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元年八月,长安东市。
裘甫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八个多月前,他还在浙东的山里海边卖私盐,带着一百多个人冲进了象山县城。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过,自己最后会死在长安。
他更不会想到,这一百多个人,会把大唐最富庶的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没人把这伙草寇当回事。两浙是朝廷的财赋腹地,承平几十年,区区盗贼,向来旋起旋灭。
可就是这一百多个走投无路的人,成了唐末大乱的第一声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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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象山
裘甫,越州剡县人。
裘甫起兵,直接起因是同伙被官府抓了,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但乱子能迅速蔓延,根子藏在浙东的太平表象里。
晚唐朝廷的用度,大半仰仗江南。浙东百姓的赋役,一年比一年重。
盐是朝廷专卖的命脉,私盐贩子不光要逃税活命,还得常年躲避官府缉捕,本就是在刀刃上讨生活的一群人。
地方军备烂到了什么程度?《资治通鉴》写得直白:
"时二浙久安,人不习战,甲兵朽钝,见卒不满三百。"
两浙几十年没动过兵戈,百姓不识战阵,地方驻军的铠甲兵器锈烂不堪,在册的正规军连三百人都凑不齐。
浙东观察使郑祗德急忙募兵补额,可军中官吏收受贿赂,招来的全是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战。
一百多个常年刀口舔血的私盐贩,对上这样的官军,结果可想而知。
大中十三年十二月,裘甫攻破象山,一路西进。
咸通元年正月,浙东官军在天台山桐柏观前与裘甫接战,副将范居植被杀,讨击副使刘勍只身逃回。
十余日后,裘甫率众千余人攻破剡县,打开府库招募壮丁,部众一下子扩充到数千人,整个越州为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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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三溪
郑祗德不肯坐以待毙,凑出五百新募士兵,派子将沈君纵、副将张公署、望海镇将李珪统领,西进围剿。
这一战,彻底打出了裘甫的军事章法。
战场选在剡县以西的三溪。裘甫的部署很刁钻:主力埋伏在溪水南岸,北岸只摆少数人马列阵;又派人在上游筑坝堵水,让下游河床露出来,看起来可以徒步涉水。
两军刚一交锋,北岸的义军便假装败退,引官军追击。等五百官军走到河中央,上游突然决坝,大水倾泻而下。南岸伏兵随即杀出,官军进退无路,几乎全军覆没,三员主将全部战死。
《资治通鉴》记载这段战事极简,却足见谋划之周密:
"贼设伏于三溪之南,而陈于三溪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既战,阳败走,官军追之,半涉,决壅,水大至,官军大败,三将皆死,官军几尽。"
三溪这一仗打完,局势就收不住了。
各地的山盗海寇、流亡百姓纷纷带人来投奔,部众很快达到三万,分成三十二队。周边小股盗伙也主动送来书信财物,请求归属麾下。
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年号为罗平,铸造印信称"天平",开仓聚粮,打造兵器,声势震动中原。
一个半年前还在躲避缉捕的私盐贩子,转眼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钉。
随后义军接连攻下唐兴、上虞、余姚、慈溪、奉化、宁海六县,浙东大半州县落入掌控,越州孤城岌岌可危。
郑祗德一边向浙西、宣歙邻道求援,一边接连上表告急,可派来的七百援军也畏于义军声势,远远驻扎不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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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歧路
人最多、地盘最大的时候,副帅刘暀给裘甫出了个主意。
"宜急取越州,据府库,遣兵过大江,掠扬州,还修石头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响应者。遣刘从简以万人循海而南,袭取福建——如此,国家贡赋之地尽入于我矣。"
先拿下浙东首府越州,守住府库钱粮;再北上攻占扬州,控制运河枢纽,修缮石头城作为据点;同时派海军南下攻取福建。
这套方案一旦落地,大唐赖以生存的江南贡赋就会被掐断。刘暀这个人,不是流寇劫掠的路数,想的是实打实的割据。
可谋士王辂却提了完全相反的主张:
"不如拥众据险自守,陆耕海渔,急则逃入海岛,此万全策也。"
靠着山海天险守着地盘,种地打鱼过活,实在顶不住了就逃到海岛上去。稳妥是稳妥,却彻底断了进取的可能。
裘甫犹豫了。
他既没有刘暀那样的野心,也做不到彻底退守,整日饮酒议事,迟迟拿不定主意。就这么耗着,长安的调令已经发出,平叛的主将正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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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王式
三溪惨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唐懿宗终于坐不住了。朝廷商议替换郑祗德的人选,宰相夏侯孜一句话定了调子:
"浙东山海幽阻,可以计取,难以力攻。王式虽儒家子,前在安南有功,可任也。"
王式是前安南都护,虽是文人出身,却在南疆打过实打实的硬仗。
临行前他向懿宗请兵,宦官在旁称发兵耗费太大,王式直接反驳:
"兵多贼速破,其费省矣。若兵少不能胜贼,延引岁月,贼势益张,则江、淮群盗将蜂起应之。国家用度尽仰江、淮,若阻绝不通,则上自九庙,下及十军,皆无以供给,其费岂可胜计哉!"
