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最近，2015年以浙江省高考理科最高分考入北京大学的郑恩柏，再次进入大众的视野。
三个月前，他在宁波市开了一家书店，被追问“北大毕业却开书店，不浪费吗？”
过去十年，他是怎么从理科学霸变成作家，又变成书店老板的呢？
我们走进他的书店，与他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采访。
郑恩柏给售出的图书盖书店纪念章
理科第一名，却选择了中文专业
他曾说理想状态是成为一名作家
7月底，宁波媒体发布了“北大毕业生开书店”的消息后，我的同事立即认出了他：“印象太深刻了，作为理科最高分，采访时，他最先说的兴趣专业是中文。”
2015年浙江高考满分810分，毕业于宁波镇海中学的郑恩柏，裸分760分，其中语文132分，数学144分，英语142分，理综282分，自选模块60分。
当年报道
据报道，成绩公布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大学的招生老师陆续赶到他的温州老家，最终他选择了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后来又选择了中文方向——汉语言文学专业。
当年，郑恩柏被问及“毕业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成为一名作家同时做文学研究。
十年后，他开了一家书店，在社交平台上这样介绍道：书店老板写小说、话剧，已出版长篇小说《蛮与痴》。
我在社交媒体上给他留言，约他在书店进行采访，很快得到他的回复：下午可以，上午是写作时间。
关于“选择”的一次次追问
做爱好的事真好，但是能维持吗
采访当天，我从杭州坐高铁到宁波站后打车前往“细香书店”。11点多，根据导航，我来到宁波鄞州区一个小区角落里的沿街商铺，四周鲜有路人，很是僻静。
为什么叫“细香”？他在社交媒体上写过——
我在大学毕业前选择休学一年，同时开始尝试更严肃的创作。当时写完的第一部作品是一篇名为《大香》的中篇小说。
一年前，我又读到纪德的《地粮·新粮》恍然发觉两部时隔多年写就的作品可以合并成书，于是萌生出为《大香》写一部后续作品的想法，不久后定名为《细香》。
与此同时，在书店写作多年后，自己开一家书店的愿望也变得越发强烈……“细香书店”便应运而生。
从二楼阅读区俯瞰整个书店
书店不大，一眼就可以窥见全貌，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有两个与众不同的分类，分别是“老板的书”和“老板的待读书目”。
本想在采访前，像普通顾客一般进店逛一逛，但我刚刚推门而入，坐在书店最深处的郑恩柏，从电脑屏幕前探出身子来看了一眼后便问道:“是和我联系过的那位吧？”
他看起来，清瘦、文静，语气轻柔而沉静，还有着大学生般的书生气。
他说，这个时间一般很少会有人来。
郑恩柏在工位上给书写推荐语
他抱歉地说，由于自己去泉州的书店参加了一场读书活动，书店关门歇业了两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整理一批刚刚收到的二手书。
“今天上午应该是没有办法写作了。”他表示，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回答我的提问，并告知下午可能陆续会有客人，恐怕会打断我们的采访。
随后，我们就在他陆续接待了十几位客人的间隙，展开了对话——
01
听说你的《蛮与痴》有一半是在单向空间杭州乐堤港店写的，你知道这家书店前不久刚刚闭店了吗？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开书店？
我看到闭店的消息，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在很多人对书店抱着消极态度的这个大环境下，其实还是不断有人在开书店，比如我。我还听说另一个作家在长沙开了书店。
大学毕业后，我原本想到处走走，第一站到了杭州，因为觉得单向书店太舒服了，就留下来不走了。后来，我发现，我对旅行其实不感兴趣，不管去哪里旅行，最后都变成去书店。
这些年，我一直在书店写作，已经写完三篇长篇小说了。
郑恩柏去年出版的《蛮与痴》
开书店，是给自己创造一个写作空间，也是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之前，我每天写小说，情绪压力太大了，甚至有一些焦虑的躯体症状，现在感觉好多了。
另外，我一直活在比较抽象的精神世界里，具体的事情做得很少，这也是给自己增加一些落到实处的生活阅历。
02
为什么会离开杭州，选在宁波这个角落开书店？
杭州太热闹了，温州又离家太近了，宁波刚好是自己读高中时生活过的城市。
而且，宁波还很少有这样的独立书店，房租等成本也更便宜一些，不会给我太大的经济压力。
我找店铺的要求就是：安静、便宜、最好是没有人会自然路过的、人流量极小的地方，这可以帮我筛选掉一批路过走进来看看而对书并不感兴趣的客人。
因为每天上午，是我在书店写作的时间，虽然我很重视这个书店，但是它不能影响我的写作。
03
开书店的钱是哪里来的？
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做兼职维持我的阅读与写作。
书店的支出没有那么大，目前店面房租只付了半年，水电费还没有结，基本没怎么装修，书架这些都是尽量买便宜一点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能开多久……
04
书店盈利了吗？如果维持不下去，想过怎么办吗？
开业3个月售出900余本书，每个月有少量盈利，但是要覆盖前期投入，还很遥远。
我想按照现状继续维持就可以，只要我的时间允许就可以长久存续。
如果回不了本，花的这几万元钱，我就当旅行了一次。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经济条件不能太好，因为很多时候，文学创作是一种抗争的过程，如果生命中没有了让你产生抗争的欲望，那就很难再写出好作品了。
05
“北大毕业开书店”的消息传开后，来书店的人变多了吗？会担心影响你的写作时间吗？
