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疯狂的饭圈：经纪公司养“大粉”，背后有人按月拿工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胡玲玲 魏银科

饭圈江湖再掀波澜，而这一次的“战火”烧向了政务热线。

近日，TOP登陆少年组合在徐州举办四场演出，当地12345热线累计接收该演唱会诉求超过4.8万件。令人意外的是，其中绝大多数并非关乎交通、安保、噪音等诉求，而是围绕着同一焦点：该不该安排双人或者多人舞台？

一场本该由粉丝在社交平台争论的话题，却大量涌入政务通道，把真正需要处理的民生诉求挤到角落。在这背后，饭圈组织化如何成型？粉丝情绪为何在集体行动中被放大？又怎样延展为经济效应？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TOP登陆少年组合资料图

“互撕”出圈的饭圈：

“都追星了还讲什么理智”

一场演唱会，4.8万件投诉，话务员连轴运转8个昼夜，这串数字，让徐州12345热线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舞台编排本属于演出方的经营自主权，不在12345的受理范畴内，粉丝们为何执意要向政务热线投诉？

有粉丝坦言，此前已经通过在社交平台刷屏、向赞助商发邮件等方式，向经纪公司表达过诉求，但没有获得回应。而地方文旅看重演唱会带来的经济效益，通过政务热线施压，理论上可以倒逼公司回应。

这条路径在粉丝群里几乎不需要解释。管理员发布统一话术，成员复制粘贴般复述，成千上万的工单就这么涌了进去。政务热线不是终点，只是他们在当时情境下能够想到最好用的“工具”。

图源网络

外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集体行动，在追星人看来并不陌生。王萌（化名）刚踏进饭圈时就学会了同一套逻辑，但她的初衷，只是想和“同担”（指喜欢同一个偶像的粉丝）聊天。

王萌刚迷上某个电视剧演员时，连续两天熬夜刷完该演员所有的花絮和采访，一时上头的王萌搜到一个粉丝群，但没有通过审核。管理员私信给王萌一系列进群要求：等级达标，必须是“唯粉”，主页不能出现对家、CP内容，还要证明为杂志冲过销量。

接下来一个月，王萌每天起床就签到、互动、转发动态、发原创帖。但跨进门槛才发现，粉丝后援会的内部堪比一家小型公司，设有文案组、美工组、数据组、控评组、管理组，有的组进之前要交作品，还会设置实习期观察成员“表现”。

85后孙女士追星七八年，却一直游离在圈子之外，用她的话说就是：感觉粉圈都多少有点病态。在孙女士看来，卖惨是入门必修课。每个新粉都要被灌输偶像曾经被打压的经历，核心叙事是：“公司不做人，哥哥只有我们”。在这个逻辑下，集资打投冲销量是常态，就连站子出的周边也需要氪金到一定数额才有资格购买。孙女士留意到，很多时候甚至到了“对空气打钱”的荒谬地步：集资买了好几万本不运回杂志，纯粹为了数据好看。

更让孙女士不适的是，粉圈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一旦有人劝和，还被反问“都追星了还讲什么理智”。有的粉丝一直在向偶像索求，要求既然花了钱，偶像必须多露面、自拍、发VLOG，美其名曰“偶像就要多出来媚粉”，把偶像的成功全部归功于粉丝“托举”。

王萌和孙女士都越来越觉得，追星变得不那么快乐了。有时候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她们会突然出神，忘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这个过程也让她们厘清粉丝和饭圈的边界：粉丝是私人、感性的；但一旦开始参与数据生产、花钱冲销量，加入一个分工明确、层级分明的组织，喜欢就开始变味。

“我现在更乐意买实用的代言产品，电影上映就去电影院支持，出杂志就买一本收藏。”孙女士说，在粉圈花钱才是视作真爱，她这种不参与冲销量、打榜、应援集资的行为，在粉圈看来等同于只有表态没有行动。

当真心被量化成KPI，追星就从一场情感共鸣，变成了一份没有工资的打工。

饭圈背后的生意经：

“大粉”账号背后有人按月拿工资

王萌还注意到另一个让她困惑的现象。她关注的这位演员，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总有一批人能提前蹲到位置，拍出高质量的现场图，拍图、修图、发图速度比官方还快，这些人被称为“大粉、粉头”，靠贩卖图集就能挣钱。

