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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泾阳的营商培训班
清末《重修泾阳县志·实业》作者周斯亿说:“县西北殷实小康诸户,又多以商起家,其乡之姻戚子弟从而之蜀、之陇、之湘、之鄂者十居其六,或老大无成,或少壮失业……”周夫子认为县西北人心不古,年轻人推崇末利,实 在不是好事情。当时泾阳西北民谣:“东刘西孟社树姚,不如王桥头一撮毛,泾阳县的舀面瓢。”、“泾阳县,西北乡,财东多,银钱广,大簸箕柏,辘辘把张,金银财宝堆满箱”。侧面反映了那些泾阳商户的资本规模,他们营商地域很大,商业网点也很密集,巨贾们多有出门不住友商客栈,不用吃友商食物的说法,言词虽有夸张,也能反映其商业帝国的庞大规模。据新中国前曾在“恒泰茶号”为业的伙计赵铭伍说:“如果有心,现在泾阳西部的土著去川康等地去追根,拐上几个弯,在川西康定、甘孜,青海玉树等地都可以找到早年落户在当地的‘亲戚’”。正是上述这种商业气氛浓郁的社会大环境下,泾阳西北乡出现了最早的职业培训班。
一、社树姚家的营商培训班
《秦商入川记》前言说:“光绪十三年泾阳县西北乡河范村张照《入川生理备要》讲稿,正是根基于这样的文化积淀而登堂入室”。泾阳县西北乡是包括现在的桥底镇与兴隆镇一部,王桥、白王全部。河范村由于历史变迁,估计应该在今天桥底西南一带,泾阳人杨亚民在回忆商人柏筱余办学时说:“柏家村和附近七个村(体家堡、沟而上、何范村、南杨村、上席村、永太堡、扶托村)的男女青年都在柏家村的学堂上学。”张照坐馆的社树堡是姚姓商户驻地,俗称“社树姚”,其户族据传从明后期至清前期入商,兴于康乾,到民国依然拥资数百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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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社树堡出现营商培训,不是偶然事件,因为当地自明以来有数百年的商业氛围,从这里出现的掌柜、伙计、学徒不计其数,为让青年人熟悉职业,尽快进入角色。商业气息浓厚的西北乡才会在社树出现商业教育“课本”,这本书应该算是个重大发现。清末一个生员能编出这本册子,大略可以知晓西北乡商业发展情况。姚家的生意很大,需要大量商业技能人才,开去拓商业帝国,为了让本地年轻人尽快适应异地商业活动和当地生活,提前进行相应的教育无异可以使其以最快速度进入角色,基于此,姚家才聘请张照坐馆,为其举办营商培训班。
哪些子弟可进入营商培训班,他们又需具备何种文化程度呢?周斯亿文中的“乡之姻戚子弟”,说得就非常明白。至于需要什么基础,同期泾阳安吴堡的《下川歌》,不乏有关描写,如“自幼儿在南学曾把书——那先生教训我整整六年。把四书并五经俱各念遍,我的父打发我出门外边。”由此可知,要进入培训班,必须初知文墨,唯此才能日后算写记账、立契营商。前文赵铭伍就是初小毕业之后,在其祖父引导下踏入了商业领域,成为入川队伍中的一员。由于当时营商人才是刚需,所以可以说商业环境普及了当地蒙学教育,促进了文化教育的发展。
二、营商培训班教学内容
讲稿涉及到商业理论、商业经验及商业学徒的教育问题。从内容看它是一本诞生于民间的商业培训教材,针对性很强。虽然不够系统全面,但该讲义的发现,意义实在重大,现将该书内容现简述如下:
1、从“生意”到“生理”
中国传统社会自古就崇本抑末,商业及商人并不为士大夫看重,泾阳县的官僚对于青壮年外出经商也很不满意,一直要制定政策加大力度进行限制。泾阳宣统志里官员讲;“有不率教者,例以屋粟夫布之罚,里正副时稽勤惰,其罚充本村公益……”从康熙到宣统的二百年,老爷们虽然屡看不惯,但社会发展大势却从未有所改变。“经商”在西北乡就是“本”,农业生产才是“末”,处于社会底层的宣传生员张照,在讲稿中将“生意”、“商业”上升到了“理与道”的层次。
社树坐馆做培训的秀才张照从“仁义”发挥,叙述了商业生财的理论。即:“窃以生财之道,理本得众,亦由仁义而已矣。欲谋经营必先揣其本末,和缓得中,终始理焉、道焉……其利人皆所欲也,然而理之道达,方为货财。殖而屡中者,可谓生理之师也。”他理直气壮地说出“理”不是空洞的大道理,什么是本?什么是末?民生、民食才是本,生意就是服务民生与民食的,服务了大众,给别人以实惠,由“利人”而得到了财货,这也是本。
