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爸退休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四个菜一个汤。我爸坐下来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明天我干啥去。
就这一句话,把我妈问住了。把我也问住了。
那年我三十四岁,第一次认真想一个事:一个人工作了快四十年,突然有一天没人要他了,这个落差到底有多大。我以前觉得退休是好事,不用打卡,不用看领导脸色,每个月钱照发。我爸退休之前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爸你终于熬出来了。
熬出来了。现在想想这三个字有多讽刺。熬出来的意思是,前面三十几年是熬,后面这二十年呢?没人给个说法。
我后来观察我爸整整两年,得出一个判断:退休头一年是最危险的一年,比生病还危险。这话不是吓唬人。我爸退休第八个月,脾气变得特别怪。以前他下班回家,换鞋,吃饭,看新闻,十点睡觉,雷打不动。退休以后他的作息全乱了,中午十二点起床,凌晨两点还在客厅坐着。我问他坐着干啥,他说没干啥,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是真的。但我后来发现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我就过去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白天一睡着,一天就没了,睡着了这一天跟没活一样。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一个退休老头,一天没了就没了呗,反正天天都一样,睡不睡有啥区别。我甚至觉得他矫情。
三年以后我懂了。因为他一个老同事,退休第二年走的。那个人我见过,过年聚餐的时候还给我倒过酒,声音特别洪亮。走得很突然,在家里,心梗。我爸妈去吊唁,回来我妈说了一路。不是难过的话,是那种带着恐惧的话。她说人家上个月还去爬了山,说走就走了,退休金才领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
我那天晚上算了笔账。这个人交了几十年养老保险,领了十四个月。这笔账不能细算,一算人就慌。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退休金是个要“回本”的东西,我一直以为退休金是国家给的福利,给多少赚多少。但我爸这辈人不这么想,他们那代人算账的方式是投入产出。他跟我说过,说单位以前有人嫌交得多,说这钱猴年马月才能领回来。现在那个嫌交得多的人,一分钱没领着。
所以你看,标题里说退休是第二春,是最后的告别路,这话我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我不同意的那一半是,它把二十年说得太整齐了,好像从六十到八十是一条平路,走完拉倒。不是的。我爸今年七十一,这十一年里他经历了三个完全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是他,又都不像他。
第一个阶段是慌。就是我说的退休头一年。慌的表现不是焦虑,是找事。我爸那时候干过一堆事。去老年大学报名,学了一个月书法,不学了,说老师教得不如他自己琢磨。买了个鱼竿去钓鱼,钓了三次,两次空军,第三次钓上来一条小鲫鱼,拿回家养在盆里,养了半个月死了,从此鱼竿进了储藏室。最离谱的是他去应聘过小区保安,我妈拦下来的,说你疯了,退休金六千多你去挣两千五。我爸说不是为了钱。我妈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啥,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这个答不上来特别真实。很多人退休以后折腾,家属都以为他是闲不住、是为了钱,其实都不是。我爸后来喝多了跟我说过一次,他说在单位的时候,食堂师傅看见他都会点头喊一声主任,退休那天他把工牌交上去,交完那个瞬间,他在马路上站了十分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不是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是不知道下一个三十年,该往哪走。
第二个阶段是认。大概退休第三年到第六年,我爸不折腾了。不折腾的标志是他开始带孙子。我儿子那几年是我爸妈带大的,说实话那几年是我们全家最和谐的几年,我爸整个人是发光的。他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下午接,回来辅导作业,周末带孩子去公园。他跟我说,带孙子比上班累,但心里踏实。
我当时判断:人老了需要一个“被需要”的位置,谁给他这个位置,他就有劲。
这个判断对不对?后来被部分推翻了。孩子上了小学高年级,不用接了,作业也辅导不动了。按我的判断,我爸应该垮掉。但他没有。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说终于不用每天四点半看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被需要也不一定是好事,被需要也可能是被拴住。他后来自己总结,说带孙子那几年,他是替我活着,不是替自己活着。
替我活着。这五个字砸得我不轻。因为我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带。孩子生下来,我妈一句话,说你们安心上班,孩子我们带。我爸在旁边没说话。我一直以为他的沉默是同意,现在想,那可能是没办法。
第三个阶段最难写,因为它正在发生。就是现在这个阶段,松弛,或者说学着松弛。标题里说最好的境界是松弛、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我以前觉得这话说得对,现在我觉得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松弛是有条件的。我爸现在七十一,身体还行,血压高,吃着药,能控制。我妈六十八,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他俩现在的生活状态,说好听点是松弛,说难听点是等着。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午睡,晚上去广场走一圈。日子稳得像一潭水。我问过我爸,我说爸你现在这样,觉得行吗。他想了半天,说了三个字:也就这样。
也就这样。这四个字里有认命,也有一点安然。我不确定。有时候我回家吃饭,看他俩一人一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俩人各看各的手机,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我心里会难受。但有一次我在家住了三天,我发现我妈会突然跟我爸说,楼下那家做的酱肉降价了,明天去买点。我爸说行。就这么两句,他们俩同时笑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改了主意。也许松弛不是没事干,松弛是话不需要说完,对方就懂了。两口子过了五十年,剩下的不是话,是频率。
