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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站的纸箱放在玄关,散发着泥土和红薯干的气味。
萧波拿剪刀划开封条,花生、红薯干、腌菜滚了一地。他扒开塑料袋,动作忽然僵住。
牛皮纸信封。我家的房产证。还有一张借条,父亲的字迹,写着欠婆婆十五万。
“你妈什么意思?”萧波把箱子踢翻,花生壳飞溅,“背着我干这种事?”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婆婆的字抖得厉害:“梦琪,你爸出事了。妈把房产证拿回来了,别告诉萧波。”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婆婆关机了。
01
我叫罗梦琪,三十二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嫁给萧波十年,和婆婆萧丽华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婆婆是个能干的女人,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萧波和妹妹萧敏拉扯大。她精明、强势,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矛盾,但小摩擦不断。
她嫌我不会过日子,买件新衣服都要念叨半天。我嫌她管得太多,连我家沙发套用什么颜色她都要插嘴。
萧波夹在中间,永远是“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的态度。
日子就这么过,不好不坏。
三个月前,我父亲罗建国出事了。
他退休前是个老师,一直本本分分。退休后闲不住,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做农产品买卖。
谁知道那是骗局。
合伙人是他在牌桌上认识的,说要做一个大项目,投钱就能翻几倍。我爸拿出全部积蓄还不够,又找人借了不少。
后来项目黄了,合伙人跑了,留下一堆烂账。
我爸被当成“诈骗同伙”抓了,案子还在查。
家里的房子被法院查封,我妈气得住了院。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整个人瘦了一圈。
萧波帮了我不少,跑前跑后找人托关系。
我以为他是真心帮我。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那天快递打电话来,说有从老家寄来的箱子。
我还挺惊讶,婆婆很少主动给我们寄东西。偶尔寄一次,也都是些红薯干、腌萝卜之类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
萧波把箱子搬进门,我让他打开看看。
“你妈怎么突然好心起来了?”我随口说着,把箱子推到客厅中间。
萧波拿剪刀划开封条,一股泥土味散出来。
花生、红薯干、腌菜,整整齐齐码了一层。
“又是这些。”萧波扒拉着塑料袋,“我跟她说过多少次,别寄这些,快递费比东西还贵。”
我笑笑,说老人家心意。
他把东西往外掏,动作忽然停住了。
纸箱底下,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萧波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剪刀,伸手去拿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本房产证。
我认得那个封面。
那是我们结婚时,我爸过户给我的房子。
萧波翻开封皮,手开始抖。房产证里面夹着一张三指宽的纸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他看完纸条,脸刷地白了。
“你妈到底想干什么?”他举着借条,声音发颤,“我爸的那笔钱,是不是你爸借的?”
我一把夺过纸条。
婆婆的字迹,像是慌乱中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梦琪,你爸出事了。妈把房产证拿了回来,千万别告诉萧波。妈怕他冲动。”
纸条旁边,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借款金额:十五万。借款人:罗建国。出借人:萧丽华。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什么时候找婆婆借过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给我说清楚!”萧波一脚踢翻纸箱,“你爸是不是骗我妈的钱了?”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我记得我爸出事前,确实跟我说过一嘴,说手上周转不开,要找朋友借点钱。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可他从没说过,找的是我婆婆。
“我打电话问问。”我掏出手机,拨了婆婆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你妈关机了。”我放下手机,声音干巴巴的。
萧波盯着我,眼睛发红:“你爸骗了我妈的钱,现在我妈躲起来了,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站起来,“你先别急,我回老家一趟,问清楚。”
“问清楚?”他冷笑,“问清楚了你能把钱还回来吗?那可是十五万!”
“我会想办法。”我说,“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他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花生壳和红薯干。
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婆婆的字迹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
我爸出事了。她把房产证拿回来了。别告诉萧波。
她凭什么拿我的房产证?她什么时候拿的?
