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我家厕所门后多了一道划痕
我妈打电话来说老房子要卖掉了,问我还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个厕所。
那个只有三平米多一点的厕所,白色瓷砖从地面贴到顶,有几块已经发黄了。洗脸池边上一圈常年擦不掉的水垢,花洒接头松了,一开水就漏水。我妈总说等手头宽裕了重新装修,说了十几年,最后也没装成。
我说,妈,你先别急着收拾,我抽空回去一趟。
她在那头说,那正好,你屋里的书啊本子的,看看有没有要留的,不要我就论斤卖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忽然特别想笑。
我今年二十九了,在北京漂了快六年,换过三份工作,谈过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按说早就过了为一点陈芝麻烂谷子伤春悲秋的年纪。可那天晚上我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十六岁的事。
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就缩在脑子里某个角落,跟老房子门后的那道划痕似的,不显山不露水,但你知道它在。
我叫李渔,渔夫的渔。我爸起的名,说他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捞鱼,那是我爷爷教他的。他本来想叫李鱼,我妈嫌太随便,就加了个三点水。
我从小就是个普通孩子。普通到老师每次写期末评语都要想半天,最后写个"学习态度端正,团结同学"之类没毛病也没特点的话。
高中以前,我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不迟到不早退,不顶撞老师,连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我们班有个女生形容过我,说我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我知道她不是夸我。
高二那年秋天,刘远转到了我们班。
十月,天刚凉下来。他穿着白衬衫套了件灰毛衣,被班主任领到讲台上做自我介绍。他说他叫刘远,从临市来的,喜欢打篮球,喜欢周杰伦,不喜欢吃香菜。
前排几个男生起哄,说吃香菜的都该拉去枪毙。他笑着说,那你们枪毙我得了,我就是闻不了那味。全班都乐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被安排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我后面。
我是第三组倒数第二排,跟他斜着隔条过道。老师让学习好的坐他后边带带他,选的是我同桌周晓。结果周晓说她想跟数学课代表坐一起,方便问问题。老师手一挥,就把刘远换到我后边了。
从头到尾没问过我的意见。
刘远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戳了戳我后背,说,同学,以后作业借我抄抄。
我回过头,想说"不行",嘴还没张开,他先乐了,说开玩笑的,我上课睡觉,你帮我盯着点老师就行。
我想说我也不盯老师,想了想,又把头转回去了。
那天晚自习我写数学卷子,写到第二道大题卡住了。正咬着笔杆发呆,后边又戳我。我皱眉回头,他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数学课代表是哪个?
我写:就你斜前边那个戴眼镜的。
他看了一眼,又写:我作业没交,老师明天是不是要骂人?
我写:你第一天来,应该没事。
他写:你说话怎么跟发电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没想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戳我。我有点烦,回头看他。他指了指草稿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的字挺好看的。
我脸刷地就热了。转回去,假装继续写卷子,结果那道题更不会做了。
后来刘远总跟我借笔记。
他说他以前的学校进度不一样,好多内容没学过。我也没多想,借就借了。他每天晚上把笔记拿去,第二天还我,有时候会夹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零食在里头。
薯片,棒棒糖,小包装的坚果。有次还夹了一包辣条,油渗出来,把我的英语笔记本染红了一角。
我第二天找他算账,他赶紧拿橡皮擦,越擦越红,最后那页成了粉红色,还带着辣条味。我气得想打他,他举着双手说,赔你一本新的,赔两本。
我说,不用了,你以后别往我笔记里塞吃的就行。
他说,那你吃什么,我看你晚饭就啃个面包。
我没说话。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也不是没人对我好。我爸妈就我一个,对我挺好的。但那种好,和刘远的不一样。我爸妈的好,是每天问你考多少分,钱够不够花,天冷了多穿点。刘远的好,是悄没声地注意到你晚饭只吃了一个面包,然后第二天你的桌角就多了一盒热牛奶。
有一回我感冒,上课一直咳嗽,又不敢大声咳,怕影响别人,就捂着嘴一下一下地闷着咳。刘远从后面递过来一板药片,用草稿纸包着,纸上写:我跟我妈说有个同学感冒了,她让我带你的。
我看着那板药,突然鼻子发酸。不是感动的,是觉得自己挺好笑的。这么一点小事,至于吗。
药是氨咖黄敏胶囊,还有两片维生素C。我吃了,苦得厉害。刘远又递过来半瓶水,说,将就喝,我刚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还给他。
他接过去,很自然地拧上瓶盖,放进课桌。
那半瓶水,让我脸红了一节课。
我们班男生多,风气挺野的。每天下课都有男生在教室里追逐打闹,吵翻了天。刘远不跟他们闹,他要么睡觉,要么去操场打球。有回他打球回来,上衣湿透了,往座位上一坐,我回头跟他说话,看见他衬衫贴在身上,喉结一上一下的。
我赶紧把头转回去,心咚咚地跳。
那种感觉很不自在,又想看他,又不敢看。现在想想,十六岁的女孩子,不都是这样吗。喜欢一个人,就是眼睛忍不住要找他,等他真的看过来了,又飞快地躲开,像做了亏心事。
我们谁都没说喜欢。
我不说,是因为不敢。他为什么不说,我后来想过,可能也是不敢。十六岁的男生,脸皮再厚,碰到真心的时候,也会变薄。
也或者,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说出来,它就能一直存在。一旦说了,就要面对很多我们根本处理不了的东西。
那学期我期末考了全班第十六名。不算好,也不算差。刘远考了倒数第五,他拿到成绩单,一点不在乎的样子,说,下学期还坐你后边。
我说,老师不一定让。
他说,那我就申请,说跟你坐一起成绩有进步。
