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谈“城市更新”如何吸引人才：薪酬体系改革是核心

城市更新领域正遭遇一场“热与冷”的预期分化。

热的是赛道，“十五五”专项规划落地后，市场预测该领域将撬动约15万亿元投资，政策与资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涌入。

教育投入也在持续加码。今年“城市更新”被教育部新增纳入本科专业。据麦可思研究对111所高校的不完全统计，截至8月20日，这些高校拟新增、预备案的本科专业超过630个，其中城市更新跻身拟新增、预备案最多的十个专业之一。第一财经还了解到，在部分建筑老八校，甚至出现了“土木学院”和“建筑学院”争夺该专业设置权的现象。

而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则是土木建筑大类专业招生的持续遇冷。

市场高歌猛进、高校争相布局、考生却用脚投票——三方预期割裂背后，城市更新领域人才究竟是过剩还是短缺？高校争相布局，是补短板还是跟风潮？

中国城市规划协会会长、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王凯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认为，城市更新虽是新专业，但更新本身并非新事物，而是城市治理与房地产发展的必然阶段。存量人才资源足够庞大，但观念滞后与薪酬僵化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存量消化与增量吸引力。尤其是按工程款比例的一次性付费机制，与更新时代长周期、精细化、跨领域的人力生产力特征严重错配——不先动薪酬与筹资结构，人留不住，赛道也跑不宽。

在此基础上，教育必须求变。王凯表示，这既是传统建筑规划专业盘活转型的出口，更是面向更新时代重塑人才底座——如果说城市的大建设时期不过40年，城市更新则可能有60年乃至更长的生命周期。

城市更新专业应该“宽口径进，宽口径出”

第一财经：城市更新作为今年被教育部新增纳入的本科专业，已有十余个高校提出相关新增或预备案申请。这一新晋专业的人才培养定位和教育规划进展如何？这次将城市更新专业归为“土木工程”大类，而非“建筑”大类，有何考量？

王凯：去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以推进城市更新为重要抓手”后，同济大学等建筑类老牌院校迅速响应，向教育部建议增设该本科专业。这一新设专业的背后，实际上是对传统土木建筑类专业转型的主动呼应。

从学科归属来看，教育部最终将城市更新划归土木大类，确实出乎不少学者的意料。但从目前各高校的响应情况来看，计划将其纳入建筑学院、土木学院、设计学院的兼而有之，并没有形成统一路径。

这里也需要澄清一个误解——大家不要一看到“土木大类”，就延续固有认知里的“天坑”专业，土木本身也在变。一方面是大土木学科体系概念的塑造，土木学院不再局限于“盖房子”；另一方面，近年来，土建学科还正进一步与安全科学、人工智能等学科相融合。那么再往前一步，从以建造为主转向建造与运维并重，也是情理之中和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业界对于是否应该将城市更新作为一门独立学科仍存在争议，这一定程度上缘于对其“内核不强，外延不清”的担忧。城市更新所涉领域极广，学生不可能面面俱到。

为明确其“内核”，住建部已开始筹备编制一套高等学校城市更新系列教材。教材清单目录很长，大约有20本。

而在“框出”城市更新专业人才基础核心能力的同时，也应避免“千校一面”。我倾向于，城市更新未来会作为一个大的教育方向，即便专业名称都叫“城市更新”，不同学校的培养模式也应各具特色。

比如，该专业如果开在同济大学，可能会在既有规划专业优势基础上，向既有建筑的更新改造延伸；如果开在中国人民大学，则可能更注重城市更新后端的管理与运营维护；如果开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则可能基于土木学科优势，更侧重于既有建筑更新改造技术，如结构安全与智慧化赋能。

同时，一些高校已探索弱化“专业”的概念，学生可自由选择校内、学院内或相关学科组内的任意课程。这种专业口径的“宽”，同样适用于城市更新——这是一个应该“宽口径进，宽口径出”的领域。

换言之，我并不认为所有高校都应一哄而上设置这一专业。它的另一种发展路径，是逐渐摆脱专业化的局限，融入管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环境科学等领域的教学中，让各类专业人才都具备城市更新的通识意识。

新专业会否虹吸传统土建专业的生源和就业

第一财经：既然城市更新所需人才，可以从其他专业补位，且国内已设立相关专业硕士培养点，那么在职业教育、本科教育中新设这一专业的必要性究竟有多大？目前“建筑”大类仍留有“城乡规划”“历史建筑保护工程”等专业，新增专业是否会虹吸原有专业的生源和就业机会？

王凯：新设城市更新专业，教育体系改革的迫切程度可能甚于短期就业市场——这不是因为眼下出现了紧迫的人才荒，必须“赶工”培养，而是因为城市更新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切口，让正经历阵痛的行业和专业得以在一个新赛道上平稳转型。