只有固守这个“理”才能得到财,如果心术不正,如“若夫不谙其理,恣意妄贪,费存仁道,违心害理,须曳侥幸,而宏图岂能惟怀永图乎?”非但不能生生有意,反则因为违背了商业基本原则,则不会长久。经商虽然是为了钱财,但如果只看到钱财,看不到“民生、民食”,路就会越走越窄,断送了商业前途。要想生意做得长久,必须以“仁义”为本,坚守职业道德底线。张照教导弟子,“惟敬惟和,谦虚下人为法。克勤克俭,自然源远而流长。”他也对于官老爷的“观点”谈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确发人深省,“哲云:‘培振鸿业,大展经纶’。焉知仁理由义得来者哉。”
2、经商经验与规矩
陕商是中国最早兴起的地域性商人,明赴江南,清入川康,泾阳西北乡商人就是他们中的代表。西北乡的姚、于、孟、刘,东北乡吴、毛等商户,其历史也多能推至清中前期,明代记录限于文献,不甚详细,但从泾阳、三原明清时期在陕经济地位可见一斑。清末《陕西乡土地理教科书•商业》讲:“本省之富商大贾类多经营外省,江南之盐商陕人居十之一,四川之当商皆系陕人。而本省之商业则以山西人最占优势,三原之布商,泾阳之茶、烟、棉及毛皮各商,实本省商业之代表队也。”该点也多为后世认同,如民国宋国荃,在《陇海路咸同沿线各县经济调查》指出:泾阳“地居关中之要冲,土质肥沃,物产丰富,因之商务极发达”,“该县在清道光年间,有票号十余家,钱庄二十余家,每日起解标镖款,西安三原等到地均以该县为周转调拨之枢纽”。将泾阳称为“陕西金融中心”并非虚美,只不过在同治之后,经济才一落千丈,不复往昔百分之一。也正因有数百年商业经验,才使得西北乡对人才极为重视,故而在《入川生理备要》中,作者毫不保留地将秦商的“生意经”及经商过程应该注意的事项,作为重要教学内容进行传授。
建国前王桥东街村赵铭伍年少入川,其祖为雅安聚诚茶号二柜,却把孙子放在王桥于家在雅安的恒泰茶号做小学徒,让别人去管教,用赵先生的话说,“自己的子弟管理起来尺度不好拿捏,还是让别人去管,这样多吃些苦,能学到些真本事。”之后又在其祖父授意下,年幼的赵铭伍离开总号到了更为偏远的康定、甘孜去吃苦受罪,学习真正的本事。
“备要”前讲商业理论及修养,属于商业领域通用知识。入川路途也是重要的学习内容,它的教育对象就是泾阳西北乡的年轻子弟。讲稿中作者将由泾阳至雅安两千六百里分了三十段,以歌谣形式体现,要求学员全部背诵。
二千六百里路途,需要三十天走完,平均日行九十里,正常步速约十里每小时,每天得走九小时,他们还要背上包袱,带上换洗衣物。从道路情况来看,关中平原和进入四川后尚好,多为平川大路,但秦岭素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进入秦岭以后每天还需要走七八十里甚至是九十里,如此强度实在是难以想象。
歌谣中三十个地名,即为三十处休息站点。如“醴”指是礼泉,即第一天要从泾阳走到礼泉县城,为九十里。第二站为菊村,同样也有九十里,依次下来为岐山、宝鸡、凤县东界黄牛堡、凤县城、南星、留坝厅、马道……第三十天就走到了雅安,泾阳商人最集中的区域,秦商总号多设于此。其中最多一天要走一百一十里,最少的一天要走七十五里,旧时代盗匪横行,狼虫虎豹多于今天,陕西商人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拼出一番天地。其中艰难只有泾阳商人才能体味,《陕商入川记》中,就诗歌概括入川的陕商心理:“因为家计甚艰难,不得已而赴四川,沿途景色虽可观,山路崎岖举步难。拢店虽食肉米饭,想起家中泪不干。堂前父母无人奉,丢下妻孥甚可怜。忍耐苦把经纶转,得利锦里荣祖先。为人若能存此心,不枉男儿生世间。”
张照在“备要”里,不但要将每天休息站点标注明确,还有在破栈时应该怎么处理,此外还记录了沿途各地的特色食物,至于有名的风景当然也要加以说明,这应该就是关于川陕商道的教育内容。可以想象张照讲课时,插入了各地传奇趣事,描述了美味佳肴,看来张照并不是摇头晃脑地冬烘先生,而是位行千里路的陕商践行者。由有丰富入川经验的前辈对那些后生进行讲解,无疑要比简单的授课有趣得多,活生生的经商事例,沿路的异域的风土人情,更易于为受教者接受。
三、自觉营商的行为与割舍的亲情
