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完博士女儿年年去婆家过年,今年我不打两个电话催,除夕她推门进来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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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陈桂芬用了整整四个月,才学会在腊月二十二这天不往手机上瞟。
早上七点她照常去菜市场,挑了两根白萝卜,一块老姜,一个卖相不错的猪肚。摊贩问她是不是又要给女儿炖汤,她说炖给自己喝。回家把萝卜切滚刀块,猪肚用面粉和醋搓了三遍,焯水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得有些生硬:"是陈桂芬吗?我这边是舒心养老院的,您之前预约的试住,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时间。"
灶上的火苗轻轻跳了跳。锅里的猪肚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里层。她握着手机站了两秒钟,说了声"好"。
那边说那就定在腊月二十五,您直接带身份证来就行,被褥都不用带,我们这边什么都有。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
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她又在想每年这个时候的电话了。连着十二年,腊月二十一到二十三之间,她总要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女婿赵冬,问他今年年怎么过。赵冬每次接起来都说妈你等等啊,然后听见他在那头喊周敏,周敏,你妈的电话。第二个就打给周敏。周敏接过来,声音总是有点不耐烦,说妈你别老打电话了,定下来我会告诉你的。然后就是定下来了。腊月二十八或者二十九,周敏发条微信过来,"今年在振海家过年,初二回去",附带一张车票截图。
其实周敏不用发车票截图给她看的。她又不会买票去找他们。
她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想起今年没打那两个电话。年初七周敏走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说了一句,明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催你。周敏拉着行李箱头也没回,说行了妈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女婿赵冬把后备箱关上,冲她笑了笑,说了声妈再见。
猪肚汤炖了快两个小时,汤色奶白。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手机搁在左手边,屏幕一直黑着。她喝了半碗汤,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还是周敏十一月份发的一条,"最近忙,过完元旦再说"。下面是赵冬十二月底发的一句,"妈,今年票不好买,我们还在看。"
她没有回。
她知道今年自己不会打那个电话了。这个决定不是赌气,就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不用回头看的确定。像那年办完周敏她爸的丧事,把家里他用的东西都收了,最后剩下一个搪瓷缸子。她拿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扔了。扔完就完了,没有再想过去捡回来。
腊月二十三,楼下张姐敲门给她送了两盒饺子馅,芹菜猪肉的,问她今年闺女回不回来。她说不回来,去婆家。张姐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复杂,说那你自己在这边过年啊?她说是啊,挺好的,清净。张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桂芬,我听老李说你上个月去问养老院的事了?你闺女知道吗?
陈桂芬笑了笑,说问问我自己的事,用不着她同意。
张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饺子馅塞她手里就走了。
其实她不怎么怕过年。一个人待着也好,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只是有些东西绕不开——邻居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团圆饭的灯光,超市里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手机里商场和银行发来的各种促销短信。她想明年就好了。明年就住到养老院去了,那边都是一个人过的人,大家一起吃个年夜饭,谁也不用等谁的电话。
下午她把家里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周敏的房间还保持着年初七她走时候的样子,床单没有换,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学术期刊,封面朝上,她看不懂那些英文字,但知道那是《自然》杂志的子刊。周敏去年博士毕业答辩那天给她发过一张照片,穿着博士服站在校门口,脸笑得很开。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屏保,一直没换。
床头柜上还有一板只吃了一粒的布洛芬。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腊月二十四晚上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养老院那边说被褥洗漱用品都有,她只需要带几件换洗衣服和身份证。她把衣柜打开,衣服一件件叠好,厚的外套拿了两件,薄的拿了几件贴身换洗的。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周敏小学六年级那年拍的,她和她爸坐在前面,周敏站在后面,胳膊搭在她俩肩膀上,露着一口不太齐的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3年春节。
她把照片放回去,信封口封好,压回衣柜最底层。
腊月二十五早上她背着包出门,锁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屋里面。沙发上周敏去年过年盖的那条毯子还在,茶几上摆着的周敏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瓷杯子还在,电视柜上贴着周敏研究生入学那年贴的福字,颜色已经褪了,边角翘起来,她一直没撕。她弯腰把翘起来的角按了按,按平,然后拉上防盗门,锁了两道。
舒心养老院在城东,坐公交五站地,下来走两百米。她到的时候前台有个年轻姑娘迎出来,笑着叫她阿姨,说上次打电话就是她,姓刘。刘姑娘领她看了房间,两人间,另外一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三岁,比她还大两岁,人瘦瘦小小,坐在床头看电视。见她进来就冲她笑,说新来的呀,这边挺好的,食堂阿姨做饭不咸,你住下就知道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一个小花圃。冬天空荡荡的,几棵光秃秃的月季杆子支棱着。她把包放在空着的那张床上,刘姑娘递给她一张入住须知,说阿姨你先看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坐在床沿上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三餐时间、活动安排、探视规定,最后一行用加粗字体写着"首次试住最长十五天,期满可续住或退住"。她掏出老花镜戴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孙老太从自己的床头柜里摸出一把瓜子递过来,说吃,下午没事干,嗑嗑牙。
她接过来抓了一小把,谢谢还没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就四个字:"定了,回去。"
她盯着屏幕没动。瓜子皮捏在手里还没嗑开。孙老太在旁边笑呵呵地说谁呀,闺女吧?她锁了手机屏幕,说嗯,孩子说回来过年。然后把那把瓜子放回孙老太手里,站起来对刘姑娘说,姑娘,我不住了,我得回去一趟。
刘姑娘愣了一下,说阿姨,今天才第一天,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摇摇头说不用考虑,孩子要回来,家里不能没人。
她背着包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腊月二十五的太阳悬在正南。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站在站牌底下给周敏回了一条:"定了几号?"
周敏秒回:"二十八晚上到,你别准备太多菜。"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公交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上车投币的时候她想,今年确实没打电话催。只是她没想过,年前一个电话都不打,周敏反而会主动说要回来。
她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但车在开,窗户外面闪过一个又一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街口,她想不通就不想了。回来就好。
腊月二十八晚上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周敏爱吃这个馅,从小吃到大,从来没变过。她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包了七十多个,摆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整整齐齐三排。手机搁在一边,她时不时瞟一眼,没有新消息。
七点的时候周敏发来一条:"上车了。"
她把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去厨房把明天要炒的菜洗好切好,葱姜蒜配齐,用保鲜膜蒙上搁冰箱冷藏。又把周敏的房间重新铺了一回床单,把床头柜上那板布洛芬收进抽屉里,把书桌上那本期刊立起来靠墙放好。
客厅里大扫除其实前两天就做过了。她还是拿着抹布把茶几电视柜又擦了一遍,擦到电视柜上那张褪色的福字,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去按它。
做完所有事才八点半。她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随便拨了一个台放着,画面上在播春晚彩排的新闻,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她把声音关小,拿起手机看着周敏发给她的那条"上车了",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日历算日子。周敏腊月二十八晚上到,如果住到初六走,那她初七再搬去养老院也来得及。如果周敏说初三或者初四就走,那她正好初三送走孩子,初四收拾一天,初五搬过去也行。
怎么算都来得及。
除夕早上她把冻好的饺子拿出来回温,又把昨天切好的菜从冰箱里端出来。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周敏到了,接起来却是楼下张姐。张姐问她闺女回来没,她说还没到,晚上到。张姐说那晚上我端碗汤上去给你,你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她说不麻烦了,我东西都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一眼微信,周敏没有新消息,赵冬也没有。她想了想,给周敏发了一条:"几点到?"
过了十几分钟周敏回了:"晚上七点多。"
七点多。她盘算着时间,五点开始煮饺子,六个菜凉热各半,七点之前全部上桌正好。
下午三点她把菜都炒好了,扣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上。饺子煮了一锅,捞出来装在白瓷盘里,又煮了第二锅。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这个城市禁放好多年了,但总有小孩在楼下偷偷放那种摔炮,噼啪一声,轻飘飘的,像什么碎了。
饺子煮好,菜摆好,碗筷摆了两副。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一角,坐下来等。
四点半的时候她想去上个厕所,站起来又坐下,怕周敏这时候发消息来她听不见。五点的时候她打开电视,把春节联欢晚会调出来,声音开得很小。五点半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六点的时候她给周敏发了一条:"到哪了?"
