”的好。我带来的那些,也许不那么健康,但他吃着心里头舒坦。
大哥更不用说了,他来了就坐在那儿守着,像一尊门神。安全是安全了,踏实也踏实了,但大哥那人话少,跟我爸坐一个屋能半天不说一句。我爸闷得慌,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我来了就不一样了,我话多,翻来覆去讲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隔壁王婶家狗丢了、楼下小卖部换老板了、哪条路上又开了家包子铺。我爸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有时候笑两声,有时候骂两句。
再加上我手里那保温桶总冒着热气。盖子一拧开,香味就飘满病房了。排骨汤、鸡汤、红烧肉、土豆炖牛肉、香菇鸡肉粥。都不是什么大菜,但我做的时候想着这是给他吃的,就多炖了一会儿,肉烂一点,汤浓一点,盐少一点但香味多放一点。
我爸闻见味儿就知道我来了。他有时候在走廊里做康复训练,远远看见我拎着保温桶从电梯里出来,步子就快了。
二哥有次跟我说:“爸好像跟你话多点。”
我说是吗。
他说:“嗯,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的,你说啥他都吃。”
“那你还老给他喝粥。”
二哥瞪了我一眼:“医生说的清淡饮食。”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有些事不用跟二哥掰扯,他心里也知道,他就是放不下那份规矩。他是我爸儿子里最像我爸的,什么事情都要按规矩来。而我随我妈,没那么多规矩,做啥事全凭心意。
我爸住了四十天院。轮到我的时候大概有十几天。每次来我都换着花样带吃的。到后来隔壁床的病友都认识了,我进门的时候那位大爷就说:“哟,又带好吃的来了。”我爸就嘿嘿笑,跟小孩得奖似的。
有一天我自己尝了一口带的排骨汤,觉得比上次咸了点。我说下次少放盐。我爸说不用,正好。他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的,碗底朝天了还在那嘬筷子。
后来出院那天,办完手续大哥去开车,二哥收拾东西,我在病房里帮我爸穿外套。医生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冲我爸竖了个拇指:“老爷子,以后让你闺女常来看你。”
我爸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低头给他系扣子,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做的饭比你二哥做的好吃。”
我说:“二哥做的你也吃了呀。”
“那是他做了,我不能不吃。”他顿了顿,“但是还是你做的吃了舒坦。”
衣服扣好了,我帮他整了整衣领,他头发全白了,后脑勺有一块睡得翘起来。我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躲。小时候他也这么帮我整过衣领,每天早上送我上学之前,先把我的红领巾拽正了,然后拍一下我肩膀说“去吧”。现在反过来了。我拽拽他的衣领,拍一下他肩膀,说“走吧爸,回家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又看了看我。我说你看啥呢,他摇头说没啥,转过去接着走了。
我拎着那个保温桶跟在他后面。保温桶空着,里面是他今天中午喝光了的排骨汤,还剩点汤底没刷。那点汤底干了以后会凝在桶壁上,我得回去用热水泡开了再洗,洗完明天还能再用。
三个子女轮流照顾父母,一个守着,一个管着,一个喂着。守着的人踏实,管着的人周全,喂着的人——大概就是让我爸觉得这日子还有滋味。医生没说错,他最开心我来,因为我每次都带吃的。不是因为我带来的东西有多好,是因为那保温桶里装的除了汤和菜,还有他年轻时候给我掰过的半个烤红薯,还有我小时候他每回接我放学时候说的那句“饿了没”。
那些东西都烂在锅里了,熬成了汤,炖成了肉。他吃下去就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之后他就高兴。一高兴就多吃了半碗饭。多吃了半碗饭,人就精神了些。人一精神,病就好得快。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每周都回我爸那儿去。不轮班了,就是去看他,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桶。有时候炖汤,有时候蒸包子。二哥不唠叨清淡饮食了,有时候还打电话来问:“你那个排骨怎么炖的,爸说你做的好吃。”
我把步骤发了过去,二哥说回去试试。
大哥周末的时候也去,还是不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跟他坐一块看,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摆着我炖的汤,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至于我,还是拎着保温桶去。保温桶用了大半年了,盖子上的密封圈有点松,关不严了。但我没换,就这旧的,拧紧了还能用。它装了那么多顿饭,炖了那么多次汤,那点油渍沁到塑料缝里洗不掉了,淡淡的,米黄色一圈。
每次我把盖子拧开的时候都有一股白气冒上来,带着肉香和葱姜味。我爸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端过去的时候碗边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老花镜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咂了咂嘴,冲我笑了下。
那个笑跟我小时候捧着半个烤红薯回头看他时他脸上的笑一模一样。四十年了,他老了我也老了,那保温桶里装的东西换来换去,其实没变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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