我越想越乱,直接去卧室拿包。
“我去妈那。”我说。
萧波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声不吭。
我走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他骂了一句脏话。
02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转了一个小时中巴,天快黑的时候,我总算到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条老街上。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小块菜地。
我有钥匙,开门进去。
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妈,你寄的箱子我收到了。”我把房产证和借条放在茶几上,“这是什么意思?”
婆婆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叹了口气。
“你坐下,我跟你说。”
我坐下。
她想了想,开口了:“三个月前,你爸来找我。”
“他说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说生意做得好,两三个月就能还上。他还把房产证带来了,说当抵押。”
“我当时也没多想,都是亲家嘛,总不能看着他为难。我就把钱借给他了。”
“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我才知道那钱是被人骗了。我怕你爸走了,这钱拿不回来,就去找他要房产证。”
“他那时候已经被抓了,我就去找你妈。你妈说房产证在你爸办公室放着,我就去拿回来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说完,直直地看着我。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撒谎,但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又多乱?”婆婆说,“你爸被抓了,你妈住院了,你忙得晕头转向的。我告诉你,你不是更操心?”
“那房产证呢?你拿着有什么用?”
“我想着等你爸的事解决了,再把钱还了,房产证还给你。”婆婆说,“谁知道你爸那边越来越麻烦,我怕夜长梦多,就想先把房产证寄给你。”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我怕萧波知道。”婆婆垂下眼睛,“那孩子性子急,要是知道她爸的钱被你爸借走了,能闹翻天。”
“你爸欠我的钱是真的吧?他把房子抵押给我也是真的吧?那我拿回房产证有什么错?”
这话听着好像没问题。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钱……”我开口。
“你爸的事还没解决,钱的事不急。”婆婆摆摆手,“你先把房子的事理顺了,别让法院那边给查封了。”
“那我明天去房管局问问。”
“嗯。”婆婆点点头,“早点休息,明天让萧敏来接你。”
萧敏是婆婆的女儿,萧波的妹妹。她嫁到了隔壁县城,平时不怎么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让她来,正好让她也看看你。”婆婆说完就回房了。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房产证。
我有点乱。
我爸到底为什么要找婆婆借钱?他明知道我和婆婆关系一般,还要欠这个人情?
我翻出那张借条,仔细看了一遍。
日期:三个月前。
借款金额:十五万。
借款用途:生意周转。
借款期限:三个月。
签名,手印,一应俱全。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总觉得这件事蹊跷,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饭。
婆婆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这么早?”她看到桌上的稀饭和包子,愣了一下。
“睡不着。”我说。
“昨晚没休息好?”婆婆坐下来,喝了一口稀饭,“想家里的事呢?”
“嗯。”
“别想了,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婆婆夹了一筷子咸菜,“等一下萧敏就来。”
果然,吃完早饭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萧敏来了。
她比萧波小六岁,高高瘦瘦的,烫了一头卷发。嫁到隔壁县城,日子过得还不错。
“嫂子,好久不见。”萧敏笑着跟我打招呼,“妈说你在,我还以为她骗我呢。”
“我来处理点事。”我说。
“什么事?”萧敏问。
“你妈没告诉你?”我看了看婆婆。
婆婆正在厨房洗碗,没吭声。
“没有。”萧敏压低声音,“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一点小事。”
萧敏没再追问,帮我收拾了碗筷,然后跟我一起出门。
“嫂子,你跟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路上,萧敏突然问。
“没什么。”我说,“就一点小事。”
“你骗不过我。”萧敏瞥我一眼,“妈那个人,要是不心虚,不会叫我来的。她让我来,肯定是怕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没说话。
“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萧敏放慢车速,“我妈那个人,精明得很。你要小心点,别被她算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敏笑了笑,“就是提醒你,别什么事都信她。”
车停在了房管局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萧敏拉住我:“嫂子,不管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这人虽然不太靠谱,但总比让我妈一个人说了算好。”
我点点头。
走进房管局,我在窗口排队,把房产证递进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问我:“你有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这套房子的状态。”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皱眉:“这套房子之前被查封过,但查封状态已经解除了。”
“解除了?”