没有回。
她站起来把扣在菜上的保鲜膜揭开看了看,油浸到盘底,菜颜色没那么鲜亮了。她重新封好,又坐回去。
六点半天全黑了。楼下有小孩放了很长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完又安静了。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七点整她拿起手机拨了周敏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自动挂断。她又拨赵冬的号码,一样的忙音,一样的自动挂断。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朝下,黑色外壳映着头顶吊灯的光,小小一圈暖黄色。
七点十分,七点十五,七点二十。她数着钟面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客厅里春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打转。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饺子重新热了一下,六个菜也一一回锅,油花在锅底溅起来,烫了她的手臂一下,她没有管。
七点半她坐回餐桌前,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她先看见的是赵冬发的,一张照片,一个圆桌,桌上摆满了菜,桌边坐着六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周敏坐在赵冬旁边,端着杯子在笑,赵冬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妈,今年在振海家过年,初二回去。"
她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点开第二条。
周敏发的,时间显示七点零六分,比赵冬早两分钟。只有一条语音,十五秒。她把语音转成文字,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
"妈,我们还是决定去婆家过年了,振海家那边老人身体不好,今年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你别等我了,把饺子吃了吧。初二我回去看你。"
她盯着那个绿色的语音条,看了很久。
窗外又响了一声摔炮,这次很近,像是在楼下单元门口。接着是防盗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门开了。
周敏站在门口,拉着一个行李箱,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毛衣。她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笑,喊了一声"妈"。
然后她看见了餐桌。
两副碗筷,两盘饺子,六个菜摆得整整齐齐,扣着保鲜膜的盘子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电视开着,春晚里几个穿红戴绿的演员正在台上蹦蹦跳跳。
周敏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声妈。
陈桂芬从餐桌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僵。她扶着桌沿站直,看了看门口的女儿,又看了看餐桌。
"饺子还热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哑,"你先吃吧。"
周敏站在门口没动。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垫边缘,发出嘎吱一声。
"我发了消息的,"周敏说,声音很轻,"妈,你看见没?"
陈桂芬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十年,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羽绒服里的红色毛衣是新的,她没见过。
"看见了,"她说,"你先洗手吃饭,菜凉了。"
周敏把行李箱拉进门里,防盗门在她身后自己关上了,砰一声。她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羽绒服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站起来的时候她在笑,但那个笑撑不住几秒钟就碎掉了。
"妈,你包的饺子吗?"她问。
陈桂芬点点头。
周敏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白菜猪肉的,"她说。
陈桂芬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副碗筷,一张桌子,两个人,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吵。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小了一些。
"今年没打电话催你,"她说,"你倒回来了。"
周敏低着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比刚才响。周敏的肩膀跟着那声响轻轻抖了一下。
"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的,"陈桂芬说,抬手把周敏面前那盘饺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看见了,你没回来。"
周敏抬起眼睛看她。
"那你为什么还弄一桌子菜?"
陈桂芬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又有鞭炮声,这次连着好几响,炸在半空,闷闷的。她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周敏的方向,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因为我看见了,但我不信。"她说。
周敏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饺子汤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突然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陈桂芬看见她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了挂断。
"谁啊?"陈桂芬问。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催债的。
陈桂芬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醋碟和蒜瓣过来,搁在周敏手边,然后又坐回去。桌上的菜在慢慢变凉,她伸手把离周敏最近那盘红烧排骨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陈桂芬说。
周敏低头看,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发信人显示三个字:赵振海。
消息内容只露出一小截,但陈桂芬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周敏,你跑什么,你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她不是说了不用你回去——"
周敏猛地抓起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动作太快,筷子从手里掉下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清脆的一声。
她们隔着餐桌对视。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还没响,但窗外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闷雷一样的声音从城市另一头滚过来,一响接一响,每一下都震在什么东西上,不确定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
周敏慢慢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双筷子。弯腰的时候她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但她没有去看。
陈桂芬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走回来放在周敏手边。
"先吃吧,"她说,"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周敏接过筷子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像在雪地里攥了很久的钥匙。陈桂芬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周敏没回答。她把筷子拿稳了,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湿了。她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贴到碗沿,肩膀慢慢塌下来。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次。这次屏幕朝上,陈桂芬瞥见了一行完整的通知——赵振海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他找来了。"
第2章
那四个字像一粒石子砸进水里,在周敏脸上投出一圈圈看不见的纹路。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锁屏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嚼得慢了很多。陈桂芬没说话,往她碗里添了一勺醋,顺手把电视声音又拧小了一格,窗外零散的鞭炮声反倒显得更清楚起来。
周敏吃了半盘饺子,吃了一小块排骨,喝了半碗饺子汤,一直没抬头。陈桂芬坐在对面剥蒜,剥了五瓣搁在小碟子里,又剥了五瓣,蒜皮在她手边堆起一小座山。
"妈,"周敏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我这次回来,就在家住几天。"
陈桂芬把蒜瓣拢进碟子里,说我知道,你说了初二回去。
周敏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一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从指根擦到指尖,再把纸巾对折,再擦一遍。陈桂芬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是结婚的时候买的,戴了好几年了,但今天她一直没看见,左手食指上倒多了一个银色的素圈,很新,没有花纹。
"我和赵振海,"周敏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可能得离婚。"
陈桂芬手里的蒜瓣掉了一颗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碟子边。
"什么意思?"
周敏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排骨,油凝在表面,薄薄一层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家里的事情,比我想的麻烦。去年他爸住院花了一大笔钱,后来他哥做生意赔了,赵振海帮他哥做了担保。年前债主找到家里来了。"
她抬起头看陈桂芬,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眶底下泛青:"我回来过年,是提前走的。赵振海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娘家住几天就回去。"
陈桂芬把掉在桌上的蒜瓣捡起来放进碟子里,手指在碟沿上搁了一下才收回去。"那刚才给你发消息的是谁?"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纸巾团,指节发白。"赵振海他哥。他不知道我走了,刚才还在打电话催我回去帮着说情。赵振海在外面躲债,家里就剩他哥一个男人顶着,电话打到他那边,他撑不住了,想找我回去商量。"
"那些债主找到你身上了?"
周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去又把手机拿起来,这次没有翻面,屏幕朝上搁在桌上。陈桂芬看见锁屏上堆着七八条未读消息,有几个名字她没见过,但有一条显示的发送人备注是"赵振海"。
她伸手想拿手机,周敏更快一步把手机按住了,掌心盖着屏幕,指尖微微用力。
"妈,"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陈桂芬看了她两秒钟,把手收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上春晚还在继续,一个穿西装的男演员在台上讲着什么,声音被拧到几乎听不见,只看到他在笑,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把婚结了,我都没见过他家里人,"陈桂芬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七年了。"
周敏肩膀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们家情况复杂,他妈身体不好,一直躺着起不来,他爸前年走的。他哥离婚了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隔壁小区。我每次回去,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没有地方让您去。"
"我没说要去。"陈桂芬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盘叠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碗沿,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哗啦一下响起来又关上。她背对着周敏站了几秒钟,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刚才在门口说,你给我发消息了,让我别等你。"
周敏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陈桂芬对面,隔着一道门框,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条消息是赵振海用我手机发的。"
陈桂芬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拿我手机给你发的。七点零六分,我正从家里出来往车站跑,手机在他手里,他追到门口让我别走,说已经跟你说了我不回去,让我别让他为难。"
周敏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余颤不停。
"我跑到车站上了车,才把手机拿回来,看到他已经给你发了那条语音。我怕你再打过来,就转成文字发给你的。我本来想打电话跟你说清楚,但我在车上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鬓角上停了停。
"赵振海他哥那笔债,担保人是我跟他两个人一起签的。他爸住院的时候我拿了我博士最后一年的奖学金垫进去,他哥说周转两个月就还。后来他哥的生意垮了,钱要不回来,债主找上门来,赵振海让我再帮他一次,把我在学校挂职的那点公积金取出来。"
"你取了?"陈桂芬问。
"没有。"周敏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一瞬,像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的骨头终于咽下去了。"我说那是我留着给您的,不能动。"
陈桂芬的手还搭在围裙上,她慢慢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往周敏面前走了一步。厨房灯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周敏身上。
"你给我留着什么钱?"她问。
周敏别开脸没看她,视线落在客厅茶几上那张褪了色的福字上。"我本来想,今年回来跟您商量个事。我想把这边房子卖了,在城东那边给您买一套小一点的,离养老院近的,您以后想住家里也行,想住养老院也方便。"
陈桂芬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你卖了房子我住哪?"
