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找不开”到“来了就能扫”：深圳支付的APEC时刻

深圳福田CBD一家便利店，来自美国的游客杰克拿出手机，打开PayPal，对准收银台上那张再普通不过的微信收款码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8.8元的消费金额，下方同步显示着实时换算后的美元价格。确认、输密码，支付完成。短短数秒内完成支付，收银员甚至没有抬头，对她来说，这和一位本地顾客用微信付款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某个试点场景的特殊安排，而是2026年的深圳正在日常发生的一幕。作为APEC东道主城市，深圳发布《深圳市抢抓APEC机遇加快打造一流营商环境工作方案》，将便利港澳和外籍人员在深工作生活列为首要任务，语言、签证、住宿、支付等痛点被逐一拆解。其中，支付便利化是最直观、也最考验系统协同能力的"考场"。

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境外人士在深非现金支付交易达1.06亿笔、156.16亿元，同比分别增长20.62%、29.42%。这组数字背后，是一场从“能不能付”到“付得好不好”的系统性升级，深圳正在用支付便利化这把钥匙，打开从“便捷服务”到“开放赋能”的大门。

制度底座：一点接入如何改写跨境支付规则

这场系统性升级的起点，是一项关键的制度创新——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

微信支付海外钱包运营负责人张凌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2025年初，人民银行推动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建设，支付清算协会组织境内4家主流受理端机构参与共建，目标是实现“一点接入、全面受理”。这一制度设计的意义在于，它改变了过去境外钱包需要一家一家对接境内支付机构、一个商户一个商户改造的低效模式，转而通过标准化的网关通道，让境外钱包一次接入即可覆盖境内庞大的受理网络。

对深圳而言，这一制度创新恰逢其时。作为APEC东道主城市，深圳需要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境外人士支付体验，而统一网关提供了可规模化复制的底层标准。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在此基础上，提出构建“卡、码、币、包”多元支付生态体系，即外卡受理、扫码支付、数字人民币、境外电子钱包四条路径并行，覆盖境外人士不同的支付习惯和场景需求。

这一顶层设计的特点在于“全门类供给”：习惯用信用卡的，有外卡受理网络；习惯用电子钱包的，有扫码互通；想体验数字人民币的，有硬钱包；需要现金的，有ATM取现和外币兑换。截至2026年6月末，全市可受理外卡商户达4.1万户，POS机达5.1万台；超3600台ATM机支持外卡取现，1600余个银行网点、40家兑换特许机构、23个代兑点支持外币兑换，覆盖21个APEC成员经济体全币种。

技术赋能：支付机构如何把政策翻译成体验

在统一网关的制度底座之上，辖内支付机构的技术赋能是将政策转化为体验的关键一环。以腾讯微信支付为代表，其入境支付服务主要沿着两条路径展开：“外卡内绑”和“外包内用”。

“外卡内绑”是起步较早、覆盖人群最广的路径。境外用户将海外信用卡绑定微信支付后，即可在境内微信受理网络消费。在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指导下，微信支付为200多个国家近700万外籍用户简化了绑卡流程，外卡交易量同比增长68%。为降低使用门槛，财付通还对手续费进行补贴：一是单笔 200 元以下交易免手续费，该政策长期有效；二是外卡绑定微信支付前 90 天内，当天累计 1000 元以下的交易同样免手续费。两项优惠并行适用。这一补贴政策的背后，是支付机构对国家开放战略和城市国际化进程的主动配合。

“外包内用”则是更具突破性的路径。境外用户无需下载新的应用，直接用本国已有的电子钱包扫描微信收款码即可完成支付。据腾讯金融科技副总裁洪丹毅介绍，目前微信支付“外包内用”服务已支持36家境外钱包，明确协议的合作机构达40家，其中通过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接入的已有近10个。

南都·湾财社记者采访获悉，PayPal是这一路径下的标志性案例。美国用户无需下载微信，直接打开PayPal即可扫描微信收款码完成支付，同时支持被扫模式和多语言界面。

据TenPay Global业务拓展总监崔壬虎介绍，腾讯与PayPal的接触始于2020年，直到2024年人民银行推动统一网关建设后才迎来实质性突破，2026年4月底PayPal美国钱包在华被扫功能正式上线。这个历时数年的合作过程说明，跨境支付便利化不是简单的技术对接，而是涉及商业模式、监管合规、反洗钱标准等多重因素的系统工程，统一网关的制度创新恰恰在这些复杂因素中找到了最大公约数。

除了支付本身，场景延伸也在推进。洪丹毅透露，腾讯正在尝试将境外钱包的支付能力延伸至小程序场景，包括打车、外卖、点餐、购票等境外人士在华衣食住行的高频需求。如果说扫码支付解决的是“能不能买”的问题，那么小程序场景的打通解决的则是“能不能像本地人一样生活”的问题，而这正是从“便捷服务”到“开放赋能”的深层含义。

受理网络改造：被忽略的最后一公里

在关注境外钱包接入的同时，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境外钱包能扫码，前提是境内商户的收款码能够被识别。而这恰恰是整个支付便利化链条中最琐碎、也最考验执行力的一环。

截至2026年6月末，全市可受理外卡商户达4.1万户、POS机5.1万台，全面覆盖机场、口岸、重点商圈、涉外酒店、文旅景点等境外人士集聚区。在扫码支付受理端，以微信支付为例，其境内受理网络由两部分构成：一是财付通作为收单机构拓展的直联商户，使用绿色的微信支付标准码牌；二是占市场绝大多数的间联商户，由工行、拉卡拉、汇付天下等收单机构拓展，使用聚合码牌，同时受理微信支付、云闪付、数字人民币等多种支付方式。