“对,半个月前,有人拿了一份法院的调解书,申请解封。”
“谁拿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萧丽华。”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解除查封?”我问。
“她出具的调解书显示,这套房子的债务关系已经解决,所以可以解除查封。”
我站在窗口,手脚发凉。
03
走出房管局大门,我站在路边,手抖得厉害。
萧丽华。解封。调解书。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不是说自己只是把房产证拿回来了吗?什么时候还去过法院?什么时候还拿到了调解书?
我掏出手机,翻出婆婆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重拨键。
这次,她接了。
“妈,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房管局的人说,是你去法院申请解除查封的。你怎么做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拿着借条和抵押协议去的。”婆婆的声音很平静,“法院说,只要债务关系明确,就可以申请解封。”
“那钱的事呢?我爸欠你的钱,解决了?”
“还没解决。”婆婆说,“但法院说,只要证明债务关系存在,房子就可以解封。”
“那钱到底怎么办?”
“你爸那边的事解决了再说。”婆婆说,“实在不行,我那份钱就不要了,只要你爸平安出来就行。”
我听着她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妈,你把调解书发给我看看。”
“什么调解书?”
“房管局的人说,你拿了一份调解书。”
“那不是调解书,那是法院开的一个证明。”婆婆说,“证明债务关系存在。”
“那你发给我。”
“我手机里没有,等我有空发给你。”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吧。”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转过身,我看到了不远处的公安局。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女民警,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很温柔。
“同志,我想咨询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拿了别人的房产证,还拿着借条和抵押协议去法院申请解除查封,这是合法的吗?”
女民警想了想:“那要看那个房产证是怎么拿到的。如果是合法的债务抵押,那就可以。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你遇到什么情况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爸欠你婆婆的钱,有借条吗?”
“有。”
“有抵押协议吗?”
“那她拿着房产证去解封,是合法的。”女民警点点头,“债务关系明确,法院才会出具文书。”
“那她有没有可能骗我?”我问,“她有没有可能隐瞒了什么?”
“这个不好说。”女民警摇摇头,“你还是把证据都拿到手,自己去查清楚。”
我走出公安局,心情沉重。
我承认,我想多了。
也许婆婆真的只是想帮我。
她怕萧波冲动,怕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才瞒着我们,自己去法院解决了这件事。
她说的没错,我爸欠她的钱是真的,她把房子解封也是合法的。
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出婆婆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我拨了出去。
这次,她很快接了。
“喂,妈,你在哪儿?”
“在家呢。”婆婆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马上就回去了。”
“那你路上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打了一辆车,往婆婆家赶。
路上,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敏。
她站在路边的一个奶茶店门口,低着头,正在发消息。
我让司机停在路边,下了车。
“萧敏。”
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办完事。”我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我……我有点事。”她看起来有些慌乱,“你怎么了?”
“房管局那边出了点状况。”我看着她,“我妈去法院申请过解封,你知道吗?”
萧敏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我声音提高,“你怎么不告诉我?”
“嫂子,我妈不让我说。”萧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她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她去找你爸借条的时候,动了一点手脚。”
“动手脚?”
“对。”萧敏咬咬嘴唇,“我爸留给她的老宅,也在你爸名下做了抵押。”
我脑子嗡嗡响。
“什么?”
“我妈把老宅也抵押了,借了钱给你爸。”萧敏声音越来越小,“她怕你知道以后,会找她算账。”
“那她现在解封房产证,是想干什么?”