"住我给您买的那个,"周敏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赵振海那笔钱我没动,就因为这个。我跟他说了,我妈的房子不能动,我攒的那点钱也不能动,那是留给我妈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下来了。陈桂芬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倔强,也有她不熟悉的疲惫。周敏从小就这样,心里压再多事也不会在面上碎得太厉害,最多眼眶红一下,然后就把自己支棱起来。
"你婆婆那边,知道你要离婚吗?"陈桂芬问。
周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身体不好,赵振海没告诉她。"
"那你跟我说实话,"陈桂芬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今天从那边跑出来,除了躲那些债主,还有没有别的事?"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电视里传来一阵鼓掌声,很大,关小了声音也挡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食指上那个银色素圈被灯光照得反了一下光。
"他打我了,"她说,声音很轻,"前天晚上。他喝了酒,我说要回来过年,他说你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你别回去。我说我今年必须回去,我妈一个人。他就把茶几上的东西扫了,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摔在地上。"
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陈桂芬看见她小臂内侧有一块淤青,从手腕往上蔓延了约莫半拃长,边缘已经泛黄了,中间还透着一圈暗紫,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陈桂芬没动。她就那么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那块淤青,看了很长时间。厨房里吊灯的一只灯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复又亮起来。
"这个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她问。
周敏把袖子放下,点了点头。
"赵振海打的?"
又点了一下。
陈桂芬转身把水龙头打开,洗了一下手,水流很急地打在掌心又溅开。她把水关上,拿搭在架子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把手擦干净,转过身来对周敏说:"那你不能回去了。离婚的事我不管,你想离就离,不想离就不离。但你那个家,你先别回了。"
周敏站在门框里没动,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你,我没让人欺负过你,"陈桂芬把毛巾挂回去,拍了拍手,"你三十多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但你要想清楚,那钱你给了赵振海帮他哥还债,他能不能还你?他打你第一回,你让他过去了,他打你第二回呢?"
周敏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那个公积金,你留着给我买房子,我谢谢你。"陈桂芬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轻地落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我用不着那个钱。我还能动,我有退休金,我住养老院也住得起。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攥好,别给任何人。"
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周敏说:"你把你的东西搬到你原来那个房间去,先住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周敏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在桌上又亮了,屏幕朝上,锁屏上跳出来新的消息通知。她没有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把客厅茶几上那盘没动的凉拌黄瓜端起来,又放回去,然后又端起来,在手里端了一会儿才放下。
"妈,"她喊了一声。
陈桂芬没回头,把桌上两副用过的碗筷摞到一起,端着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和周敏错身而过,身上的棉布围裙蹭到周敏的手臂,很轻的一下。
"饺子还够明天早上煎的,"她说,"你别站着了,去洗个澡,早点睡。年初一早上我给你煮汤圆。"
周敏转过身看着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哗啦响起来。那声音填满了客厅里所有的空隙,把电视里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声盖得一干二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上赵振海的名字底下新跳出来一行字,她没点开,只看到前半句:"周敏,钱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回来——"
她把手机关了机。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映出来的是她的脸,红毛衣的领子蹭在下巴底下,嘴唇没什么血色。
厨房里陈桂芬开始刷碗,钢丝球擦在瓷面上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在除夕夜里格外清晰。
周敏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她摸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一簇,亮光照进来一瞬,映出书桌上那本立着的《自然》杂志,封面上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在烟花的光里闪现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把左手小臂上的袖口又撸起来,借着窗外又一簇烟花的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淤青。光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放下袖子,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她妈每年春天晒被子的时候放的那种。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关着机。厨房的水声停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半道缝。客厅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条,陈桂芬的拖鞋影子在那条光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周敏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客厅里电视终于关掉了。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听见窗外远远的烟花还在响,一簇接一簇,隔得很远,闷闷的,像心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第3章
年初一早上陈桂芬五点半就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先在黑暗里听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周敏应该还在睡。她披上棉袄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饺子拿出来,平底锅倒了油,一个一个码进去,小火慢慢煎,饺子底煎到金黄,翻面再煎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油香。她又烧了一锅水,把冰箱里的黑芝麻汤圆拿出来,数了十二个。
周敏七点一刻才推门出来,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她站在厨房门口使劲闻了一下,说好香啊妈。
陈桂芬把煎饺和汤圆端上桌,又冲了两杯豆浆。周敏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比赵振海他妈包的好吃多了。
陈桂芬在她对面坐下来喝豆浆,说你别提他们家的事了,大年初一。
周敏哦了一声,低头吃饺子,吃了几只又忍不住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今天初一,"陈桂芬说,"除了拜年的事什么都不谈。"
周敏把筷子搁下,看着她说:"我跟赵振海说离婚了。昨天夜里。"
陈桂芬端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我回来之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把他拉黑了。他哥那边我也发了,说担保的事我不认了,让他们自己找赵振海。"
陈桂芬把豆浆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你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你刷碗的时候。"周敏低着头拨弄碗里的汤圆,用勺子把一颗汤圆舀起来又放回去,翻来覆去好几回。"我没告诉你,怕你初一早上不高兴。"
陈桂芬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煎饺的锅端过来,又往她碗里添了两只。"不高兴什么,你离不离婚是你的事,我不替你高兴也不替你不高兴。你要是想清楚了就行。"
周敏抬起眼睛看她,像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等着挨骂那种眼神。陈桂芬没接那个眼神,坐下来继续喝豆浆,把杯子里的豆渣喝完,又把杯壁上的残渣用手指刮下来舔了一下。
"你手机呢?"她问。
"关机。"
"今天一天别开。过了初五再说。"
周敏点了点头。她把汤圆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吐出来了。她说妈,我帮你洗碗。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周敏洗碗,陈桂芬拿干抹布擦碗递进碗柜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比昨晚稀疏多了。年初一的上午格外安静,人们都还在睡懒觉。
"张姐昨天送了两盒饺子馅过来,"陈桂芬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我一会儿给她拿一盒汤圆过去拜个年。"
周敏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说那我陪你去。
她们换了衣服下楼,陈桂芬拎着那盒速冻汤圆走在前面,周敏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初一早上的楼道里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的福字和对联,红彤彤的,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鞭炮碎屑,踩上去沙沙响。
张姐家住三楼,门开了一条缝,张姐探出半个头来看见是她们,眼睛一亮,把门全拉开了。"桂芬!哎呀周敏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陈桂芬把汤圆递过去,说你拿着,自己包的。
张姐接了汤圆眼睛还在周敏身上打转,周敏站在母亲身后喊了声张姨过年好。张姐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着说好,回来好回来好,你妈可想你了。她侧身让了让说你俩进来坐会儿,老李也在呢。
陈桂芬摆了摆手说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张姐也没强留,关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周敏,压低声音跟陈桂芬说,回头找你聊。陈桂芬冲她点了下头,领着周敏上楼去了。
回到家里陈桂芬去阳台收昨天晾的抹布,周敏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换了好几个台,全是重播春晚。她把声音调高了些,厨房里陈桂芬在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哗啦哗啦的。
"妈,你找什么?"周敏问。
"你去年贴的那个福字,我怎么找不着新的了。"
周敏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弯腰看了一下那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的地方她昨天也按过,伸手又按了按。"我去年买了张新的,放你床头柜抽屉里了。"
陈桂芬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纸,打开来是一张福字,印着金粉,亮闪闪的。她递给周敏说你贴吧,我够不着。
周敏接过来站在电视柜前,把旧的揭下来,旧的纸已经发脆了,一撕就裂,边角碎了几片掉在地上。她把新的贴上去,用手掌抚平,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正不正?"她问。
"正。"陈桂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新福字,金粉在上午的太阳光里闪了一下。"比旧的那个亮堂。"
周敏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妈,你今年怎么想到买新的了?每年那个旧的我贴的时候你都说反正还能用。
陈桂芬弯腰把地上掉下来的旧福字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今年不一样了,"她说,"你回来了。"
周敏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电视,画面上一个女演员在唱什么歌,她其实没在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敏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开了机。一开机消息哗啦涌进来十几条,有赵振海他哥打的未接来电,有赵振海发的几条语音,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写了一行字:"嫂子,我是振海的朋友,振海让我问你,钱的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钟,把那个人拉黑了,然后给赵振海发了一条:"离婚协议你写好发我,钱我一分不要,房子你留着。担保的事我会去法院解除。"
发完她又关掉了手机。
陈桂芬在卧室里收拾衣柜,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叠了一遍又塞回去。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偶尔震一下,是同事群里发拜年红包和表情包,她没去看。
晚饭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周敏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桂芬说妈,你有想过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
陈桂芬把面条吸溜进去,嚼完了才抬头看她。"没想过。"
"真没想过?张姨跟我说去年楼下有人给你介绍了个老伴,你没去。"
陈桂芬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人家是城郊的,有儿有女,来城里帮闺女带孩子,找老伴就是想找个地方住。我图什么?"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吃面条,吃着吃着忽然说了句:"那我以后要是回不来,你怎么办?"