我忍不住笑,说,你从倒数第三到倒数第五,确实进步了。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说,以前是倒数第三,现在倒数第五,那不一样吗,还退步了。
我俩笑成一团。
那年寒假,我们几乎天天在QQ上聊天。聊什么不记得了,反正每天都能聊到半夜。我爸妈以为我学习用功,还给我热牛奶。
其实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等他回复。那种心情,现在想想,真是又傻又真。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爸可能又要调动了。
我当时正喝着一碗汤,看到这行字,筷子没夹住,汤勺掉进碗里,溅了一手。我妈在客厅喊,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
我擦了手,回他:什么时候?
他说:还没定,估计下学期吧。
我又回:哦。
然后过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那你还坐我后边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
他回得很快:坐,坐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这行字,眼睛突然就酸了。
"坐一天是一天"。这算什么回答。这算什么承诺。可十六岁的我就吃这一套,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让我安心的话。
开学后,刘远果然还在我后边。他爸调动的事没了下文,我们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那几个月,现在回忆起来,像是被谁镀了一层柔光。每天上学变成了一件盼着的事。我盼着看见他,盼着他戳我后背问我老师讲到哪了,盼着课间他打完球回来,把校服往桌上一甩,带起一阵风。
他的头发永远半干不干,额头上有汗,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我那时候觉得,全学校最好看的男生,就坐在我后面。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五月底,学校组织篮球赛。刘远是我们班主力,每场比赛我都去看。我不喜欢篮球,也看不太懂,就站在人群最边上,看他跑,看他跳,看他投进球以后朝我们这边挥一下拳头。
有场比赛,他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在旁边看得心里一抽,想过去,又不敢。最后是班里的女生尖着嗓子喊,刘远,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说没事,又跑起来。
那场比赛我们班输了,他挺失落,坐在场边不说话。我买了一瓶冰水,从他身后绕过去,放在他脚边,没说话就走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就知道是我放的水。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除了你,没人会一句话不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我。
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初就热得不行,教室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每天带一个小风扇去学校,刘远老抢过去对着脸吹,吹一会儿又还给我,说,还是吹你吧,你刘海都湿了。
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戳我后背。我回头,他压低声音说,这周末我爸妈回老家,你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写作业。多好的借口。
我小声说,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他说,那我去你家。
我回过头,没说话。心脏跳得厉害,笔在手里都拿不稳。
那天晚上,他在QQ上又提了一次。他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学校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学习。我说,我家也挺吵的,我妈看电视声音特别大。他说,那等哪天你爸妈不在,我去找你。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行。
发完我就把电脑合上了,也不敢看他回什么。第二天到学校,我低着头往座位上一坐,他从后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背。
他说,早。
我没回头,说,早。
那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个"行"。但我知道,他记着呢。因为每次我妈说要去哪串门,我都会不自觉地把日子记下来。
等了快一个月,机会来了。
七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四点多,我爸接了个电话,是隔壁李叔打来的,说新买了麻将桌,喊他过去打两圈。我爸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挂了电话就拉着我妈出门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了吃,他们八点多回。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立刻掏出了手机。
我的手都在抖。按了好几下才把刘远的号码调出来。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我爸妈出去了。
他那边很静,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过了几秒,他说,我过去。
然后他就来了。
我住在老小区,五楼。我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车过来,把车随便一停,跑进了楼道。很快,敲门声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
他站在门口,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头发像是刚洗过,有几缕翘着。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你爸妈真走了?