懿宗被说动,当即征调忠武、义成、淮南等道兵马,全归王式指挥。夏侯孜后来给王式写信说:
"公专以执裘甫为事,军须细大,此期悉力。"
朝中全力支持,要钱给粮,要兵给兵。
咸通元年四月,王式进入越州,第一件事不是调兵出战,而是先扎稳根基,断义军的生存土壤。
他先是下令各县打开官仓,赈济贫苦百姓。有人担心军粮不足,他说,百姓饿到活不下去,才会跟着贼寇造反,开仓放粮,就是断了贼寇的兵源。
接着他严申军纪:不许争抢功劳,不许焚烧民房,不许滥杀平民冒功。被胁迫入伙的百姓,只要投降一概既往不咎;缴获的财物,官府也不追究。
针对城中军吏暗通义军的问题,他下令严查门禁,加强夜间巡逻,捕获通敌的吏卒全部处斩。义军派来的探子,要么被抓,要么得不到有效消息,再也摸不清城中的虚实。
浙东官军缺少骑兵,王式又把当地发配来的吐蕃、回鹘人集中起来。
这些人熟悉地形,擅长骑射,长期在江淮生活困顿。
王式给他们发放酒食,接济他们的家人,共选出一百多骁勇之士编成骑兵,又调来龙陂监的两百匹战马,唐军就此有了一支能快速机动的精锐力量。
军事部署上,他兵分两路:东路军从上虞趋奉化,解象山之围;南路军从唐兴、宁海推进,直插义军腹地;
另外分派水军封锁海口,堵死义军退往海岛的退路。步步为营,没给义军留多少腾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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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剡县
王式的布局步步收紧,义军的优势很快就没了。原本百姓被逼得只能投奔义军,如今有了活路,便不肯再拼命;原本义军来去自如,如今处处受堵,连战连败。
五月二十九日,东路军在南陈馆大破裘甫主力,斩首数千级。义军沿路丢弃缯帛想要延缓追击,官军将领下令敢驻足观望者斩,无人敢停。
裘甫带着残部沿山路撤退,于六月初五重新退回剡县。
官军很快合围剡县。但剡县城池坚固,义军抵抗得异常顽强。三天之内,双方打了八十三仗。城里的妇女也被编成队伍,登上城墙投掷砖石,协助防守。
义军支撑不住,派人请降。诸将以为是真投降,王式却看得透彻:
"贼欲少休耳,益谨备之,功垂成矣。"
果然,义军休整之后,又接连出战三次。
打到第六天夜里,裘甫知道守不住了,带着刘暀、刘庆等一百多人出城,打算用诈降的办法脱身。
王式早有防备,派兵截断他的退路,当场将裘甫生擒。刘暀、刘庆等二十余员将领在越州被处斩。
残部刘从简带着五百人突围逃进大兰山,据险死守。不久台州刺史李师望设计招降,获刘从简首级,余部溃散。
咸通元年八月,裘甫被押送到长安,在东市处斩。朝廷论功,加王式检校右散骑常侍,诸将各有升赏。
从百余人攻破象山到兵败身死,前后不过八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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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影响
裘甫起事,在唐末众多叛乱里不算规模最大的,却有着特殊的分量。
一个底层私盐贩子,带着一百多个人,没有精心筹备,没有响亮旗号,只凭着官府逼得太紧、官军烂得太透,短短几个月就聚众三万,席卷浙东,逼得朝廷从千里之外调兵遣将,甚至动用蕃族骑兵才勉强平定。
而浙东是什么地方?是大唐的钱袋子。漕运、盐利、绢帛,朝廷的花销大半靠这里供给。最富庶、最该安稳的腹地,居然脆弱到一戳就破。
当时右补阙薛调的上疏说得明白:
"兵兴以来,赋敛无度,所在群盗半是逃户。"
造反的人里,大半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普通百姓。
《资治通鉴》用了大量篇幅记载这件事,用意很清楚:这不是一群草寇的闹剧,是帝国肌体上亮起的红灯。
赋税压得百姓活不下去,军备废弛到不堪一击,吏治腐败到千疮百孔,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裘甫的死就消失。
裘甫死了。十七年后,黄巢从几乎一样的起点起兵,一路打进了长安。
裘甫那一百个人证明了同一件事:大唐的江山,已经烂到了根上。只是当时没人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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