换言之，教育侧希望通过主动更新培养体系来改变建筑类院校招生遇冷的现况。

我国现有9亿人生活在城市，这一数据将来会逼近10亿。如此体量的人居环境，以及数以亿计的建筑和数以万计的居住区，其日常运营维护与更新改造，必然需要有一支数量稳定、高水平的规划建筑人才队伍。

在传统土建学院融入新专业、新知识、新理念，对年轻学子是有吸引力的，这相当于提供一个更大的通道。正如其他专业学生可以进入城市更新领域，具备城市更新综合思维能力的毕业生也未必局限于本行。

此外，过去城市更新方向只存在于部分高校的硕士阶段，现在向下延伸到专科和本科，形成阶梯式的人才培养结构，也为同领域的持续深造提供了完整性。

至于说城市更新专业是否会虹吸传统的建筑学、城市规划与工程类专业生源，我认为可能存在一定影响。因此，各高校应理性衡量自身的生源量、师资量与学科底蕴。当然，作为二级学科，它具备调整的灵活性。近年来的高校改革中，专业整合、有增有减的情况时有发生。能否形成招生合力，是相关院校下一步应该予以关注的。

而职业教育体系中的城市更新人才，则应朝着技能人才方向错位发展。目前更新时代中的一些细分市场，如验房、物业等，就业质量参差不齐，专业人才的流入有助于改变这一局面，但这需要与职业资格和技能认定体系相结合。

后续，建设时期成长起来的存量人才会逐步与更新时期从头培养的新人才形成接力。但这个过程急不得——其一，城市更新的理论、方法和技术体系还在探索中；其二，从本科到研究生，培养周期至少六到七年，不是今天设专业，明天就能上岗的。

需要新一代的建筑师和规划师来应对全新时代

第一财经：所以着眼于当下市场，城市更新并不缺人？今年土木建筑类专业招生继续遇冷的情况下，考生会对转型聚焦城市更新的土建专业“买账”吗？

王凯：从存量人才的角度来说，市场并没有到“青黄不接”的地步。因此部分考生从就业机会角度出发，对这类专业持审慎态度，完全可以理解。

一方面，房地产市场的工程量较此前高峰期明显收缩，行业整体处于“僧多粥少”的调整阶段，传统土建领域的人才供给实际上有富余。另一方面，城市更新本身并非全新事物。比如，改革开放之初北京就开始了旧城改造，行业里积累了大量有经验的人。

但长期来看，人才需求不会出现剧烈扩张，却也是稳健的。但存量建筑师、规划师在面对这个时代转折，其实并没有现成经验。这就需要新一代的建筑师和规划师来应对这个全新的时代，未来会有一个“老带新”、新人从配角逐步成长为主角的过程。

计费体系和薪酬改革迫在眉睫

第一财经：今年城市更新任务量和资金量均有所提升，设计院、规划院能否借此留住更多人才、吸纳更多就业？

王凯：还谈不上有显著好转。据我了解，一些大院往年能收到上千份简历、招几十甚至上百人，现在用人规模明显压缩了。这背后既有行业从业人员需求减少的因素，也与待遇下滑、劳动付出与薪酬体系不匹配有关。

第一财经：要想提高城市更新对人才的吸引力，你认为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王凯：最核心的一点就是规划设计和建筑行业的计费与薪酬体系。

大建设时期，市场投资量大、资金有保障，建筑师和规划师的收入在各行业中处于中等偏上水平。这几年，市场任务少了，但工作量并没有降低——比如做一个历史街区改造，不能拆只能改，规划师要一家一户做工作，时间周期很长，人力物力投入反而更多，而项目总投资量可能并不大。

更关键的是，沿用“按工程总造价的百分比收取”的计费模式，已经不符合更新时代的人力投入特征：过去做一栋建筑可能一两次方案就过，现在要改十次二十次，工作量翻了几倍，设计费却还是那个百分比。

我们认为，建筑设计和规划设计本质上属于技术服务，应该像律师咨询一样按小时收费，按投入的时间和技术付出计价，让劳动支出和劳动回报取得平衡。这也是国际招投标的惯例。

目前，我们协会正在调研各院的营收、回款和人力劳动付出情况等，希望通过数据分析提出行业收费标准的可操作建议。

推进这件事，不仅需要行业协会呼吁推动，建设主管部门、宏观经济调控部门以及物价部门也应该参与进来，出台相关标准。现在大家讲城市更新领域的制度改革，多集中在技术层面，比如消防规范怎么适配历史街区。但在保障设计师、建筑师、规划师的权益上，薪酬体制改革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不是说要把从业者收入拉回到原来水平，但如果基本保障都没有，降到社会平均线以下，这种高智力投入的工作是不可持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