陈桂芬放下碗看着她。"你回得来就回来,回不来我就去养老院。我有退休金,你甭操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桂芬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朝上搁在桌上。"你离婚不离婚是你自己的事,你以后跟谁过也是你的事。我没打算靠你养老,你也别觉得欠了我什么。"她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看着周敏的眼睛,"我生你养你,是我愿意的。你别拿这个压自己。"
周敏的眼睛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别开脸,就坐在那里让眼泪掉下来,掉到面条碗里,啪嗒啪嗒的。陈桂芬站起来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又抽了一张自己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刷锅了。
周敏坐在餐桌旁把眼泪擦干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妈刷锅。水龙头哗哗响,陈桂芬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后脑勺那块最明显,霜一样铺了一片。
"妈,"她说,"房子不用卖,我也不在城东给你买了。你住这儿,我给你把家里重新收拾一下,该换的换了。我回来住几天就好。"
陈桂芬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想住几天住几天。"
晚上七点多,天色全黑了。周敏洗了澡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这次她开了机但没有翻消息,只是点开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翻到去年年初七走的时候在车站拍的候车室,翻到前年除夕她端着饺子在赵振海家拍的合影,翻到大前年,她博士毕业典礼那天,陈桂芬站在台下冲她挥手,拍糊了,人影都是虚的。
她看着那张糊掉的毕业照,想起那天陈桂芬第一次坐高铁去北京,下车的时候走错了出站口,在车站里转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她。找到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一保温桶她炖的鸡汤,保温桶外面裹了三层毛巾。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那种,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过头了的菊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她点开看,只有一行字:
"周敏,我是赵振海的妈。振海昨天喝多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你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周敏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灯已经关了,陈桂芬大概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茶几上那盏小台灯,光晕拢着一小圈暖黄。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放下,拿过沙发上的毯子盖住腿,缩在沙发里发呆。茶几上的新福字在台灯光里反射着一点金粉的光,亮晶晶的。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一次,同一个号码发了第二条短信:"我知道振海对不起你,但他哥那笔债不能不管,你是他媳妇,你走了谁来帮他?"
周敏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堵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点开赵振海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翻到去年腊月二十三,赵振海给她发的一条消息:"今天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跟她说今年回去过年。"
她往下翻,腊月二十四赵振海又发了一条:"你妈又打了一个,我说定了,回去。"
再往下翻,腊月二十五,赵振海发了第三条:"今天你妈没打。她是不是生气了?"
周敏的手指停在那条消息上。去年她忙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手机里攒了上百条未读消息,她看见这条的时候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有回。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映在屏幕表面,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赵振海妈的号码,这次只有三个字:"行不行?"
周敏把手机锁屏,翻面扣在茶几上。她重新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靠在沙发靠垫上望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远远地划过又消失。
她忽然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妈说的那句话:我生你养你,是我愿意的。你别拿这个压自己。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然后她伸手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让他打。"
发完之后她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站起来想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卧室门开了。陈桂芬穿着棉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见她还没睡愣了一下,说你坐着干嘛呢。
"看手机,"周敏说。
陈桂芬走过来把热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没有看周敏,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个新福字,金粉在灯光底下闪闪的。
"你爸走的那年你十二岁,"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条件还行,在铁路上干活的。我说我带着个闺女。他说闺女以后也要嫁人的嘛。我就没再往下谈了。"
周敏转头看着她,她妈的脸侧对着她,鼻梁的轮廓在台灯光里格外清晰,像是刻出来的。
"后来你考上大学,又有人介绍,我说闺女还在念书。等你研究生毕业了,我说闺女还没成家。等你结了婚,我说闺女在城里安顿了,我得给她留个家。"
她转过头来看周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牵起来又放下。"现在你回来了,我也该想想我自己的事了。"
周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握上去微微发烫。
"妈,"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初几去养老院?我去看看。"
陈桂芬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初五吧。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料理清楚。"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晚上别回你那个房间睡了,沙发太软,你明天腰疼。"
周敏嗯了一声,站起来跟着她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回去看。
陈桂芬进了屋没有关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床头灯的光,隐约听见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响。
周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又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本立着的《自然》杂志,封面上的分子结构图在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微光里隐隐约约,像一团她解不开的结。她伸手把杂志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底上一张纸片。
她摸黑把那张纸片拿出来,凑到窗口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下——是一张养老院的宣传单,折了两折,边角磨得起毛了。上面印着"舒心养老院"的地址电话,还有一行宣传语:"给父母一个温馨的晚年。"
纸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腊月二十五试住。床位保留十五天。"
周敏把那张宣传单攥在手心里。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把宣传单整整齐齐叠好,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袋里。
她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温了的热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后把空杯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经过陈桂芬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猫蜷在暖气边上的那种安详。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开了机。赵振海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信时间是八分钟前:"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回来看一眼再签。"
她打字回了一条:"你拍照发我。我看完寄回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拉了被子盖住自己。黑暗中她又想起那张养老院的宣传单,想起"腊月二十五试住"那几个字。今天是初一,她妈原本今天该住在那里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她闭着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升上来的。
第4章
年初二早上陈桂芬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酱萝卜,又把昨天剩的汤圆煎了一下。周敏起来的时候眼睛比昨天消肿了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她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
"赵振海回你了?"陈桂芬问。
周敏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他说离婚协议拍给我看。我还没收到。"
陈桂芬没再问。她把酱萝卜往周敏面前推了推,自己去阳台晒被子,今天太阳好,棉被铺在晾衣架上晒得蓬松柔软,她拿掸子拍了两下,棉絮在阳光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十点多的时候周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陈桂芬在阳台上听见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跟谁说话,只说了几个字,嗯,知道了,好,然后就挂了。
周敏走进阳台靠在门框上说妈,派出所打电话,问赵振海的事。
陈桂芬转过身来手里的掸子还举着。"派出所?"
周敏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眯了眯眼。"他哥那个担保的事,债主昨天报警了,说赵振海失联涉嫌诈骗。派出所问我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们分居了。"
陈桂芬把掸子放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从周敏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你真不知道他在哪?"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穿了一双棉拖鞋,脚趾头露出来半截。"他那天走了之后没跟我说去哪。电话打得通但我不接,他发消息只说离婚的事。"
陈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着的一根棉絮拈掉了。"派出所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就让他们找你律师。你没律师就去找一个,别自己跟他们说太多。"
周敏点了点头。
下午周敏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上的律师咨询平台,挑了一个评价不错的婚姻家庭方向的律师,打字简单说了情况。对方回复很快,说担保责任要看合同签字时是否明确连带责任,建议她提供所有相关文件后约时间面谈。她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起来,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三点多的时候楼下有人按门铃,响了很长一声,拖着尾音的那种。周敏从沙发上坐起来,陈桂芬在厨房剥豆子,探出头说你去看一下。周敏走到对讲机前按了通话键,喂了一声。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听起来很疲惫:"周敏,是我。振海他哥。"
周敏的手指扣在对讲机上没动。陈桂芬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豆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周敏问。
对面沉默了两秒。"振海说的。他把地址给我了。周敏,你下来一下行不行,我在你家楼下。"
周敏抬头看了陈桂芬一眼,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豆荚没放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周敏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挂了。
"赵振海他哥,"周敏说,"在楼下。"
陈桂芬把豆荚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要下去?"
周敏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去见见他。马上就上来。"
陈桂芬没有拦她。她只是走回厨房拿了那袋没剥完的豆荚,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剥,说你把门带严实了。
周敏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很安静,每一层住户的防盗门都关得紧紧的,门上贴着的红福字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她从单元门里走出去,看见一个穿黑棉服的男人站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来回搓着滤嘴。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明显支棱着,眼袋垂下来像两个小口袋。
"嫂子,"他喊了一声。
"别叫我嫂子了。"周敏站在单元门口没往前走,和他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什么事。"
赵振海他哥把烟塞回口袋里,搓了搓手。"振海昨天一晚上没回家,他妈急得直哭,打我电话打了一宿。我到处找没找到人,派出所今天去找他妈了,他妈血压一下就上去了。"
周敏看着他。他比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苍老了不少,那时她跟赵振海刚结婚,他哥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弟妹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难处跟哥说。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你来就是说这个?"周敏问。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脚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周敏,那笔担保的事,我知道你气。但振海是我亲弟弟,他妈七十多了躺在家里出不了门。派出所要是真立案了,振海就完了。你能不能跟派出所说,那笔钱是你同意的,不是他骗你的?"