我说,真走了。
他进了门,站在玄关处脱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袜子是黑色的,没破。
我带他看我的房间。他说你房间挺干净的,又说墙上的海报是孙燕姿吧,我说是。他说他也喜欢孙燕姿,有一盘《天黑黑》的磁带,听了很多遍。
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不像在学校,也不像在QQ上聊天。有个男生站在你生活的空间里,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听见他走路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能看见他拿起你桌上的笔又放下的动作。那种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又舍不得让他走。
后来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把声音开得小小的,好像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他忽然说,你紧张吗?
我说,我紧张什么。
他说,我也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也笑了。气氛缓和了一些。
我们聊了会儿天。聊学校,聊老师,聊他以前的城市。他说他以前那个学校有个很大的足球场,放学了总是去踢球。我说我不喜欢运动。他说你该试试,出出汗很舒服。我说我不爱出汗。他说那你身体不好。我说你管我。
他就笑,露出小虎牙。
后来他去上厕所。
我跟他说,直走右拐。
他去了。我坐在客厅,盯着电视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水声哗哗响。我听见冲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走到客厅和厕所之间的拐角,停住了。
我站起来,也停住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港片,周星驰和吴孟达在吵架,声音很吵。可我就是听不见。我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他慢慢走过来。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沙发靠背上。
他说,我……
我爸的电话就来了。
他手机铃声特别大,像那种早期的诺基亚。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抬头看我,小声说,你爸。
我说,接啊。
他接了。
我爸说,闺女,我们九点回去啊,你李叔留我们吃晚饭。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们俩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两个多小时。
他咽了口唾沫,说,我去洗个脸。
我点点头。
他回了厕所。水龙头又响了。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我像被什么推着似的,一步步走到厕所门口。
门没关。
他弯腰在洗脸,水开得很大。镜子上的雾气里映着灯。
他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我,转过身。他的脸上挂着水珠,刘海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整个人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我走进去。
就那么小的一个厕所。我走进去,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洗手台上。
我踮起脚,亲了他。
就那么一下。
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自来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老大。我亲完,飞快地退到门口,脸烫得快烧起来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渔,你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他说,你抢我台词了。
我抬头。他站在洗手台前,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们俩就这么傻站着,然后同时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他笑得弯下了腰,我笑得蹲在了地上。可是不敢大声,两个人都捂着嘴,像两个偷了糖吃的小孩。
笑完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低头,很轻地,亲了我一下。
很慢的。很笨的。两个人都不会,鼻子撞了一下,牙齿也碰了一下。可是谁也没想停。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香皂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衣服上洗衣粉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十六岁的味道。
分开的时候,我们额头抵着额头,都喘着气。
他说,我有没有弄疼你。
我说,还好。
他伸手,把我眼角的泪擦掉了。我都没发现自己哭了。
他说,你怎么哭了。
我摇头,说,没哭,是水。
他笑了,说,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没怎么说话,就是握着彼此的手,掌心全是汗,谁也没松开。
九点差十分,他说,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手心里凉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穿鞋。我靠在鞋柜旁,看着他。
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拉开门,又回头,说,李渔。
我说,嗯。
他说,今天的事,我会记一辈子。
然后他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跳得又快又响。我把手按在胸口,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晚上,我爸妈回来了。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躲进房间。他们以为我学习累了,没多问。
等他们都睡了,我摸黑去了厕所。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我用指甲在门背后划了一道。
一道很浅的竖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对着那道线,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说,李渔,你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那年暑假,我跟刘远偷偷见了很多次面。
每天早上,他骑车到我家小区后门,按两声铃。我听见了,就跟我妈说去跑步。我妈还说,怎么突然爱运动了。
我们一起吃早点,骑车去城郊。那条河边有一排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下雨。我们坐在河边,把鞋脱了,脚丫子伸进水里。水很凉,他总用脚撩水泼我,我躲,他就笑。
他会带随身听来,一人戴一边耳机。听周杰伦,听孙燕姿,听那些老情歌。有些歌词我根本不懂,但是旋律一响起来,我就觉得是在唱我们。
他说,等以后挣了钱,带你去听演唱会。
我笑他,说等你挣了钱,我早就自己买票去了。
他不服气,说,那到时候你请我。
我说,行,我请你坐最后一排,离得最远。
他说,你太抠了。
我打他,他躲。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像碎金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夏天。
