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九年农历四月十八,一支4000多人的队伍离开盛京,也就是今天的沈阳。他们不是逃荒,也不是移民,是接了一道军令,去戍边。
从东北走到西北,万里长路,走了一年三个月;到了伊犁,又徒手挖出一条两百多里的大渠,把戈壁变成了粮仓,和当地各族人民一起,把这片土地经营成了共同的家园。此后262年,他们的子孙一直守在这里。
这篇文章,讲的是我祖先的故事,也是中华民族共同守护边疆的故事。
01 一道军令:为了国家统一
1762年,清政府平定准噶尔叛乱之后,在伊犁设置伊犁将军,统辖天山南北。首任将军明瑞到任后,沿着塔尔巴哈台一带实地踏勘,越看心里越沉:连年战乱,伊犁地广人稀,土地荒芜,边防空虚。
他给乾隆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建议在塔尔巴哈台筑城设卡、调兵驻防,同时提出:从盛京抽调锡伯兵,到伊犁屯垦戍边。
为什么是锡伯族?当时东北的锡伯人骑射精熟、素有胆略,人人善骑善猎,又能耕善种——戍边需要的两样本事,打仗和种地,他们都占了。
乾隆准了。一道谕旨从京城发出,传到盛京将军手里。乾隆二十九年,清廷从盛京、凤凰、辽阳、开原、牛庄等15处,抽调锡伯官兵1020名,连同眷属共4000多人,限期西迁伊犁。
命令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愿意走,要走;不愿意走,也要走。队伍要去的地方,是国家的西北边疆——那里需要人,他们就去。
02 农历四月十八,伊通河边
1764年农历四月十八,沈阳。锡伯家庙太平寺里,香火缭绕。出发前,族人杀牲祭祀,焚香祈祷,给远行的人饯行。这一去,隔着万里,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伊通河边,4000多人聚在一起。有披甲的官兵,有背着包袱的妇人,有老人,有孩子。马嘶声、车轮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队伍里有一个9岁的男孩,叫图克善,锡伯语的意思是“牛犊”。他拉着父亲的衣角,看着大人们红了眼眶。
后来,这一天成了锡伯族最重要的节日——西迁节。每年农历四月十八,散在各地的锡伯人都会聚到一起,纪念这一天。
队伍动了。先往北,出边门,过科尔沁草原,再折向西。他们带着牛羊、车辆、种子和农具,朝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地方走去。
03 一年三个月的万里长路
这条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长。从盛京到伊犁,按今天的公路里程,超过5000公里。而在1764年,这支队伍靠的是一双脚、一匹马、一辆牛车。
他们沿着大兴安岭西麓行进,进入蒙古草原,在乌里雅苏台、科布多补充粮草,继续向西。最难的是冬天。翻越阿尔泰山时,正值风雪季节,山路被大雪封住,冻伤的人越来越多,驮运的牛马也倒下一批。
史料里没有留下太多哭声的记载,只留下一个数字:队伍抵达伊犁后清点,路上出生的婴儿,有350多个。350多个孩子,出生在牛车里、帐篷里、风雪交加的旷野里。他们还没来得及记住东北的样子,就已经在去往伊犁的路上了。
乾隆三十年七月,队伍终于抵达伊犁。此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一年三个月。
一年三个月,万里路。这段历史,后世称之为“锡伯族万里戍边”——一个民族,为守护国家版图,走完了万里,也扎根了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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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扎下根,和各族一起建设家园
西迁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在落地之后。
清廷把锡伯族安置在伊犁河南岸,编成锡伯营,按八旗制度设八个牛录——相当于八个村庄,平时屯田,战时出征,还要常年轮流驻守边境卡伦,也就是哨所。
初到伊犁,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地是有的,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但没有水。伊犁河南岸是一片干旱的戈壁荒原,零星长着野草,种不出粮食。没有粮,就养活不了人,更别说戍边。
好在,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伊犁河谷自古就是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土地,维吾尔、哈萨克、蒙古、回、汉等各族群众世代在此生息。锡伯人到来后,向当地各族乡亲请教水土、交流农事,一起开荒、一起守边。慢慢地,荒原上有了村落,村落间有了来往,各族人家互相帮着盖房、打粮,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这片土地接纳了他们,他们也把这里当成了家。
最初锡伯人挖了几条小支渠,引伊犁河的支流灌溉,但水量太小,只能开垦零星小片地。人口繁衍,旧地碱化、歉收,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
这时,当年那个9岁的孩子,站了出来。
05 一条大渠,浇灌的是共同的家园
图克善,学名图伯特,伊拉里氏。西迁路上吃尽苦头的“牛犊”,18岁被选为披甲,随军戍守征战,积功升至总管。嘉庆四年,也就是1799年,他出任锡伯营总管。
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沿着伊犁河和南山脚下反复踏勘。一年多时间,请教长者,与老农商量,最后选定了一条线路:在察布查尔山口开渠,把伊犁河水引上岸,让水自己流进荒原。
反对的人很多。工程浩大,人力有限,有人怕挖不成,有人怕耽误耕种。图伯特立下军令状:挖不成,甘愿受罚。
1802年农历十月,大渠动工。工具是最简陋的——铁镐、扁担、木轮牛车。数百名军民轮番上阵,挖土、挑担、运石。图伯特几乎日夜守在工地上。
1808年春天,大渠竣工。全渠长约200里,深一丈,渠面宽三丈,从伊犁河无坝引水,穿过整个察布查尔平原。清清的河水第一次流进干裂的荒地,荒原变成了良田。锡伯营八旗的耕地全部得到灌溉,连南山脚下维吾尔等民族的村落也跟着受益——一渠清水,浇灌的是各族共同的家园。
这条渠,最初叫锡伯渠。后来因为引水口所在的山崖名叫“察布查尔”,与锡伯语中“粮仓”一词音近,人们便叫它察布查尔大渠——粮仓之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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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皇帝听说了图伯特的事迹,特令他进京朝觐,把他的画像绘入紫光阁。一个西迁路上9岁的孩子,最终以这种方式,被写进了历史。
06 262年后,这里是各民族共同的家
1764年出发,到今年,整整262年。
262年里,锡伯族人在伊犁河畔种地、戍边、繁衍,和维吾尔、哈萨克、回、汉等各民族世代比邻而居。今天,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是中国唯一的锡伯族自治县,全国锡伯族人口约19万,新疆有4万多,大部分聚居在这里。而察布查尔,从来不只是锡伯族的察布查尔——各族乡亲赶同一个巴扎,种同一片田野,孩子在同一所学校里长大。
后来我参军,在部队18年,军装一穿就是小半辈子。等脱下军装,站在那条200多年的大渠边上,我突然明白了——当年那4000多人,不是为自己走的。他们替这个国家,把边疆守住了。
一部中国史,就是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锡伯族西迁,从来不是某一个民族的故事,而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共同守护疆土、共同建设家园的缩影:国家需要的时候,各族儿女都会说——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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