“她……”萧敏咬了咬牙,“她想用你的房子,把你爸那笔钱要回来。”
“她找律师咨询过,只要能证明债务关系,就可以申请法院拍卖你的房子。”萧敏盯着我,“她是打算通过你,把你爸欠的钱要回来。”
04
我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全是萧敏的话。
她打算通过你,把你爸欠的钱要回来。
我给了司机一个地址,是我爸被抓之前,租住过的那个小区。
我想去看看我爸留下的东西。
那个小区很老,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爸租的是一楼的房子,门口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房东看到我,愣了一下:“你爸呢?还欠我一个月房租呢。”
“他出了点事。”我说,“我来收拾东西。”
房东打量我几眼,打开门。
屋里很乱,家具七零八落。墙角的纸箱堆得高高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一个个翻。
全是些用不上的东西。
衣服鞋子,旧书老报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我翻到最底下,看到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锁是那种很老式的挂锁,一撬就开。
我用螺丝刀撬开锁,里面放着一些文件。
我拿出文件,看到了一张信纸。
那张信纸很皱,上面写满了字。
“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很吃力。
“爸被人骗了,对不起。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那个项目,是假的。那个合伙人,也是假的。
爸把全部家底都搭进去了,还借了一屁股的债。
爸对不起你,闺女。
爸不该找你婆婆借钱,不该把你家的房子抵押给她。
爸是糊涂了,被人一忽悠,什么都忘了。
爸想说,欠你婆婆的钱,爸会想办法还。
你别跟她争,也别跟她吵。
她是个精明的人,你争不过她。”
我坐在地上,把那封信看完。
信末,我爸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日期是我爸被抓前半个月。
他说欠婆婆的钱是真的。
他说他欠婆婆十五万是真的。
他把我的房子抵押了也是真的。
可他还是没告诉我,婆婆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我拿出手机,给萧敏打了个电话。
“嫂子,你回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妈到底是怎么办到解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找了律师。”萧敏说,“律师说,只要能证明债务关系,就可以申请解封。我妈拿着借条和抵押协议去了法院,法院出了调解书。”
“调解书的内容呢?”
“调解书说,你爸欠我妈十五万,房子是抵押物。为了保障债权人权益,房子可以解封,但不能交易。”
“那调解书的有效期呢?”
“有效期一年。”萧敏说,“一年之内,你爸要是还了钱,房子就还给你;要是还不上,法院就可以拍卖。”
我心里一凉。
“那她今天去房管局,是去办什么?”
“办解封手续。”萧敏说,“她办好了,就可以安心等着你们还钱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车上,半天没动。
我爸欠婆婆的钱是真的。
他把房子抵押给婆婆也是真的。
现在房子解封了,婆婆拿着房产证,等着我去赎回来。
可我拿什么来赎?
我那些工资,连我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婆婆坐在客厅里,正在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瞟了我一眼:“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完全看不进去。
“妈,我查到了。”我说。
“查到什么了?”
“你去法院申请解封的事。”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房管局的人说的。”我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怕你担心。”婆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不是一直在忙着照顾你妈吗?这些事,我来处理就行。”
“可这是我的房子。”我声音发抖,“你凭什么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婆婆看着我,“我不是把房产证寄给你了吗?”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解封调解书这件事?”
婆婆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解封调解书,就是为了证明债务关系。”她说,“你爸欠我的钱是真的,我用这个证明去解封,既保住了房子,也保住了我的债权,有什么问题?”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来选择?”
“你自己选?”婆婆笑了一下,“你又能选什么?你是不打算还这笔钱,还是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房子被查封?”
“我没说不还。”
“那你打算怎么还?”婆婆盯着我,“你有钱吗?”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没钱。”婆婆靠在沙发上,“所以我帮你想办法。等这件事过了,你爸那边的事解决了,你再慢慢想办法还钱。”
“可是……”
“没有可是。”婆婆打断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去跟你爸说,让他赶紧想办法还钱,要是不还,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走法律程序?”
“对。”婆婆看着我,“法院拍卖,房子没了,你爸坐牢,你妈住院,你离婚。你愿意这样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站起来,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的话。
我知道她是在逼我还钱。
她说不急,其实是等不及了。
她拿出调解书,就是告诉我,她手里有把柄。
她可以随时让法院拍卖我的房子。
我翻来覆去,越想越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守所见我爸。
我爸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看到我,他眼睛红了。
“闺女,你来了。”
“爸。”我隔着玻璃,声音哽咽,“你欠婆婆那十五万,是真的?”