八月的一天,刘远约我出来。还是那条河边。他比我先到,坐在老位置,望着河面发呆。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说,我爸要调到南方去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我没有说话。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望着河面。
河水流得很慢。水面上有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在打转,像找不到岸。
他说,下个月走。
我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是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木头珠子。珠子磨得油亮油亮的,颜色很深。
他说,小时候我奶奶给我编的,戴了好多年。你留着。
我攥紧那颗珠子。木头贴着我的掌心,凉一下,热一下。
我说,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他摇摇头,说,你已经给了。
我知道他说什么。我低下头,鼻子一酸,眼泪掉在膝盖上。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像拍一个小孩。
他说,李渔,你好好考大学。等你考上了,我送你一个大礼物。
我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冲我笑,眼睛里有光。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
他给我发短信,说,我上车了。过一会儿又发,说,别难过。过一会儿又发,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车站方向。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平常。只有我觉得,世界的颜色淡了一层。
我回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他没回。
我也没再发。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在省城。他去了南方,大学很普通。我们渐渐少了联系。他从每周打一个电话,变成一个月一个,再变成逢年过节一条群发似的祝福短信。
我大二那年,他在微信上跟我说,他交女朋友了。
我正在图书馆看书。看到这句话,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我知道,十六岁的故事,到这儿就真的结束了。
我没哭。就是心里空了一块,呼呼地漏风。
再后来,我也谈了恋爱。学长。人挺好,就是接吻的时候,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十六岁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凉凉的、笨笨的吻。
我从来不跟人说起这些。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太不体面了。一个女孩子,把男朋友叫到家里来,趁爸妈不在,在厕所门口亲了人家。
这算什么光彩的事。
可它是我真正做过的事,是我骨子里最真实的东西。
二十九岁这年,我单身,在北京。每天挤地铁上班,跟不同的人开会,说一些自己都不太懂的话。日子过得不坏,也谈不上多好。
朋友说我太独了。我妈催我找对象。我总说,在看呢,在看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我妈打来那通电话,说老房子要卖了。
我请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
那是个老旧的家属院,灰扑扑的楼道,水泥地,墙上的小广告撕了又贴。我站在单元门口,往上望,五楼的窗户关着。
我妈已经先到了,在屋里收拾东西。我进门,看见客厅的沙发换了新的,电视还是那台老式的,茶几上有几个纸箱子,装满了杂物。
我妈从里屋出来,说,你回来啦,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我的房间没什么变化,书架上还有几本旧课本,床单换过了,蓝白格子的那套早就不在了。墙壁上贴海报的地方,留下一个浅黄色的印子。
我走到厕所门口,站住了。
那扇木门还跟十几年前一样,乳白色的漆有些剥落。我伸手,把门往后带了一下,目光落在门背后。
那道划痕,还在。
不深,不显眼。混在木纹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线。粗糙的,微微凸起。
我妈在客厅喊我,小鱼,你看看这个还要不要?
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然后松开手,门慢慢弹了回来。
我转身,看见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烘烘的。
我突然就不难过了。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收拾东西。翻出很多旧物,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毕业照,高中的学生证。还有一本密码本,壳子磨得发白。
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抄着很多句子。有些是歌词,有些是偶像剧里的台词,有些,是我自己写的话。
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8月16日,晴。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不见车,也看不见他。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淡了一些:等他的礼物。
我合上本子,装进了自己包里。
我妈问,那是什么。
我说,以前的日记,留个念想。
我妈点点头,没多问。
离开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厕所门。
我没有把划痕抹掉,也没有跟我妈说起。它就在那里,像时间钉在墙上的一个小钉子,上面挂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那个夏天,那个凉凉的吻,那个偷来的两个多小时,都留在那扇门后。
我没有把它们带走。
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那里,属于那个回不去的十六岁。
回了北京,我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但心里有块地方,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终于跟自己承认了一件小事。
承认我曾经那么勇敢。承认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一个人。承认我的青春,虽然普通,但有过那么一个闪闪发光的下午。
那道划痕,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以前我总觉得,十六岁的喜欢不作数。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它作不作数,根本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发生过。在某个夏天,在某个人的生命里,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问我后来呢。
后来,那道门还是那道门,那个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只是换了新的人住在里面。他们不会知道门后有一道划痕,也不会知道,一个女孩子曾在那里,用指甲刻下过自己的十六岁。
挺好的。有些事,就该只有一个人知道。
就像你那道不为人知的划痕,现在还在哪里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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