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我跟着林主任查房的时候,第一次听说了陈医生的事。
当时我们刚从VIP病房出来,林主任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随口对住院总说:“老陈又在门口捡病人了,科室这个月绩效又要被他拉下来。”
住院总苦笑着点头:“昨天还让药房退了三盒进口抗生素,换了国产的,病人省了四百多。”
我那时刚分到心内科轮转,博士毕业,踌躇满志。林主任是全国知名专家,每周特需门诊限号十五个,号贩子手里的号挂牌两千起步。我跟着他出门诊时,见过太多拎着蛇皮袋从外地赶来的患者,在诊区外蹲了一夜,等来的却是“号已挂满”的电子屏。
他们不知道还有陈医生。
陈医生七十岁了,返聘回来,医院给他安排了最角落里的一间诊室。他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七点二十准时开门。护士长说过,那个时间挂号系统刚开,要是普通号也抢不到,至少还能让陈医生看一眼。
“只看一眼,能判断的就先处理,严重的他帮你协调加号。”护士长说这话时,手底下没停,正在给一个哭闹的孩子扎针,“他自己挂号不插队,都是让病人自己去窗口挂,一张号三十块。”
我第一次溜去陈医生诊室,是偷偷的。推开门缝时,他正用听诊器贴在一个老人背上。那听诊器旧得厉害,胶管发黄,耳塞都磨得发亮了。他的手指粗短,关节有点变形,按在听诊头旁边时微微发抖。
“气短多久了?”他问。
“半年多。”老人攥着褪色的蓝布包,“在老家拍了片子,说心影大,让来省城看。”
陈医生没说话,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让老人躺下,从颈部摸到脚踝,手掌贴着皮肤一寸寸按过去。整个过程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开了药,一张方笺,六种药,总计八十六块。
老人愣住了:“不用拍片子?不用做检查?”
“你这情况我见过太多了。”陈医生摘下老花镜,拿镜腿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心脏解剖图,“肺气肿引起的右心负荷大,先用药两周,好了就是好了。不好你再回来,我再给你开检查。”
他写完病历,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板药拆开,数了七粒用纸包好:“这个是饭前吃的,我给你分出来了,别弄混。”
老人走的时候眼圈红了。我站在门边,看见陈医生端起搪瓷缸喝水,缸子外壁印着“1987年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得只剩半个“者”。
后来我常去。陈医生不太说话,偶尔问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了校名,他点点头:“我孙子也在那儿,今年大三了。”
他从不跟我讲大道理。只是有一次,科里进了新的智能听诊器,能连蓝牙出波形图,我拿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翻说明书,又放回我手里。
“听过一万个心脏之后,”他说,“耳朵就是最好的机器。”
我那时似懂非懂。
直到有天傍晚,我去值班室拿东西,看见林主任的博士生正在整理当天特需门诊的记录。十五个病人,检查单开了一摞,人均消费三千二。他一边录入一边叹气:“主任说下个月要把指标再提一提,科室要评重点。”
我拐过走廊,陈医生诊室的灯还亮着。他从里面出来,脱了白大褂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听诊器。快八十的人了,背有些驼,走路很慢,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喊他:“陈老师,您今天看了几个?”
“十八个。”他笑笑,“都挺好的,没大事。”
护士递给他一个橘子,他接了,揣进口袋里,慢慢往电梯走。
我忽然想起老家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人把命当生意做,有人把生意做成命。
那晚我回宿舍,翻出压箱底的听诊器。那是入学时发的,崭新锃亮,一次也没用过。我把它挂在床头,第二天一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医院。
陈医生的门已经开了。走廊里,三个老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挂号单。看见我走近,最边上的那个站起来,怯怯地问:“大夫,陈医生今天在吧?”
我说在。
然后推开那扇最角落的门,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医生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听诊器贴着病人的胸口,安静地,听那些跳动了六七十年、依然不肯停歇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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