我爸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找她借钱?”
“我没办法。”我爸低着头,“那个项目,眼看就要成了,可资金不够。我到处借钱,借到最后,没办法了,才去找你婆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没钱。”我爸叹气,“我想着,等挣了钱,就还给她,谁知道……谁知道全是假的。”
“那房子的事呢?你把房产证抵押给她了?”
“是。”我爸点点头,“她说,钱可以借,但要有抵押。我那时候走投无路,就答应了。”
“那抵押协议呢?是她写的?”
“她找律师写的。”我爸低着头,“她说这样正规,我怕她讹我,也没多想。”
“那她现在拿着调解书,要去法院申请拍卖房子,你知道吗?”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调解书?”
“她拿借条和抵押协议去法院,法院出了调解书。”我说,“调解书说,你要是还不上钱,房子就可以拍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听这个。”我压着声音,“我就问你,这件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有。”我爸抬起头,“你把房卖了,把欠你婆婆的钱还了。”
“卖了房子,我住哪儿?”
“你……你回你妈那住,或者租房子。”我爸的声音很轻,“反正,房子迟早是要卖的,早卖晚卖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房子是你们留给我的,我不能卖。”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婆婆谈。”
“别去。”我爸拉住我,“你婆婆那个人,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我也要去。”我说,“总不能让法院来拍卖。”
我站起来,走出看守所。
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想起萧敏的话:“我妈那个人,精明得很。你要小心点。”
我想起我爸的话:“你婆婆那个人,不好说话。”
我想起婆婆的话:“你去跟你爸说,让他赶紧想办法还钱,要是不还,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婆婆家,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婆婆坐在客厅里,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没骗你。”我说,“他说那十五万,他一定会还。”
“他拿什么还?”婆婆看着我,“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去找工作,去借。”
“借钱?”婆婆笑了一下,“你拿什么借?”
“我……”
“行了。”婆婆摆摆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爸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要是还不上钱,我就申请法院拍卖。”
“妈,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婆婆提高了声音,“我有借条,有抵押协议,有法院的调解书,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可我是你儿媳妇。”
“你是我儿媳妇没错,但你爸欠我钱也是事实。”婆婆盯着我,“我不找你麻烦,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可你这不是在帮我,你是在逼我。”
“帮你?”婆婆笑了一下,“我就是在帮你。要不是我,你的房子早就被法院查封了。你现在还能住着,是我在帮你。”
“可你拿着房产证,跟查封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婆婆说,“查封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房产证在我这里,你还能想办法。”
“什么办法?”
“拿钱来赎。”
06
那几天,我像是在地狱里过日子。
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婆婆家。
婆婆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她说话。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萧波打了几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事情还没解决完。
他说那他也来。
我说不用,我能处理。
我知道他来了也没用。
他妈那个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到婆婆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沓文件。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今天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消息?”
“你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我走过去:“什么进展?”
“警方找到了那个骗子。”婆婆说,“他跑到了云南,被抓到了。”
“真的?”
“真的。”婆婆抬起头,“钱能追回来一部分。”
我心跳加速:“那十五万呢?能追回来吗?”
“不太可能。”婆婆摇摇头,“那个骗子把钱挥霍了不少,能追回来的不多。”
“那多少能追回来?”
“大概五万吧。”
“五万……”我反复琢磨这个数字,“那剩下的十万呢?”
“那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婆婆看着我,“你爸的欠款,他是主债务人。公安机关追回来的钱,先还他的其他债务,剩下的再还我。”
“那我的房子呢?”
“你的房子,也是抵押物。”婆婆说,“你要是还不上钱,我还是要申请拍卖。”
我咬着嘴唇。
“妈,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婆婆看着我,“我已经通融了。我没有马上要你爸还钱,也没有逼你。我把房子解封了,让你们住着,你还想怎么样?”