直联码的改造相对简单，真正的难点在于间联聚合码。这些码牌的设计规范、技术标准各不相同，要让境外钱包能够识别并完成支付，需要每一家间联收单机构配合做底层技术改造。张凌波向记者介绍，其团队一家一家跑头部收单机构介绍方案、推动改造，不同机构的技术能力差异很大，有的两天就能搞定，有的则需要一个月以上。这种“笨功夫”式的推进方式，恰恰是支付便利化最真实的写照。它不是一场发布会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深入到每一个商户、每一张码牌的细致工作。

也正因如此，当张凌波向记者描述那个理想场景时，才格外有说服力：“我们希望可以下沉到县域市场，看到一个老奶奶或者老伯推着三轮手推车，拿着微信的二维码卖着当地土特产时，外国人也可以拿出PayPal直接扫码支付。”这个场景把支付便利化从“重点景区、核心商圈”的精英叙事，拉回到了“街头巷尾、烟火人间”的日常体验。对一座城市而言，真正的国际化不是五星级酒店能刷外卡，而是路边摊也能让外宾无差别消费。

记者了解到，在资金清算层面，为保证境内商户体验不受影响，财付通采用了垫资模式，境外用户支付后，商户实时收到人民币，而财付通与境外钱包的实际结算在T+1完成。在风控方面，境内交易按照微信支付的风控体系处理，境外用户则由PayPal等钱包方完成KYC和反洗钱筛查，双方执行统一标准。

金融支撑：银行在底层做了什么

如果说支付机构解决的是“入口和场景”问题，那么银行解决的则是“账户、清算和资金”问题。在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指导下，辖内商业银行围绕外卡收单、离境退税、场景改造等领域持续发力，构建起支付便利化的底层支撑体系。

据了解，在“外卡内绑”业务中，银行扮演底层外卡收单的角色，用户在支付机构端绑定境外信用卡后，资金结算过程通过商业银行完成，从境外发卡行请款后最终给到商户。工行深圳市分行副行长常斌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与境内用户绑定银行卡使用移动支付的逻辑完全不同，境外支付涉及外卡组织、发卡端等多个环节，信息传递和清算时效都与境内存在差距，需要银行做大量的系统改造。

离境退税是深圳支付便利化中创新最为密集的领域。据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介绍，该行联合市税务局，组织辖内商业银行落地了全国首笔VISA卡“拍卡即退”业务，并在华强北启用了全国首个退税、换汇、支付“三合一”集中退付点，这一创新案例获国家发展改革委发文全国推广。在具体落地中，中标离境退税资质的商业银行在口岸和大型商超布设退税服务点，并与支付机构合作开发线上退税小程序，客户在线上录入单据信息后即可完成退税流程。在退税资金打款渠道上，除传统现金和刷卡外，部分银行已率先打通微信香港钱包的退税到账功能，未来将逐步扩展至更多境外钱包。

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末，全市离境退税商店累计超2500家，“即买即退”商圈达15个，“即买即退”商店超1000家，全市离境退税商品销售额超10亿元，同比增长130%。对深圳这样一座电子产品核心城市而言，离境退税的意义尤为突出——境外人士在深圳购买手机、相机、平板等电子产品的需求旺盛，退税金额可观，便捷的退税流程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消费决策和体验评价。

除了外卡收单和离境退税，深圳银行业还在现金服务、交通出行等场景持续完善基础设施。据悉，2026年6月底，全市地铁闸机完成境外银行卡拍卡过闸改造并启动试运行，这一交通场景的标志性突破，同样离不开银行与地铁集团、支付机构的多方协同。

便捷服务开放赋能

支付便利化的推进，不仅改善了境外人士的在深消费体验，也成为观察深圳城市治理能力的一个微观窗口。

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发布的一组数据勾勒出支付便利化的成效轮廓：2026年上半年，境外人士在深非现金支付交易1.06亿笔、156.16亿元，同比分别增长20.62%、29.42%；支持PayPal、新加坡Liquidpay、泰国Kplus等40余个境外电子钱包在深扫码支付，境外钱包日均交易量同比增长3.5倍；在宝安国际机场、深圳湾口岸、福田口岸、罗湖口岸、龙华商圈等地设立5个综合服务中心，累计为近4万人次提供支付服务；全国首发"可碰、可视、可扫"数字人民币硬钱包，实现香港八达通、外卡等多渠道充值，覆盖深圳近4万个商户。

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趋势：深圳的涉外支付服务，正在从“有没有”的便捷服务阶段，迈向“好不好”的开放赋能阶段。所谓“便捷服务”，解决的是基本可用性问题——外卡能不能刷、现金能不能取、外币能不能换。而“开放赋能”的内涵要丰富得多：它意味着境外人士在深圳可以实现全场景、无差别消费，从路边摊到高端商场，从地铁到出租车，从点餐到打车，不再因为支付方式而受到限制；它意味着境内商户尤其是小微商户，能够零门槛地接待外宾，“做外国人生意”不再是大型商圈的专利；它更意味着，支付便利化作为营商环境的“隐形基础设施”，正在为深圳吸引国际人才、集聚国际资源、提升城市国际化水平提供底层支撑。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罗曼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