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俄罗斯建抗日纪念碑，日本以伤害民族自尊为由，要求俄方拆除

9月4日，俄罗斯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一座15米高的纪念碑在黑龙江畔的滨江大道揭幕。碑的造型很有冲击力：一名苏联红军士兵正用枪托砸碎一根界碑，界碑上刻着“大日本帝国”和日本皇室的菊花纹章。

基座上刻着远东方面军、外贝加尔方面军、太平洋舰队和红旗阿穆尔河区舰队等番号。设计者想用这些名字还原当年苏联红军在远东战场的规模与分量：正是在那场满洲战略进攻战役中，百万之众的日本关东军被击溃，二战亚洲战场由此画上句号。

日本方面的反应很快。在纪念碑揭幕前一天，日本驻哈巴罗夫斯克总领事馆已通过外交渠道向俄方提出交涉，要求修改设计，移除界碑上的菊花纹章。日方给出的理由是：菊花纹章是日本皇室的象征，这样的设计伤害了日本民族的感情。

这个要求听上去并非全无理由。菊花纹章在日本的语境中确实特殊，它印在日本的护照封面上，代表国家与天皇的尊严。在日方眼里，一个外国士兵用枪托砸碎刻有自己国徽的界碑，怎么看都像是对日本民族尊严的公开羞辱。

日本的逻辑起点，是菊花纹章作为日本的国家象征“不容侵犯”。按照这个立场，俄罗斯将它和军国主义捆绑在一起，这就是对日本国家和民族的不尊重。这种说法在过去几十年日本官方话语里很常见。日本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和平主义国家”，把日本参与二战更多说成是一场被军国主义裹挟下的悲剧，而不是自己主动发动的侵略战争。

然而，俄罗斯的回应远比日本预想的更加强硬。出席仪式的俄总统办公厅官员尼古拉·奥夫西延科直接对记者说，日方的请求“极其不妥当”。他说，碑上那根界碑是当年日本帝国在萨哈林岛竖立的实物复制品。苏联后来解放萨哈林，士兵砸碎界碑的动作，本身就是历史事实的还原。

此外，俄方对菊花纹章的解读也完全不同。俄方强调，这枚菊花不光是日本皇室的象征，还是当年犯下累累罪行的日本军国主义的标志。纪念碑不是要冒犯今天的日本，而是在记录那段日本军国主义在亚洲发动侵略战争的历史。因此，俄方不仅拒绝修改，还认为这个符号“必须保留”。

如果只把这件事看成是一次单纯的历史纪念，就想简单了。哈巴罗夫斯克这座纪念碑背后，其实是俄罗斯近年来在远东有意识铺开的一套纪念外交。过去很长时间，俄罗斯纪念二战胜利的叙事重心，几乎都放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上，也就是对德作战的那条战线。俄罗斯的胜利日阅兵、文艺作品以及教科书上的案例等，大多都围绕西线的英雄故事展开。远东对日作战更像一个注脚，存在感远不如西线。

但近几年，情况发生了微妙的。俄罗斯对日作战胜利的纪念明显加码，官方历史和民间纪念设施都在向远东倾斜。2023年，普京签署俄罗斯总统法令，把“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更名为“对日本军国主义战争胜利纪念日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这不只是改个名字，而是意味着俄罗斯开始把日本军国主义从二战背景板里提出来，单独清算、专门纪念。

这次在哈巴罗夫斯克揭幕的纪念碑，正是这种思路的体现。俄方给纪念碑的选址也很讲究。碑紧邻伯力审判旧址，那是二战后苏联审判日本战犯的地方。把新碑放在这里，俄罗斯想要的传递的信号也很清楚：“我们不只是战胜国，还是历史的审判者。”

而再往深一层看，这座纪念碑其实承载着俄罗斯在远东方向的主权叙事。近年来，俄日关系持续紧张，南千岛群岛（日称北方四岛）问题一直无解，在今年8月普京首次登岛视察之后，俄日双边对话空间进一步缩小。此时，俄罗斯在远东方向立起一座苏联士兵砸碎日本帝国界碑造型的纪念碑，主权宣示的意味无疑是相当浓厚的。似乎是在说：“历史已经分出了胜负，领土问题也一样。”

有人可能会以为，这次纪念碑争议是俄日关系恶化的导火索，实则不然。真正让两国关系坠入冰点的，是一连串的结构性矛盾。从南千岛群岛的领土争议，到俄乌冲突后日本追随西方对俄发动全面制裁，再到日本加速军事扩张、强化美日同盟、逐步向北约靠拢。所有因素叠加起来，早就已经把俄日关系推到了严重对立的位置。

俄罗斯给9月3日的二战结束纪念日更名、在远东方向增设抗日纪念碑，很大程度上就是对日本这些行为的一种反制。在俄方看来，日本一边高喊“和平主义”，一边追随美国对俄施压，这些做法本身就很矛盾。俄罗斯强化对日作战胜利的纪念叙事，也是在拆解日本自我标榜的“和平主义国家”的道德形象。

从某种程度上讲，俄日之间的这场外交风波，其实也是亚太地区的历史记忆和地缘博弈交织的一个缩影。俄罗斯想通过树立抗日纪念碑，把自己在二战亚洲战场上的角色正典化：从被动参战国，变成终结战争的解放者和审判者。日本则想通过要求俄方拆除纪念碑，维护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和平国家”形象，避免那段侵略历史被后人反复提起。

但历史不会因外交交涉改变，纪念碑也不会因一纸抗议就消失。碑立在那里，本身也是一种回答。俄罗斯不会拆，日本也绕不过去。这与其说这是对日本民族自尊的刺痛，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正是日本始终不敢回头面对的那段历史。

文 | 秦蓁 深圳卫视、湖北卫视评论员、资深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