“可这是我家。”
“这也是我的债权。”婆婆看着我,“你要是实在还不上,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盯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我的钱要回来。”婆婆看着我,“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可你不缺这十五万。”
“谁说的?”婆婆提高了声音,“我缺得很。你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爸欠我十五万,这十五万是我的养老钱。”
“那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婆婆看着我,“我只是在要我的钱。”
我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家里人?”
婆婆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想?”
“我怎么想?”我声音发抖,“你拿房产证去解封,你拿调解书去房管局,你背着我去法院,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跟我商量。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你只想着你的钱,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萧波?想过萧敏?”
我说完,转身冲出门。
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县城的河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很少抽烟,但那天破例了。
河水哗啦啦地流,灯光散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
我坐在岸边,想了很多。
想我妈,想我爸,想萧波,想婆婆。
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手机响了。
“嫂子,你在哪儿?”
“河边。”
“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没多久,萧敏出现在我面前。
她撑着伞,手里拿着一瓶水。
“嫂子,你别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我接过来,“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陪你。”
萧敏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伞撑在我头顶。
“嫂子,我知道我妈很过分。”她说,“但她也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
“她这辈子,不容易。”萧敏看着河面,“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俩。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她好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那她也不能这样。”
“我知道。”萧敏叹气,“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她不喜欢求人,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她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
“可她解决不了我爸的事。”
“她解决不了。”萧敏看着我,“所以她才会这样做。她不是想逼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可以去跟我说,可以跟萧波商量。”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萧敏看着我,“嫂子,我妈虽然精明,但她不坏。她就是不会表达。”
“萧敏,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萧敏看着我,“但我知道,不管怎么办,都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怎么处理?”
“去做你该做的事。”萧敏看着我,“去找你爸,去找你妈,去找萧波。不要一个人硬扛。”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怕,我陪你。”
我看着她,眼睛又湿了。
07
那天晚上,我回了婆婆家。
婆婆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她看到我进来,没说话。
“妈。”
“我想跟你说点事。”
“房子的事,我不跟你争。”我说,“欠你的钱,我会还。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两年。”
“两年太长了。”婆婆说,“一年。”
“一年半。”
“成交。”
我愣住了。
她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你……”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婆婆看着我,“你没想到我会同意?”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坏人。”婆婆叹气,“我不缺这十五万,缺的是诚意。你要是愿意还,我就能等。”
我心里一酸。
“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婆婆站起来,“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别让你爸妈担心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门。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我妈还在住院,看到我,眼圈红了。
“闺女,你瘦了。”
“妈,没事。”
“你爸的事,怎么样了?”
“找到那个骗子了,钱能追回一部分。”
“真的?”我妈抓住我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妈,我爸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养病,别操心了。”
“妈知道。”她点点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给萧波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
“你怎么还没回来?”
“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去。”
“什么事?”
“房子的事。”
“房子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萧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还。”
“能还上吗?”
“能。”
“要不要我帮你想办法?”
“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问题还没解决,但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我不怕。一步一步来,总能走过去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派出所,把情况告诉了办案民警。
“那个骗子抓到了?”
“抓到了,昨天刚押回来。”
“那钱呢?能追回多少?”
“还在审讯,追赃工作也在进行。”
“那十五万能追回吗?”
“不太可能。”民警说,“那个骗子把大部分钱都挥霍了,能追回五万就不错了。”
“那剩下的十万呢?我该怎么办?”
“你最好找个律师。”民警说,“看看能不能通过民事诉讼要回来。”
我点点头,走出派出所。
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律所电话。
约了一个律师,下午见面。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稳重。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爸欠你婆婆的钱,是事实,对吧?”
“是。”
“那你是债务人,你的房子是抵押物。你婆婆去法院申请解封,是合法的。”
“那我该怎么办?”
“两种办法。”律师说,“第一,凑钱还债;第二,放弃房子,让它被法院拍卖。”
“我不想放弃房子。”
“那就只能凑钱了。”
“我能找到工作吗?”