值得注意,当时泾阳商人在营商过程中并不单纯表现为逐利行为,前面讲过他们将“生意”上升到“生理”的高度,随后不久西北乡巨商柏子余以提出了“商战”理念。,已经具有了复兴陕西经济,抵御外来经济入侵的意识。《柏子余墓志铭》载:“近又感慨时事,欲振工商之业为富国之谋,闻邑内有造纺纱机者,即假之金以成其器,且欲多佽助使专其业……又欲在本乡设一商务学堂,聘洞悉商情者为之师,取中外理财诸书,撷其精华编为教科书,辅以现行商报,俾欲习商子弟肄业其中 以扩见闻而增智慧,庶保吾秦之富而收其商……”可惜天不假年,柏子余没有实现理想,即带着深深的遗憾辞世。柏子余与张照生活于同一时代,两人本也是乡邻,张照处于行业最低层,柏子余属于行业顶层,认识虽有差异,对于复兴本地经济的愿望却是一致的。
泾阳商人在近代自觉实践商业过程中,付出了极大牺牲,由于他们多营商于我国西南、西北苦寒之地,自然条件恶劣,社会也不安宁。父子相别,母子分离,夫妻分居两地,抛家舍亲,当他们通过职业培训后,信心满满奔向未知远方之时,实际上是一个个爱情、亲情因分别而造成的痛苦过程。《下川歌》更多体现了这种矛盾的心理,他们既希望通过营商改善家庭生活条件,又时刻面临着这种撕心的煎熬,歌中表述:“我的母心中酸用口遮变,嘱托言在外边不可耍钱。你每日将父母常常挂念,只因为咱家中洋钱艰难。在铺内只把那金秤常算,万不可冒风寒病在床边。你父母在家中将儿恋念,天保佑儿身体四季安……”父母念儿辛酸格外令人惆怅,新婚夫妇相别更是演绎一段另类《新婚别》,其痛苦并不亚于战争造成的痛苦。《下川歌》有夫妻对白,略呈一节如下:“我的言嘱托毕小房回转,我的妻在房中眼泪不干。扭回头先关门将妻呼唤,因何事你啼哭眼泪不干。我今去不久日要回家转,未起身你为何眼泪不干……”夫白六句,五句都有妻子的“泪”、“哭”等字眼。“妻白”四十句,凄恻哀怨,句句都有割舍不断的情丝。安吴《下川歌》中的场景,何尝又不是西北乡普遍发生的一幕幕……他们的付出是难以想象的,承受者家庭分离之苦,也背负着巨大的责任与压力,面对恶劣自然环境,还要随时提防流匪、强盗与官府盘剥。谁说他们日后一定会安全回归故土呢?有谁统计近代有多少泾阳籍商人死亡异域,有多少人从此一去无……
由泾阳县西北乡商业培训情况可知:这些西北乡外出营商者,外出前就有着充分社会关系和文化基础准备,受到了针对性极强的培训,这些都能说明清末西北乡商业培训有一定的自觉性。该“备要”的发现,不但说明了西北乡商业意识的发展程度,也说明了清末泾阳县西北乡正处于从封建社会向近代社会的演变之中,姚家进行的职业培训也能反映当时清末陕西职业教育的基本情况,虽然还没有走出传统模式,但已经有了新时代的影子。最后,近代泾阳之所以在经济上有辉煌的地位,正是由于一个个极富有冒险与开拓精神的商人,在付出了极大牺牲前提取得的,期待我们今天的泾阳人能如旧时代的前行者,一如既往具有开拓精神,建设我们美好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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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刘懋官修,宋伯鲁,周斯亿纂。重修泾阳县志 。华新印刷局,1911,《实业》篇。
[2] 佚名。陕西乡土地理教科书 [M]。清末陕西官编乡土教材,商业篇。
[3] 柏堃辑。泾献文存 [M]。刻本。泾阳:柏氏,民国,收录《柏君子余墓志铭》。
[4] 宗鸣安。秦商入川记 [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15。
[5] 宋国荃。陇海路咸同沿线各县经济调查 [R]。民国经济调查报告。
[6] 张照。入川生理备要 [Z]。清光绪十三年(1887)泾阳河范村抄本,社树姚家营商培训班讲稿。
[7] 安吴堡民间传唱。下川歌 [Z]。清末泾阳民间口头叙事歌,地方口述转写稿。
[8] 赵铭伍。恒泰茶号伙计回忆录 [Z]。建国前泾阳王桥东街村老人访谈记录,作者田野采集。
[9] 柏君子余墓志铭 [碑]。原柏家村墓地,录于《泾献文存》。
[10] 杨亚民。柏筱余办学回忆 [Z]。泾阳地方文史回忆稿。
[11] 泾阳西北乡民间谣谚:东刘西孟社树姚、泾阳县西北乡财东民谣 [Z]。民间口头采集资料。2026.6.2
文图来源:(文化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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