周敏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楼上的风从单元门洞里灌出来,吹得她羽绒服的拉链头轻轻碰着下巴,叮叮的细响。
"你不是来找我帮赵振海的,"她说,"你是来让我替赵振海扛的。"
他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担保合同上写的是我跟赵振海两个人的名字,"周敏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债权方起诉的话,我跟赵振海同等责任。你让我去派出所说我是自愿的,等于我替他认了这笔债。我认了,债主就追着我要,我跑了,他们还得找你。你在怕什么?怕他们找上你?"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像石子一样沉。赵振海他哥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隔着布料鼓出来。
"周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敏看着他,"赵振海人在哪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昨天夜里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去外地了。没说去哪。"
周敏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跑了,你来替他要我替他扛。哥,我以前叫你一声哥是把你当自家人。但赵振海打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他哥的脸白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的,"周敏说,声音还是平的,"那天晚上他砸东西的时候你在隔壁。你听见了。你第二天早上来敲门,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你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他别开了脸,视线落在花坛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月季杆子上。
"你走吧,"周敏说,"派出所那边我自己会说。赵振海什么时候回来让他自己来找我,别让他妈打电话了。"
她说完转身推开了单元门,门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她走进去之后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一级一级跨过去,鞋底落在台阶上砰砰响。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往上走。
推开门的时候陈桂芬还坐在沙发上剥豆荚,面前摆了一个搪瓷盆,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青绿色的豆子。她抬头看了周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剥豆荚。
"他说什么了?"陈桂芬问。
"让我去派出所替赵振海扛。"
陈桂芬手里的豆荚停了一下,然后把豆子从壳里挤出来丢进盆里,壳扔在旁边的塑料袋里。"你怎么说的?"
周敏把羽绒服脱了挂回门后衣架上,走回到沙发前坐下,膝盖几乎挨着她妈的膝盖。"我说你走吧。"
陈桂芬嗯了一声,把手里那个豆荚剥完,又拿了一个新的。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指甲沿着豆荚的缝一掐一掰,两粒豆子蹦出来落在盆里,清脆一响。
"那你下午去派出所,还是他们再来找你?"她问。
周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律师说让我去派出所之前先找她签个授权委托,她跟我一起去。"
"那明天去。今天初二人家还过年呢。"
周敏嗯了一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剥豆荚,手指的动作快而稳,一粒粒青豆子滚进盆里,壳堆在塑料袋里越堆越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豆荚被掐开的噼啪声,偶尔一粒豆子弹到盆外滚到茶几上,陈桂芬就伸手拈起来丢回去。
"妈,"周敏说,"我今天跟赵振海他哥说话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过年,你打了两个电话给我。第一个是腊月二十一打的,第二个是腊月二十三。我都接了,但我都让你再等等。后来我在赵振海手机上看到你给他也打了,也是两个。"
陈桂芬的手没停,又剥了一个。"嗯。催你们回来过年。"
"赵振海跟我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要是不回来也行,你就自己过。但你没跟我说过这话。"
陈桂芬把手里剥完的豆荚壳扔进塑料袋里,又拿起一个新的。"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在他家,我说了你回来他听了不乐意,回头又跟你吵。"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那个银色素圈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去年你打了两个电话之后我就没再跟你联系了,一直到初二回去。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打算回来了?"
陈桂芬把最后一把豆荚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周敏一眼。"我不觉得你回不来。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不想回来,我也不用再打第三个了。"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响起来,豆子在盆里被水冲得来回滚动,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周敏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茶几上那袋空豆荚壳看了一会儿,拿起来系了个结扔进垃圾桶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站在水槽前洗豆子,水花溅到手背上又弹开,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蹭下来一缕碎发贴在眉毛上。
"妈,"她靠在门框上说,"明天我去完派出所,回来给你包饺子。"
陈桂芬把洗好的豆子倒进滤盆里沥水,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你包的那饺子,馅大皮薄不假,捏边儿老捏不紧,一下锅就开。"
"那我捏紧点。"
陈桂芬把滤盆放到案板上,拿干毛巾擦手,擦了两下说行,你捏紧点。
晚上陈桂芬炒了四个菜,一荤两素一个汤,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周敏吃得比前两天多了些,添了小半碗米饭,陈桂芬往她碗里夹了两筷子炒豆芽,说多吃点青菜,你嘴里有火气。
吃完饭周敏去洗碗,陈桂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看,是养老院那边发来的短信:"陈阿姨,新春快乐!您上次试住的床位还保留着,如果年后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她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周敏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手,看见她妈在看手机就问谁呀。陈桂芬说养老院发了个新年问候。周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初五还去吗?
陈桂芬转过头看着她。周敏的眼睛在客厅灯底下黑亮亮的,嘴唇抿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初几走?"陈桂芬问。
周敏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跟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能多待几天。赵振海那边没处理完之前我不回去。"
陈桂芬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那我再看看。床位给我留到十五,不着急。"
周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画面上在播一个地方台的春节特别节目,几个穿红衣服的主持人正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妈,"周敏说,声音在电视背景音里有点模糊,"我把赵振海家的钥匙寄回去了。等离婚手续办好,我就把婚戒也寄回去。"
陈桂芬转头看了她一眼。周敏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那个戒指你收好,"陈桂芬说,"将来你要是再跟谁好,拿那个戒指去融了打副新耳环也行。别寄回去。"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鼻子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眉毛弯弯的。那个笑很短,但陈桂芬看见了。她伸手拍了拍周敏的膝盖,说行了,看电视吧。
电视里主持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台下观众哗啦一片掌声。周敏靠在沙发上慢慢把腿蜷起来缩在身子底下,脑袋歪过去靠在陈桂芬肩膀上。陈桂芬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让自己的坐姿往下塌了一点,让周敏靠得更舒服些。
她闻见周敏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家里那瓶用了很久的海飞丝,她自己平时不怎么洗头,那瓶东西买了快一年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周敏用了两天就下去了一大截。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比初一那天的近,像是谁家楼下的小孩偷偷放的,噼啪一下很脆。周敏的肩膀没抖,她只是往陈桂芬身上又靠了靠,把自己团得更小了一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桂芬觉得肩膀上忽然沉了一下,周敏的呼吸变均匀了,鼻息喷在她棉袄袖子上,温温热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周敏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影子。
陈桂芬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电视里那个春节特别节目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她慢慢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偏过头看着周敏的睡脸。
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窄窄一条。
她轻轻地把周敏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厨房里沥水盆里的豆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滴答,滴答,像一个很慢很慢的钟摆。
第5章
年初三早上下了点小雨,天灰蒙蒙的,雨丝很细,落在窗户上像一层薄雾。周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她自己平时盖的那条,还有一条是她妈床上那条厚的,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暖和。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那边飘过来一阵煎饼的香气。
陈桂芬在烙葱油饼。周敏踢踢踏踏穿着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把擀好的面饼放进锅里,油声刺啦一响,葱香腾起来糊了她一脸。陈桂芬头也没回说醒了?煎饼快好了,你去刷牙。
周敏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睡得有点浮肿,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才回来第三天,她脸上的线条好像变了,嘴角没那么往下撇了,眉头也没拧得那么紧了。
她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吃了早饭她去卧室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把头发扎起来。陈桂芬站在客厅里看她换好外套,问她要不要陪你去。周敏说不用,我跟律师约了直接在那边碰头,然后一起去派出所。陈桂芬点了点头,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递给她,说外面下雨呢。
周敏接过伞,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过身来抱了抱她。抱得很轻,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蹭了一下就松开了。陈桂芬拍了拍她后背说你快去吧别让律师等。
周敏出门之后陈桂芬把桌子收了,碗刷了,又坐在客厅里把昨天晒好的被子叠起来收进柜子里。她叠被子的时候摸到了周敏枕头底下那张养老院的宣传单,拿出来看了一眼,"腊月二十五试住"那行字在纸背面洇得有点模糊了,大概是那天在养老院塞进口袋的时候被什么水沾了一下。她把宣传单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没有动。
中午十一点半周敏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声音有点急,门一推开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雨丝,头发梢湿了一点点。陈桂芬在厨房择韭菜,见她回来就问怎么样了。
周敏把伞靠在门边,换了鞋走进来说派出所那边问完话了,律师陪着一起去的,做了笔录签了字,按了手印。她说担保的事她如实说了,不知道赵振海在哪,愿意配合调查但要求解除连带担保。
"他们怎么说?"陈桂芬把手里的韭菜根掐掉扔进垃圾桶。
"让我等通知,说会跟债权方那边核实。"周敏走到厨房门口站着,靠着门框说,"律师说这事没那么快,但至少我主动去说了,派出所那边对我没什么恶意。"
陈桂芬嗯了一声,低头择韭菜。周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把韭菜帮着一根一根掐。两个人在厨房里蹲着择韭菜,水流从水龙头里滴下来砸在水槽里,嗒嗒的响。
"妈,"周敏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离婚之后,短时间不打算再找了。"
陈桂芬没停手,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又拿了一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了算。"
周敏低着头,把一根韭菜的枯黄叶子撕掉,指尖捏得微微发白。"赵振海追我的时候追了两年,读博的时候天天给我送宵夜,我写论文写到凌晨他就在图书馆外面等。结婚第一年也还行,他爸没生病那会儿,他每个周末都开车带我去郊区转。后来他爸一病,他家里的窟窿越来越大,他就变了。"
她把择好的韭菜放在盆里,手上沾了一点泥。陈桂芬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又拧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打你之前,有没有别的?"她问。
周敏蹲在地上没起来,抱着膝盖想了想。"骂过。前年过年我没回这边,在他家过的年三十,我给他妈端汤手抖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桌上,他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连个碗都端不稳。去年他说我博士毕业了工资也不高,不如把公积金取出来周转一下,我说不行,他说我不把他家当自己家。"