但是我不敢把这个结论写死。因为我见过反例。我一个同事的父母,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种安静的日子,老太太去年查出阿尔茨海默,先是不认识路,后来不认识人。我同事说他最崩溃的不是他妈不认识他,是他爸。他爸伺候他妈伺候了半年,某天半夜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我伺候不动了,可我不伺候谁伺候。
你发现没有,“随遇而安”这四个字,在这些具体的事面前,是很奢侈的。它要求身体健康,要求老两口都还在,要求孩子不用你操心,要求口袋里有点余钱。四个条件,缺一个,安就不成立。
所以我对标题那句“最好的境界是松弛”的看法,最后落在一个很别扭的地方:松弛不是境界,松弛是运气。身体是运气,老伴是运气,孩子省心是运气。我爸现在能“也就这样”,是因为坏运气还没轮到他。这不叫境界,这叫还没出事。
我这么说很残酷,但我是有依据的。我爸有个朋友,姓周,我从小喊周叔。周叔是我见过最会活的老头,退休以后学摄影,全国各地跑,朋友圈全是雪山草原,我们全家都拿他当样板,说退休就要活成周叔那样。前年周叔查出肺部的问题,手术,化疗,去年春天人没了。从确诊到走,一年零两个月。他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住院前,配的文字还是“人生下半场,慢慢走,欣赏啊”。
慢慢走,欣赏啊。他没走成。
我参加完周叔的葬礼,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把手机里他朋友圈翻了一遍,翻到最早一条,是他退休那天发的,说从今天起,做时间的主人。九年,他做了九年时间的主人,然后时间把他收走了。我在地铁上没哭,就是一直想一个问题:如果松弛、第二春、最后的告别路,这些说法都是对的,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假装忘了最后那四个字。
告别路。我们对这二十年的一切美化,是不是都是在给“告别”这两个字打掩护。
这个想法太黑了,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我得说点别的。
说说我爸现在真正让我服气的地方。他去年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的存折和房产证放在哪、密码是多少、身后事想怎么办,全部写下来,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我,说放你那,别弄丢,也别提前看。我当时接过来,手是沉的。我说爸你这才七十一,弄这个干嘛。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爷爷走的时候,全家翻箱倒柜找了一个礼拜,啥都没交代,你奶奶为了你两个姑姑争一间房,十年没说话。
他说,我不想让你们兄妹将来也这样。
我妹妹比我小六岁,那天她也在。我们仨在饭桌上,谁都没接话。过了半天我妹妹说了句,爸,清明节去给爷爷上坟,你膝盖不好,今年我和哥去,你在家里待着。我爸说行。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煽情。但我那天晚上开车回家,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没上去。我在想,什么叫告别路的最好走法,可能不是雪山草原,不是书法钓鱼,也不是广场舞和旅居养老。可能就是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把不该留给子女的难题提前拆了,然后安安静静把日子过成一潭水。
潭水有什么好?我以前觉得没劲。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潭水不折腾人。年轻的时候我们要浪,要奔涌,要撞出声音,因为年轻的时候折腾的代价是自己扛。老了以后每一次折腾,代价都是别人扛。我爸的松弛,可能不是他修炼出来的,是他算明白了一笔账:他这二十年怎么过,直接决定我妹和我后面二十年怎么过。
他少生一场大病,我妹就少请一年假。他把身后事写清楚,我们兄妹就不用在灵堂上吵架。
这个认识让我对“第二春”这个说法彻底没了好感。第二春听着像重新年轻一遍,好像六十岁以后还要活出十八岁的劲头。我见过的真实的六十到八十,没有一个是第二春。我爸的是钓鱼钓了三次就收竿。周叔的是九年里头七年好得像做梦,最后两年连朋友圈都发不动了。还有我楼上的那位大爷,我喊他陈老师,退休教师,今年七十九,老伴走了五年,儿女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每次都问我同一个问题:小张,几点了。第一次我以为他没戴表,后来我看见他手腕上有表。我猜他是想跟人说句话。
我没有问过他。我不敢问。
去年冬天我提着一袋橘子上楼,敲了他的门,说陈老师我妈让给您送的。他让我进去坐,屋里很暖,但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他给我倒了杯水,我们聊了四十分钟。他聊的全是他教书时候的事,哪一届学生出息了,哪个学生三十年了还给他寄贺年卡。我听着听着发现一件事:他一张嘴全是过去,一句未来都没有。一个七十九岁的人,聊未来是很尴尬的事,因为未来对他来说是一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东西。
我从他家出来,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我三十九了。我算了一下,我离退休还有二十一年,按标题的说法,退休后我大概能活到八十出头。也就是说,我的人生,前面的部分和后面的部分,长度已经能看见轮廓了。我爸的二十年我全程围观了一半,我的那二十年,现在就要开始决定怎么过。
我会活成我爸吗?还是陈老师?还是周叔?
我不知道。这才是最诚实的答案。我们这一代人,现在四十岁上下,天天焦虑的是房贷、孩子、裁员,谁有空想六十岁以后的事。可是我爸用十一年告诉我一件事:六十岁以后的日子,是四十岁到五十岁这十年埋下的。他的高血压是他五十岁那年应酬喝出来的,他的松弛是他五十岁就把房贷还完了才换来的,他和我们兄妹的不别扭,是他这些年从不插手我们的小家庭一点点攒出来的。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把烟戒了,上个月的事,坚持了三十七天,中间破戒过一次。我把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拍照存了档。我还跟我老婆商量,说咱们以后老了,尽量别跟孩子住,她说你想得真远,我说不远,一眨眼的事。
她说一眨眼的事,说的时候在剥蒜。
蒜剥完了吗。剥完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我明天还要上班,我爸明天早上还是会六点半醒,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等我妈把粥煮上。
粥煮上,这一天就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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