“可以。”律师说,“你可以先找份稳定的工作,慢慢攒钱。”
“那我还不上钱呢?”
“那法院就会拍卖房子。”
“会有别的办法吗?”
“有。”律师说,“你可以跟你婆婆商量,让她放弃抵押权,或者降低利息。”
“她能同意吗?”
“不知道。”律师说,“但你可以试试。”
我点点头,走出律所。
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喂,妈。”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能不能把利息降低一点?或者,让我分期还?”
“可以。”
“真的。”婆婆说,“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可能真把你逼到绝路。”
“妈,谢谢你。”
“不用谢。”婆婆说,“你只要记住,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
我点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眼泪掉了下来。
08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看我妈,周末去律师事务所咨询。
事情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那个骗子被判了刑,追回来的五万块钱也到了婆婆手里。
剩下十万,我每个月固定往婆婆卡里打两千。
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态度。
婆婆也没催,每个月收到钱,就发个短信说“收到了”。
我说工作忙,走不开。
他说那他也过来。
我说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是。”
“那你怎么不回来?”
“这边有事要处理。”
他挂电话的声音有点重。
我心里有愧,但说不出口。
我知道萧波心里有疙瘩。
他觉得我妈骗了他妈的钱,觉得我家里给他家添麻烦了。
其实,我也有疙瘩。
我也觉得他妈妈做得过分,觉得他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管。
所以,我们都在逃避。
谁也不敢直面这个问题。
转眼到了年底。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请了半天假,准备去医院接我妈出院。
走到半路,我接到了萧敏的电话。
“嫂子,你快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我妈不行了。”
“她心脏不舒服,送到医院了。”萧敏声音发抖,“医生说,可能是心梗。”
“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心里乱成一团。
婆婆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得了心梗?
我拼命给萧波打电话。
打了很久,他才接。
“萧波,你妈住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又能怎么样?”
“行了,别说了。”他挂了电话。
我心里更乱了。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
萧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嫂子,你来了。”
“妈怎么了?”
“心梗。”萧敏说,“昨天半夜发作的,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医生走出来,看了看检查报告。
“病人情况还算稳定,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受刺激。”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观察几天吧。”
我点点头,走进病房。
婆婆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
“萧敏给我打电话了。”
“她真是多事。”婆婆闭上眼睛,“我没事,你回去上班吧。”
“我不走。”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婆婆的手很凉。
“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
“梦琪,我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
“你爸那事……我有责任。”
“什么责任?”
“我不该那样逼你。”婆婆叹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摇头。
“你别骗我了。”婆婆苦笑,“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要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进了医院。”
“妈……”
“梦琪,等我好了,我们把那钱的事,好好解决一下。”
“怎么解决?”
“你不要再还了。”婆婆看着我,“那十五万,我不要了。你爸欠我的,就算了。”
“不行。”我摇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不用再还了。”婆婆握住我的手,“我有钱。”
我看着婆婆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你别这样。”
“我是认真的。”婆婆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懂道理。是我不好,把你逼得太紧了。”
“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婆婆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
那天晚上,我坐在婆婆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睡着。
夜深了,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雪。
萧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嫂子,你恨我妈吗?”
“不恨。”我摇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萧敏叹气,“我妈这辈子,太苦了。”
“嫂子,谢谢你。”
“不用谢。”
萧敏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心里五味杂陈。
09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
萧波也来了,但他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们像陌生人一样,在病房里擦肩而过。
婆婆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出院那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送婆婆回家。
萧波站在门口,看着我。
“梦琪,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房子的事,我已经跟妈说好了。”
“她说的不算数。”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我不能让她吃这个亏。”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你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我妈。”
“凭什么?”
“就凭你爸欠她的钱。”
“我不是一直在还吗?”
“你还的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看着他,心凉了半截。
“萧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他说,“我不想让我妈再操心。”
“那你呢?”
“我?”
“你管过吗?”
他愣了一下。
“你妈生病,你来医院看过几次?”