她抬起头看着陈桂芬,眼睛有些发亮,但没哭。"我以前不觉得这些有什么。我总觉得他压力大,他家里出事了,我应该体谅他。这次他动手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胳膊肘磕到茶几腿,疼得爬不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说周敏你别作了。我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回来,我想我妈。"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终于有点抖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陈桂芬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梢,慢慢地。
"你回来就对了。"她说。
周敏把脸抬起来,眼眶湿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盆端到水槽边说洗韭菜吧,中午烙盒子吃。
陈桂芬也站起来,站到水槽另一边,两个人一人抓了一把韭菜在水龙头底下冲,水流哗哗打在深绿色的叶子上,水珠子溅起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下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周敏坐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把律师给她的材料清单一条一条整理好。陈桂芬在卧室里翻衣柜,翻出来一摞旧相册搁在床上翻看。
她翻到周敏小学毕业那年的照片,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学校花坛前面,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戴着一副粉红色的发卡,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她又往后翻,翻到周敏初中住校那年,每个周末回家她都会在车站等她,照片里是周敏穿着校服从大巴车上跳下来的瞬间,抓拍得很糊,人影都是虚的。
她翻到周敏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周敏捏着通知书站在家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照片是她请楼下张姐帮忙拍的,拍完周敏就跑了,说要去找同学报喜。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发白,她站了很久才进屋。
她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周敏她爸还在的时候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她和她爸并排坐着,周敏站在后面手搭在他们肩膀上,三个人都笑着。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周敏她爸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相册放回衣柜里。
傍晚周敏合上电脑从客厅走进来,看见她妈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相册边角,手指微微用力。她走过去在陈桂芬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看我爸照片呢?"她问。
陈桂芬嗯了一声,把相册放到一边。"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有一回你半夜做噩梦哭了,我听见了没过去,我想你哭完了就好了。第二天你眼睛肿着去上学了。"
周敏愣了一下,这件事她完全不记得。
"后来我想了想,那时候我应该过去抱抱你的。"陈桂芬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那时候怕,怕我一过去自己先撑不住了,你怎么办。"
周敏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陈桂芬的手干燥温暖,掌心的茧磨着周敏的手背,微微发涩。
"你撑住了,"周敏说,"你一直撑着呢。"
陈桂芬没有接话。她偏过头透过卧室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色,阴天傍晚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半空。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明天初四了,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和藕,你想吃什么。
周敏说我想吃你炖的莲藕排骨汤。
那晚上她们又包了一回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陈桂芬擀皮周敏包。周敏捏边的时候格外仔细,把边儿捏了三遍,捏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褶子。陈桂芬看了一眼说你捏这么仔细干嘛,下锅不还得煮。周敏说你不是嫌我包的不紧吗,我包紧点。
陈桂芬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包完饺子已经快九点了。周敏去洗澡,陈桂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阿姨你好,我是赵振海。周敏在不在?我手机丢了换的号,她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上她。"
陈桂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她不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了:"阿姨,我跟周敏的事我自己跟她说行不行?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陈桂芬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一下门,里面水声哗哗的,周敏在里头喊了一声怎么了。陈桂芬说赵振海发短信来了,换了新号,让你给他回电话。
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钟,周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有点闷:"你跟他说我睡了。"
陈桂芬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她说她睡了。有事你明天再联系。"
那边秒回:"阿姨,你跟她说,她要是想离婚就回来当面签字,协议不寄了。"
陈桂芬看着那条消息,这回她停了更久。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冬天的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那个新号。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赵振海的声音传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阿姨。"
"赵振海,"陈桂芬站在阳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协议你拍照发过来,周敏看完了会签。她不会回去了,你也别让她回去了。你打她的事你知道的,我也不多说。你把她拉黑了,她就不会再收到你的消息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赵振海的声音低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嘟囔,又像是叹气。然后他说阿姨那笔担保的事不是我一个人——陈桂芬打断了他:"那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但打人这事,你作为个男的,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电话挂了,站在阳台上等了一阵冷风吹过来,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捂了捂。屋里暖气足,手在外面冻得有点僵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搓了搓手,推门回屋。
周敏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擦头发,见她从阳台进来就问谁呀。陈桂芬说赵振海,我替你说了,他说协议拍照发过来。
周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说你跟他说了什么。
陈桂芬走回沙发上坐下来,把刚才的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都删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说你回不去了,让他别找你了。"
周敏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水滴下来洇湿了睡衣领子。"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嗯了一声。"陈桂芬偏头看着她的侧脸,"明天他要是发协议来你看一眼,看完了找个律师帮你审。别自己签。"
周敏点了点头。她靠到沙发背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陈桂芬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扔在她头上,说赶紧擦干了别感冒。周敏把干毛巾蒙在脸上擦了两下,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妈。
陈桂芬坐下来,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耳后翘起来的湿发,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周敏偏过头来看她,眼睛在客厅灯光里黑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手机忽然亮了。赵振海的新号发了一张图片过来,白底黑字,打印体的离婚协议书。陈桂芬把手机递给周敏,周敏接过来放大了看,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写的财产分割不对,"她说,"房子写的归他,存款各归各,但公积金那部分他没提。"
陈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看不明白那些条文,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你明天找律师看。"
周敏把那张图存了下来,锁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伸手把干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呼吸很深。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桂芬,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淡,像窗外云缝里漏了一瞬的月光。
"妈,"她说,"等我这些事处理完了,我陪你再去一趟那个养老院。"
陈桂芬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茶几上已经冷掉的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去看什么?"她问。
周敏把叠好的毛巾放到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衣底下勒出一截腰线,瘦得看得见肋骨。"去看你选的房间啊。你选好了,我帮你搬。"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踢踢踏踏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说妈你也早点睡,明天炖排骨汤呢。
陈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振海发完那张协议图片之后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她刚才没点开,现在点开看了一下,只有一行字:"阿姨,你告诉周敏,钱的事我哥自己会想办法。让她放心签。"
陈桂芬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了。窗外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轻轻的沙沙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摸黑走进卧室躺下去,黑暗中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周敏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两下就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6章
初四早上雨停了。陈桂芬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两节莲藕,一把小葱,回来把排骨焯了水,莲藕刮了皮切滚刀块,满满炖了一大锅,小火咕嘟咕嘟地煨着。周敏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肉香,她站在厨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闻着就饿了。
陈桂芬在灶台前搅汤,拿勺子撇掉上面一层浮沫,头也没回说你先去把昨晚上赵振海发的那个协议截图发给律师看看。
周敏端着水杯回客厅,把图片转发给律师。等回音的间隙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意外的是昨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赵振海没有再联系过她。他那个新号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之后涟漪已经散尽了。
律师半个小时后回了消息,说协议里关于公积金的条款模糊不清,建议她要求赵振海补一份详细的财产明细表,并注明公积金账户余额的分割方式,否则签字后容易产生后续纠纷。周敏把律师的回复截了图给赵振海发了过去,附带一句:"按这个改。改好了发我。"
那边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桂芬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到餐桌上,喊她来喝汤。周敏把手机放下走过去坐下,捧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
陈桂芬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也放了一碗汤,但她没急着喝,拿勺子搅着汤面看着热气往上冒。"下午我想去趟养老院,"她说,"把那个床位的事定了。"
周敏放下碗看着她,嘴里的汤咽下去了。"那我陪你去。"
"行。"
下午两点多她们出了门,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周敏挽着陈桂芬的胳膊走,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去,陈桂芬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公交车来了她们坐上去,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从她们住了三十年的老城区慢慢过渡到城东那片新开发的区域。
周敏偏头看着窗外,过了几站忽然说妈,你选的那个养老院离我原来单位的分部还挺近的,我要是以后调过来上班,周末还能来看你。
陈桂芬说你不是在北京上班吗,调什么调。
周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她说我想调回这边来。北京那边虽然平台大,但这些年我也没攒下什么,房租贵,通勤累,也没个人在身边。我跟单位申请了内部调动,还没批,但可能性挺大的。
陈桂芬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公交车上报站器的女声冷冰冰地报出舒心养老院的名字,她们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陈桂芬的手搭在扶手上,周敏在后面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
刘姑娘还在前台值班,看见陈桂芬进来眼睛一亮,说阿姨您来了!过年好啊。她看见旁边的周敏,愣了一下说这是您闺女吧?