一开始王萌觉得，这些人大概是家里有钱的“真爱粉”。后来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大粉”是饭圈里最容易被普通粉丝信任的一群人，他们通常是圈子里花钱最多、最活跃的粉丝，有的一年能砸上百万元，能直接联系到明星团队，手握普通粉丝接触不到的信息。

95后熊幂追了十多年星，曾靠追星年入百万，如今经营着一家粉丝营销公司。“不是每个人追星都希望明星好，有的人来饭圈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熊幂观察，有的大粉发“小作文”强调销量直接决定偶像的未来，也许只是为了能从中间拿到提成而包装的话术。

“经纪公司在饭圈争议中通常保持沉默，但背地里都想要饭圈，因为饭圈太好用了。”熊幂举例道，需要粉丝购买代言产品时，公司通过饭圈传达远比一对一通知效率高出很多；而在番位之争中，公司表面上呼吁粉丝不要“互撕”，私下却通过后援会暗示要赢过对家；明面上说禁止灯牌，但到了现场，安检却对成堆的灯牌视而不见。因为满场灯牌的照片能营造出人气旺盛的表象，有利于下一轮售票。

“说一套做一套，其实就是在变相促进饭圈的生长。”熊幂说，更深层的生意经在于，情绪本身就是商品，粉丝吵得越凶，黏性就越高，打钱的欲望也随之提高。“这也是为什么公司能管却不想管，在公司视角里，吵架并不是一件坏事。粉丝越吵架，对明星投入的心血就越多，因此产生的情绪就越多，就越愿意投入金钱、时间。”

熊幂还观察到，饭圈不是“铁板一块”：唯粉、CP粉、团粉诉求相互冲突，天然处于对立状态。机场围堵、网络控评、向赞助商施压、拨打政务热线，饭圈行动的边界在一轮又一轮的操作中被逐步推远。每一条新路径在被使用之前，都需要某个人率先突破既有边界。而一旦有人成功，这套组织就会迅速放大这种行动。

有业内人士曾透露，对于经纪公司来说，“大粉”通常不可控：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情绪，随时可能因为偶像受了委屈而跟公司翻脸。于是很多公司开始自己养“大粉”，账号背后有人按月拿工资，专门在需要冲销量、冲榜的时候，用各种话术让粉丝掏钱。

让饭圈失灵的

从来不只是粉丝

面对停不下来的饭圈乱象，该由谁来踩下刹车？

孙女士觉得，饭圈乱象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方，“明星、经纪公司、社交平台以及粉丝都要负起责任。”

熊幂则把矛头更多指向经纪公司：“不应该太把粉圈的事情怪到粉丝头上，大多数问题一定出在公司身上。”在她看来，很多公司完全是利字当头，根本沉不下心去做文化行业，看到一个人觉得不错，给他塞点资源，塞几次还不火就换人，既没有考虑明星的前途，也没有顾及粉丝的需求。

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表示，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饭圈文化正在从早期的情感共同体，逐步演变成一种高度组织化的数字行动共同体：明确的行动目标、统一的话术模板、缜密的任务分工、数量指标、甚至完成进度和有群体激励，形成一个精密有效运转的高效组织。

在崔丽丽看来，本属于商业娱乐领域的竞争逻辑，逐渐被迁移到了公共治理领域。数字平台的网络效应塑造了“数量即力量”的认知。饭圈认为12345是一个投诉平台，即便不是公共事务，拨打的人变多，个人不再觉得自己是在滥用公共资源，而是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群体任务。

“单纯封禁账号只能是治标，关键在于饭圈背后的资本利益闭环治理，需要产业链源头入手。”崔丽丽建议，对于平台开展算法治理问责，可以要求第三方评估机构平台对热搜榜、推荐页等关键模块的算法权重进行审查，禁止通过隐藏参数倾斜流量资源、放大饭圈争议内容。对经纪公司，应该对商业性打榜、应援等活动加强管理，建立相关行业规范，并设置相应的风险控制预案。

曾任腾讯在线视频节目内容制作部副总经理的邱越表示，饭圈文化吸引了大量年轻人。他们正是需要向这个社会表达立场的年纪，通过一个公众人物去投射自己的品位、喜好等，站队、非黑即白等一些非理性行为，其实是他们想要彰显自己的力量。在她看来，“偶像是年轻人的刚需，怎么去生产优质偶像是属于整个社会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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