“你妈住院半个月,你来过三次。每次来,都是问钱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会住院?”
“她……”
“她住院,是因为她太操心了。”我说,“为你操心,为你妹妹操心,为我操心,为你爸留下的烂摊子操心。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是她该操心的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萧波,你知不知道,你妈住院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她说,那十五万,她不要了。”我说,“她说,让我不要再还了。”
“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我说,“她觉得,她不应该那样逼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继续还。”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会让你妈吃亏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我变了吗?”
“变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比较软弱。”
我笑了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
婆婆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梦琪,对不起。”
“妈,你别老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婆婆看着我,“你是个好姑娘,是妈不好,不该那样对你。”
“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婆婆拍拍我的手,“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很辛苦。萧波那个人,不怎么会心疼人。你嫁给他,委屈你了。”
“不委屈。”
“你不用再劝我了。”婆婆说,“我知道,你心里有苦。但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把太多负担往自己身上扛。”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轻轻地笑了。
“我们回家吧。”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我跟萧波的关系,也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婆婆身体恢复得不错。
每个月两千块钱,我还在还。
婆婆没催,我也没停。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罗梦琪女士吗?”
“我是。”
“我是XX法院的,你爸的案子,有个通知要发给你。
“什么通知?”
“追缴回来的赃款,已经发放了。你爸欠你婆婆的十五万,可以全款还清了。”
“真的。你今天下午可以来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愣在原地。
五万。不是说是五万吗?怎么变成十五万了?
我连忙打电话给办案民警。
“喂,王警官吗?我爸的案子……”
“对,追回来的钱比预想的多。”王警官说,“那个骗子把赃款藏在一处房子里,我们搜到了,一共十五万出头。”
“真的。你可以来办手续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十五万。十五万。
我冲到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婆婆。
婆婆正在病床上看书,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钱追回来了。”我说,“十五万,全部追回来了。”
“真的。”我点头,“我刚接到法院的电话,他们说赃款藏在一套房子里,他们搜到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也有些红。
“你爸这运气……”
“这事总算完了。”我握住她的手,“妈,你的钱,可以拿回来了。”
“我不要了。”婆婆摇头,“你留着吧。”
“不行。”我摇头,“我们说好的。”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婆婆坚持。
“那你把这笔钱存着。”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旅游。”
“好。”婆婆笑了一下,“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法院,把钱领了回来。
十五万,一分不少。
去医院的路上,我看着手里的现金,心里五味杂陈。
我爸欠婆婆的钱,总算是还清了。
这件事,总算画上了一个句号。
到了医院,我把钱递给婆婆。
“妈,钱。”
婆婆没接。
“我说了不要。”
“我们谈好的。”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一样。”
推了几次,婆婆终于接了。
“你存着,以后用。”
“好。”
我点点头,把现金收好。
那天晚上,我去了看守所,探望我爸。
“爸,钱追回来了。”
“我知道。”我爸点点头,“听说你婆婆不收?”
“她这个人,心软。”我爸叹气,“虽然精明,但不坏。”
“闺女,爸对不起你。”我爸看着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没事。”
“以后,你要好好过日子。”我爸看着我,“别让我担心。”
从看守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夕阳。
一切都结束了。
我也该回去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萧波坐在沙发上,等着我。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十五万的事告诉他。
“那你把钱给我妈了?”
“给了。”
“她说不要?”
“她说不要,我就先存着。”我说,“等以后她要用的时候再给她。”
“那也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梦琪,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们离婚吧。”
“我们过不下去了。”他说,“我们之间,有太多事情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追过来,也没有拦住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住了十年的家。
外面路灯昏黄。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扇我住了十年的窗口。
灯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三个月后,我跟萧波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婆婆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姑娘,是他配不上你。”
我没有哭,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说清楚了,也就过去了。
有些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半年后,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还是会每个月给婆婆打电话,偶尔寄点土特产。
她也会给我寄,但她寄的东西,再也没有夹带过房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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