周敏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我是她女儿。刘姑娘笑呵呵地说您妈上次来试住那天接了个电话就跑了,原来是要等您回来过年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无心的那种热情,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面抽出入住登记表递过来。
陈桂芬接过登记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登记表的边角。
"妈,"她说,"你选的是双人间吧?"
陈桂芬点了点头。
"那张空床,能留着吗?"
前台刘姑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有点困惑地说阿姨当时选的是和孙阿姨同住,孙阿姨那边床位是固定的,另一张床确实空着,可以留的。
周敏转过头看着陈桂芬,说妈,我不一定马上调回来,但你先把那个床位给我留着。你住你的,我偶尔来了也能住一下,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陈桂芬看着她,手里攥着那张登记表角上起了褶。窗外的天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但嘴角慢慢提起来了一点。
"你这孩子,"她说,"养老院的床位是给老人住的,你一个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周敏说那你先住着,我以后周末来看你不用再坐五站地了。
前台刘姑娘在旁边听着笑了起来,说阿姨您闺女真孝顺,这床位给您留着,您随时来住,另一张您闺女来了也能住,不收加床费的。
陈桂芬低下头把登记表展开,从布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联系电话。她写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笔尖停在横线上,然后侧过身把纸往周敏那边推了推,说你来写吧,你字好看。
周敏接过笔俯下身,在紧急联系人栏里工工整整写上自己的名字,手机号码,住址。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填完了表陈桂芬交过去,刘姑娘说阿姨您今天办入住吗?陈桂芬看了周敏一眼,周敏说办吧。我陪你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收拾东西。
于是那天下午陈桂芬正式办了入住手续。刘姑娘领她们去看房间,孙老太正在屋里听收音机,见陈桂芬来了高兴得拍床板,说哎呀你回来了!我就说你会回来的!她看见周敏又说这是你闺女?长这么大了!
房间还是原来那间,窗户朝南,外面小花圃的月季杆子还是光秃秃的,但底下的土新翻过了,大概开春要种新的。陈桂芬把布袋放在靠窗那张床上,拉开拉链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又把带来的一件换洗外套挂进衣柜。
周敏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头有呼叫铃,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山水画,窗户擦得很亮。她走到窗前往外看,能看见楼下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着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还行吧?"陈桂芬在她身后问。
周敏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手里还攥着手机。"挺好的,比我想的好。采光好,也安静。"
陈桂芬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孙老太坐在床上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间里慢慢飘着。楼下花圃边的椅子上坐了两个老人,一个在下棋一个在旁边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不扶。
"妈,"周敏说,声音很轻,"你以后就在这儿了?"
陈桂芬嗯了一声。"住着看看吧,舒服就续住,不舒服再换。"
周敏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桂芬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握了一会儿才慢慢变暖。
晚上她们在养老院的食堂吃了饭,四菜一汤,不咸不淡,确实像孙老太说的那样味道刚好。周敏坐在陈桂芬旁边吃完了盘子里的饭,又帮她把汤碗端过来放好。隔壁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她们笑,说这是闺女来看你啦?陈桂芬说是,闺女回来过年。老太太说真好,真好啊。
吃完饭周敏陪陈桂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消食。夜风还是冷,但比年前那几天好一些了,吹在脸上凉而不刺骨。她们沿着花圃边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天你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周敏说,"我初七再走,正好帮你搬。"
陈桂芬说也没什么好搬的,就几件衣服一个电饭锅。周敏说那把电饭锅带来吧,食堂的饭不难吃但你夜里饿了可以热个牛奶什么的。陈桂芬说你老是操心这些没用的。
周敏笑了一声,在路灯底下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笑得嘴角弯起来,眼角的弧度很舒展。
"你是我妈,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她说。
陈桂芬没有反驳。她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布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沙沙响。周敏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渐渐踩到了一个频率上,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以前她们一起走路回家的那些年月一样。
晚上八点多周敏把陈桂芬送回房间,帮她铺好了床,又检查了呼叫铃和床头灯。孙老太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听收音机了,嘴里跟着哼哼两句唱词,含含糊糊的。陈桂芬坐在床沿上说你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周敏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房间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妈的脸柔和了好多,那些皱纹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轻轻散开。
"妈,我明天一早来。"她说。
陈桂芬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去吧。把门带上。"
周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陈桂芬冲她摆了摆手,说别看了走吧。周敏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赵振海发来的,改了之后的离婚协议重新拍了一张照片。她站在路灯底下把图片放大看了几行,公积金那栏果然补了明细,清清楚楚写明了分割比例。她锁了屏幕,没有回。
公交站台上空荡荡的,她站在那里等车,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站牌上方的路灯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送她上大学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阴天,她们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等车,她妈把她箱子塞进后备箱之后退后一步站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身前,嘴角紧紧抿着。
她那时候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喊了声妈我走了。她妈点了点头,说到了打电话。然后她就上车了,车开了她从窗户往外看,她妈还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是攥在一起放在身前,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站台的背景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了币,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开起来之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天赵振海发的年夜饭照片,六个人围坐一桌笑得很热闹,周敏端着杯子坐在他旁边。她把那张照片删了,接着翻到更早的一张,是去年夏天她妈过生日的时候她自己拍的,她妈戴着寿星帽坐在蛋糕前吹蜡烛,脸上沾了一点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影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晃动。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新的屏保。
回到家里她开了灯,屋里静悄悄的。她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她妈平时放钥匙的那个小托盘,里面空空的,钥匙不在了,只有一枚一毛钱的硬币躺在托盘底部,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搁在那里的。
她弯腰把硬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走进了厨房。灶台上那锅莲藕排骨汤还剩下小半锅,她拿了一个碗盛出来热了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喝完了。汤还是那个味道,她妈炖的汤永远不咸不淡刚刚好。
喝完汤她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柜里。经过她妈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门开着,里面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搁在床头,枕头上放着一件折好的棉睡衣。她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枕头,上面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气味。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一眼。衣柜里空了大半,她妈常用的几件厚外套和那条她最喜欢的围巾都不在了,只剩下几件夏天的衣服挂在最里面,松松垮垮的,像一排卸了力的皮影。
她把柜门关上,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掏出手机,把赵振海发来的那张新协议转发给律师,附了一句"帮我看看行不行,没问题我就打印签字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蜷起膝盖,把手里的那枚一毛钱硬币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声像无数小珠子撒在玻璃上。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呼吸,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梦里去了。
第7章
初五早上周敏醒得比闹钟早。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灰白光,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律师半夜给她回了消息:"协议没问题,可以签。"她把手机放下,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收拾。
出门之前她把赵振海发来的协议截图打印了两份,装进文件袋里,又拿了一支笔。下楼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快递站,把签好字的一份寄了出去,地址填的是赵振海他哥那个小区,收件人写了赵振海。寄完她站在快递站门口把回执拍了一张照片存好,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到养老院的时候刚过八点。刘姑娘在走廊上扫地,见她来了笑着说阿姨早就起了,在食堂吃早饭呢。周敏穿过走廊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陈桂芬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喝粥,对面坐着孙老太,两个人在说什么,孙老太笑得前仰后合露出缺了半颗的牙。
陈桂芬看见她进来,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你吃了没?"
