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新华社西宁9月8日电（记者王金金、袁敏）“舅舅，你知道黄河入海是什么样子吗？”
“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
对于从小生活在黄河源头的牧民各求来说，黄河源头他再熟悉不过。可面对外甥索南多杰的提问，他犹豫了。
1月31日，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麻多乡郭洋村牧民各求在草原上放牧。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39年来，他一直生活、巡护在这里，日复一日用卷尺量草。草场牧草稀疏时，他满心忧虑；看着近些年草木重新长起来，他又由衷欢喜。
看着眼前黄河源的涓涓细流，各求明白，自己只知道黄河从哪里来，却不知道它最终会流向哪里。巡护草场、查看水源，也是为了完成父亲留给他的嘱托。
“想不想亲眼看看黄河入海的地方？”
各求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去！”
今年夏天，记者带着各求和他的外甥索南多杰，从黄河源出发，沿着黄河一路向下游走去。
这是3月10日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境内拍摄的扎陵湖一角（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李占轶 摄
各求是“黄河源头‘第一家’”的守护者。在黄河源约古宗列盆地深处，他们一家人已经生活了几十年。
年近40岁，各求和家人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拉萨，他说自己最遗憾的是不识字、不太会说普通话，“想出去看看，但是始终走不远”。
从源头出发，各求第一次坐飞机俯瞰黄河，他和外甥好奇地贴向舷窗，用手机记录看到的一切。
各求记得，父亲那一代人虽然不懂什么叫“生态保护”，却一直敬畏水源：晚上不能在源头大声喊叫；源头周边不能杀生；宰了牛也不能去源头洗手……
2009年，父亲去世，临终前留下一句话：“一定要守好黄河源，草场不能外包，人也不能离开。”
那年，各求20多岁，成为家里的户主，开始真正独自守着黄河源。
很多年里，他一个人骑着马、骑着摩托车巡护草原，捡拾垃圾、救助动物。
有时候，他并不被理解。以前他劝别人不要乱扔垃圾，总有人反问：“黄河源的垃圾跟我有什么关系？”
各求讲不出太多大道理。他只是觉得，黄河源是下游无数人的水源。源头脏了、坏了，“就是对国家不好”。
飞机飞过黄河下游上空，记者提醒各求，这就是黄河。俯瞰宽广的河面让各求感到意外：“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黄河居然有这么宽。”
一路走，一路看，他开始留意黄河沿岸的城市、湿地和鸟类。他告诉记者：“我要把黄河流经的城市写到巡护日记里。”
乘飞机，转汽车，再乘船。行程的终点，是黄河入海口。
站在船上，各求第一次看到黄河与大海相遇，他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2024年10月11日，在黄河入海口黄河水与海水形成鲜明颜色对比的独特景观。新华社记者 徐速绘 摄
面对眼前的河海交汇，各求心里想着的还是父亲，“父亲说过‘黄河不入海，海不入黄河’，我不懂都是水为什么不能融在一起，现在我看到了。”
39年来，各求第一次走到了自己守护的这条大河的另一端。
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智慧监测中心，各求第一次近距离了解黄河入海口形成的湿地生态，也看到东方白鹳、黑嘴鸥等珍稀鸟类。
2025年11月13日，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越冬的白鹳在飞翔。新华社记者 朱峥 摄
如今再谈起黄河，各求说：“黄河就像母亲。”在他看来，河水滋养大地，草木因水而生长，源头的每一滴水最终都会汇入这条大河。
从源头走到入海口，各求终于看见了自己守护的这条河流究竟有多长、多宽，也第一次从更远的地方回望自己脚下的草场。
旅程结束后，各求带着外甥回到了黄河源。期间，他时不时会在朋友圈发布几张在黄河口旅行的照片，也会给记者发来“点赞”“感谢”的表情。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河水仍从源头向下游流去。各求依旧要巡护、量草、看水。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得更多了。“别急，草还会长。”各求对外甥索南多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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