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加索劲敌到俄罗斯帝国臣民:伊玛目沙米尔160年前的庄严宣誓】
整整160年前的1866年9月7日,俄国腹地的卡卢加城,回荡起他用阿拉伯语一字一句宣读的效忠誓词。这位曾让沙俄军队在高加索群山间缠斗数十年的传奇宿敌,在人生的暮年,以最庄重的姿态向他抗争半生的俄罗斯帝国递上了忠诚的承诺。
“我已是垂暮之年,”这位69岁、在与俄军的数十年血战中先后19次负伤的阿瓦尔族伊玛目坦言,“我再也没法靠自己的战功,向沙皇和俄国证明我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赤诚。但我还有最后一桩心愿,祈请至高的真主指引我的子孙,让他们拼尽全力,为我们的新祖国,奉上它对每一位忠诚子民所期许的一切。”
这位和俄军周旋最久、抵抗意志最顽强的对手,最终为何心甘情愿以如此庄严的仪式向俄国宣誓,亲手为俄国历史上最漫长的一场战争画上了象征性的句点?
高加索战争的名号在俄国家喻户晓,不止数百位历史学家、亲历者留下了卷帙浩繁的记录,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这些俄国文学巨匠,也都把这场战争的硝烟写进了传世篇章。官方战史里,俄国与高加索山民的战事从1817年持续到1864年,前后绵延47年;但如果追溯源头,这场战争的跨度远不止此,整整80年,早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谢赫·曼苏尔领导的起义就已经拉开了这场漫长对抗的序幕。
无论是站在俄国的视角,还是站在高加索的视角,回望这场横跨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对抗,刻在我们共同历史记忆里最鲜明的精神符号,永远是沙米尔:车臣与达吉斯坦最后一位,也是声望最盛的伊玛目。
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他带着山民们凭险而守、指挥若定,一心要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神权国家。沙米尔真心实意为社会公平、民族存续而战,只是他捍卫这一切的方式,完全是纯粹的宗教叙事,带着十足的中世纪风格。
1859年秋天,在如今达吉斯坦腹地的古尼布山村,经过两周的惨烈攻坚,伊玛目沙米尔向俄军放下了武器。那一刻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个始终没能真正站稳脚跟的政权彻底崩塌——这份崩塌不只是来自俄罗斯帝国的军事重压,更来自北高加索各个民族、各个部落之间早已埋下的矛盾与内耗。
在武装斗争的最后三年,沙米尔眼睁睁看着身边太多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先后倒向了沙皇的阵营。
这些变故,早在这位高加索山民领袖被俘之前,就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而被俘之后的所见所闻,更是彻底颠覆了他此前几十年的全部认知。
落到俄军手里的时候,沙米尔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年车臣抵抗运动的第一位领袖谢赫·曼苏尔被叶卡捷琳娜二世俘虏后,没多久就死在了施吕瑟尔堡要塞的地牢里。沙米尔同样被押解着,一路送往远离高加索群山的波罗的海沿岸,但押送他的队伍更像迎接贵宾的仪仗队,甚至特许这位俘虏保留自己的随身武器。
而第一件让他大开眼界的事,是拍照。照相机在那个年代是最稀罕的新鲜玩意儿——正是在俄国的羁押生活里,这位伊玛目生平第一次在镜头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在哈尔科夫近郊的丘古耶夫
沙皇没有把他扔进暗无天日的地牢,反倒亲手赠给他一把镶金马刀,还在阅兵式上把自己的几位皇子正式引见给他。接下来的经历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在图拉,人们带着沙米尔参观了兵工厂,那里规模惊人的武器生产线,把一辈子在山里拼杀的山民彻底震撼了。之后他又来到莫斯科:对一个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人来说,这座古都的繁华几乎让他目眩神迷。从旧都莫斯科前往新都圣彼得堡,这位被俘的伊玛目坐上了火车, 在那个年代,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足以惊叹许久的新鲜事物。
在涅瓦河畔的圣彼得堡,他参观了蒸汽铁甲舰,走过了灯火璀璨的皇家宫殿,甚至坐在剧院里看完了一场芭蕾舞。直到在皇村觐见过皇后之后,沙米尔才得知,自己将被安置在俄国腹地的卡卢加度过流放生涯。
从被俘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这位尊贵的俘虏始终享受着体面的待遇,他亲眼看见的这个完全陌生的崭新世界,不可能不在他心里掀起波澜。沙米尔从来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念,更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信仰,据当时的目击者回忆,面对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他还会用自己特有的幽默甚至带点讥讽的语气调侃几句。但毫无疑问,走完这一场横跨整个俄国的漫长旅程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困守在高加索群山里的伊玛目了。之后在卡卢加的数年岁月,给了这位老人足够的时间,慢慢复盘自己的一生,也慢慢想通了过往与当下的一切。
沙米尔主动向沙皇上书,请求正式加入俄国国籍。这位昔日的伊玛目用阿拉伯文,以极尽华丽的东方文风给圣彼得堡写去了亲笔信:“伟大的陛下,您以武力征服了我,也征服了臣服于我的高加索诸部;您赐我生路,更以您的胸怀征服了我的心……作为一个蒙受您恩典的垂暮老人,一个被您的伟大气度折服的人,我最神圣的职责,就是让我的子孙永远铭记,他们对俄国、对俄国合法的沙皇所应尽的义务……我已经嘱咐他们,要做我们新祖国的顺民,做能为国家出力的有用之人。”
1866年9月7日,也就是旧历的8月26日,在卡卢加的贵族议会大厦里,沙米尔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庄严宣誓效忠俄罗斯帝国。
沙米尔作出这一效忠决定的真实诚意究竟几何,后世已无从确切考证。在苏联解体后社会剧烈动荡的上世纪90年代,苏联经典歌曲《鹤群》的原作者、达吉斯坦最负盛名的阿瓦尔族诗人拉苏尔·伽姆扎托夫,以一句极具历史分量的论断为这段史事作出了注脚:“达吉斯坦从未自愿并入俄国,也永远不会自愿离开俄罗斯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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