之前一个周六，书店来了20多位客人，卖出了40多本书，这应该是营业以来客流量最大的一天。
要通过书店赚钱，是非常困难的，为了亏得钱少一点，我正在“厚着脸皮”接受“北大”这样的标签吸引来的流量。
不过，我相信这样的流量也是短暂的，很快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尤其是上午来的人非常少，所以不用担心开书店会影响我的写作时间。
06
你的书店里有《脐带纪事》的签名书，作者是你北大中文系的同学吗？她也像你一样专职写作吗？你的大学同学们，毕业后都在做什么？
《脐带纪事》的作者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有其他工作的。
我的大学同学中，读研比例还是比较高的，本科毕业后专职写作的可能就只有我一个。
07
为什么会选择休学？为什么会决定做一名专职作家？
这只是短暂的休学，主要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来考虑清楚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比如要不要读研？要不要就业？
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感觉到写作这件事带给自己的快乐远高于其他一切。
于是，我决定不考研，专职写作。
也有人说，工作结束了回到家里再写不就行了吗？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最好的心力已经被消耗掉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非得全职写作不可。
08
作为一名理科学霸，考虑过其他就业前景更好的专业吗？
高考志愿填报时，有不少人推荐我填报理科专业，认为未来的就业会更好，这反而会让我有些反感，我觉得读书和工作没什么关系。
选择北大元培学院的原因之一是可以暂缓选专业。
虽然我是理科生，但对文艺的偏爱，很早就显现了，高中时期，我参加了很多学校里的社团：文学社、合唱队等，还担任过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校园期刊编辑和乐队主唱等。
进入元培学院后，我很快就坚定地选择了中文系，我感到自己对文学的兴趣是压倒性的。
09
家人支持你的这些决定吗？
其实从写作开始，包括专业、书店，家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反对的。
早几年，我还会试图去沟通一下，现在已经不是很在意了，可能这么多年，一直以来的习惯就是自己定好方向或者目标，按部就班的去实行它，尽可能地不被外在的声音左右。
别人可能想着长大了要赚很多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但我的逻辑不是这样的。
我认为人的幸福状态跟经济没有本质的联系，关键在于个体的精神——
我现在每天上午写作，下午主要经营书店，晚上运动或兼职。
文章写得出来，我会很开心。有人每隔两三天就来书店看书，听到他的翻书声，我也会很开心。
对我来说，房子和车子是可有可无的，书店是一定要有的。
他喜欢在书店二楼阅读区看书
我希望我的书店能够开长久一些，因为这对几位经常到店里来阅读的读者来说很重要，我觉得我们已经开始发生某种联系了。
为热爱可以放弃其他很多
高中班主任说“这是他会做的事”
在宁波一所初中当语文老师的吴先生是书店的常客。
“第一次来，我随口说了一句‘茨威格写的一个故事，我很喜欢’，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就在网上发了茨威格的书,说‘客人推荐，一口气读完的好书’。”
他说，由此看出，郑恩柏很认真地和大家交流，而且真的热爱阅读。
书店在售的另一本签名书《海边的小院》的作者阿禾说，和郑恩柏是苍南老乡，同为专职青年作家，看得出他是以各种方式供养自己继续写作，“选择这种生活本身需要很大的决心。像他这样北大毕业的，显然有更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选择，他却选择了最清贫最艰难的一条路。”
郑恩柏一位多年没联系的初中同学，得知书店的消息后也专程赶来看看。她说，“一点也不意外，郑恩柏读初中时就很有自己想法。”
比恩柏高三届的高中学姐带着孩子去了书店后，发消息给郑恩柏的高中班主任周爱红老师：“郑恩柏开了一家书店，边开店、边看书、边创作，边记录书店日常，身兼数职。”
这位学姐说，“书店一点没有商业味，就是给爱书的人一个交流的地方，他真的是用热爱在做这些事。”
去年携新书回访母校镇海中学
“回宁波开书店，有点意外，但可以理解。” 周老师说，这是郑恩柏会做的事，他非常热爱写作，而且是为了热爱可以放弃其他很多的人。
她说，就像高考成绩出炉后，国内几家顶尖高校的招生老师轮番上他家做思想工作，但他最终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选择了北大元培，后来又读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高中时，他就是文艺男青年，比如他会仔细观察校园里的一棵树，然后用很细腻的文字写出独到的感受。”周老师说，她一直觉得郑恩柏的文学爱好特别珍贵。
能在高考中发挥出色，她觉得与郑恩柏的心态好也有很大关系，“他总是积极而从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太强的功利心，也不太计较自己的得失。”
积极而从容，不计较得失……似乎也正适合描述郑恩柏如今边开书店边写作的状态。
这也让我想起，他在采访时说过：“我喜欢写长篇，我喜欢长久执着于一个目标，一天天一点点完成它的感觉，这可能是我在学生时代特别是高中培养的一种习惯，也是我生命的一个依托。”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记者 郭婧
编辑 高欣奕
审核 罗祎 邹滢君
校对 马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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