"没吃。"
陈桂芬站起来去窗口给她端了一碗粥两个包子过来,放在对面。周敏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比街上买的好吃。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妈,协议我寄回去了,等他收到签完字寄回来就完事了。
陈桂芬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孙老太在旁边竖起耳朵听见了,也没问是什么协议,只是乐呵呵地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酱豆腐推到周敏面前说姑娘吃这个,下饭。
上午周敏陪陈桂芬回了一趟老房子搬东西。其实真的没什么好搬的,电饭锅一个,被子两床,几件厚衣服,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盆。周敏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编织袋里,陈桂芬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茶几,摸了摸电视柜上那张新贴的福字,又去了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了两圈。周敏拎着编织袋站在门口等她,没催。
"走吧,"陈桂芬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把防盗门锁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该带的都带了。"
周敏说那这房子呢?空着吗?
陈桂芬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先空着吧。等你想好了要住还是要卖再说。"
她们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张姐,张姐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正要往垃圾桶那边去,看见陈桂芬拎着包愣了一下。陈桂芬主动跟她说搬去养老院住几天,张姐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敏,嘴唇动了动说也好也好,那边有人照顾你,清静。
陈桂芬说等安顿好了请你过去坐坐。张姐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着,笑着说行啊我去看看你新家。
回养老院的路上周敏手里拎着编织袋,陈桂芬抱着叠好的被子走在旁边。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位置坐下,编织袋搁在脚边鼓鼓囊囊的。陈桂芬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到了养老院安顿好了东西,已经快中午了。陈桂芬把电饭锅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铺好,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周敏帮她把床单拉平,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好。孙老太在旁边的床上嗑瓜子看电视,时不时插一句嘴说你这件衣服颜色好看,说你这个电饭锅跟楼下老李那个一样。
全部收拾完之后陈桂芬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看了看房间四周,窗户外面天已经亮开了,云层裂了一条缝,有阳光从缝里透下来打在对面楼的墙面上,一小块亮堂堂的金色。
周敏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妈,"她说,"我初七走。后天。"
陈桂芬转过头看她。"回北京?"
"嗯。回去把工作的事交接一下,把房子退了,户口迁出来。"周敏把身体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床沿上,"调动批下来我就回来。你在这边住着,我每周都来看你。"
陈桂芬没有说不用来或者别折腾这种话。她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越来越亮了,从对面楼墙的一角慢慢移过来,快要照到她们这扇窗户上了。
"行啊,"她说,"你来了我给你炖汤。"
孙老太在旁边咯咯笑了,说你们娘俩感情真好。
那天下午周敏没走,就坐在养老院里陪陈桂芬。她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人一把椅子坐在花圃边上,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虽然初五的太阳还是没什么力道,但聊胜于无。陈桂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两个人剥着吃,瓜子壳堆在脚边一小堆,风一吹就散了。
周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振海那边发来的消息,一张顺丰寄件回执的照片,显示离婚协议已寄出。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已签字。"
她把手机递给陈桂芬看。陈桂芬接过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了两眼,又把手机还给她。
"这回算是了了?"陈桂芬问。
周敏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裂开的那条缝越来越大了,太阳从云后面整个地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应该是了。"她说。
她剥了一粒瓜子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那粒小小的瓜子仁在阳光底下微微反着光。"等签收确认了,我把那个戒指寄回去,就彻底了了。"
陈桂芬伸手把那粒瓜子仁从她手心里拈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戒指留着,"她说,"老话讲黄金能辟邪,回头我找人帮你打成个小坠子戴着。"
周敏笑了一下,说行。
初六那天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院子里的月季杆子上,积在冬青的叶片上,白绒绒的。周敏早上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汤圆,是手工的,黑芝麻馅。她在养老院食堂借了锅煮了,盛了两碗端到房间里,和陈桂芬一人一碗坐在窗边吃。孙老太不爱吃甜的,端着自己的白粥在旁边看她们吃,咂着嘴说看你们吃得香我都馋了。
雪下到中午就停了,太阳出来一照很快化了个干净,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下午周敏回老房子去收拾自己最后一点东西,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的时候摸到了那板只吃了一粒的布洛芬,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扔,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她又看到那本立起来的《自然》杂志,想了想,也放进了行李箱。
晚上她回来和陈桂芬一起在养老院食堂吃的饭。吃完她们又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地上还湿着,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周敏挽着陈桂芬的胳膊走得慢一些,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明天几点的车?"陈桂芬问。
"下午两点。"
"那早上还能吃顿饭再走。"
周敏嗯了一声,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
初七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蒙蒙亮她就起了,去食堂帮陈桂芬打了早餐端到房间里,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水煮蛋。陈桂芬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等她了,见她端着早饭进来,接过粥碗说你急什么,还早呢。
周敏在她对面坐下来,剥了鸡蛋放在她碗里,说吃完我帮你把碗洗了就走。
陈桂芬吃了一口粥,慢慢嚼着,看着周敏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女儿肩膀上,她看见周敏的侧脸比前几天丰润了一点,下巴线条没那么尖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回去好好吃饭,"她说,"别瘦了。"
周敏点了点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包子。
上午十点周敏拎着行李箱从养老院房间出来,陈桂芬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公交站台就在对面,车还没来。周敏把行李箱立在脚边,转过身来抱了抱陈桂芬,这次抱得比之前紧了,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停了好几秒。
"妈,我走了。"她松开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没哭。
陈桂芬拍了拍她后背,说走吧,车来了。
公交车拐过街角慢吞吞开过来,周敏弯腰拎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桂芬站在养老院门口没动,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微微挺直了,脸被初七上午的阳光照着,皱纹温柔地铺展开。
"到了打电话。"陈桂芬说。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外看,她妈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身影在车窗里一点一点后退缩小。和那年她去上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妈背后多了一扇门,门里面有她的房间,有她的床,有孙老太和食堂里不咸不淡的饭菜。
车转弯了,她妈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街角后面。周敏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毛钱硬币攥在手心里,硬币上有她指尖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顺丰物流推送:"您寄出的文件已签收。"她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去了。
窗外的街景在慢慢流动。城东的这条路她不常来,但她知道以后会常来。她数着路过的站牌,一站,两站,三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
后来呢,后来她真的调回来了。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春天都过了大半了。城东那套老房子她没有卖也没有租,空着,偶尔回去打扫一下。她妈在养老院住习惯了,跟孙老太处成了老姐妹,每天早上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一个听收音机一个嗑瓜子看电视剧,日子过得挺安生。
周敏每周末都去,有时候周六去周日回,有时候住一晚在那边空床上睡。她调回来的单位离养老院两站地,下班顺路就走过去了,跟陈桂芬一起吃了晚饭再回自己租的房子。
那枚婚戒她后来找金店打成了一颗小小的素圈坠子,穿了一根红绳挂在陈桂芬脖子上。陈桂芬起先不要,说一个离婚戒指打成的东西不吉利。周敏说黄金哪有什么不吉利,你把那个不好的东西化成好的了,戴着保平安。陈桂芬就戴了,藏在衣领底下,没人看得见。
赵振海那边后来也没再联系过她。那笔担保的事据说派出所协调了,债权方跟赵振海他哥重新谈了一个还款方案,周敏的连带责任解除了。具体怎么谈的她不关心,她只是收到了法院寄来的一份解除担保通知书,把那张纸跟离婚证放在一起收在了文件袋里。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水收不回来,日子还得过。
那个文件袋压在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上面还压了几本工作笔记。她后来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在旧号彻底注销之前,她把所有通讯录导了一遍,在"家人"那一栏里只存了一个名字——我妈。
然后她给那个号码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陈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下午阳光晒过的那种慵懒暖意:"喂?"
"妈,"周敏说,"我下班了,过去找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那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陈桂芬说:"昨天孙老太给了一把荠菜,我包了荠菜馄饨,冻在食堂冰箱里了。你过来我给你煮。"
周敏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行道树新叶的气味,清新而湿润。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
她往公交站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她妈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只有五秒。她转成文字看了——"别坐公交了,走过来也不远,我等你。"
周敏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春天的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收起手机,往养老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初展,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向天空伸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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