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从早市上买的沙糖桔,五块钱三斤,她挑了半天,把那些带把儿的、皮儿亮的都捡出来了。
门铃按了两声,里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是张丽她对象刘志强。
刘志强穿着一件领子都洗得发白的旧秋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李芳,脸上那笑挤得有点勉强,眼睛不自觉地往屋里头瞟了一下。
“来了芳儿,丽丽刚才还念叨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刘志强侧身让开道,顺手从鞋柜上抓了一把瓜子塞到李芳手里,“嗑着嗑着,屋里乱,你别嫌弃。 ”
李芳换了拖鞋,把沙糖桔放在茶几上。
屋子里有股捂了一宿的味儿,混着隔夜的菜汤子和烟味。
电视开着,正放一个什么抗日神剧,声音不大,一个鬼子正叽里哇啦地叫唤。
刘志强趿拉着拖鞋又回了沙发那儿,屁股一沉坐下,拿起手机接着划拉,嘴里嘟囔着“这他娘的又输了”,也不知道是骂剧里的鬼子还是骂手机里的牌局。
张丽的声音从里头卧室传出来,听着有点闷:“芳儿你自己倒水喝啊,我找样东西,马上出来,你先坐会儿。 ”
李芳应了一声,去厨房拿了杯子。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没洗的碗,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碗沿上,油花飘在水面上,能看出来是昨晚吃面条剩下的。
她没多待,接了杯热水就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刘志强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志强,你今天没上班啊? ”李芳喝了口水,没话找话。
刘志强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今儿轮休,这不寻思在家待着嘛,出去也是花钱。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头带着点不自在,像是怕李芳问他工资的事儿。
李芳也没再问。
她知道刘志强去年厂子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拨人,他虽然留下了,但工资拖了俩月了。
张丽跟她抱怨过好几回,说家里的钱紧得跟裤腰带似的,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李芳就劝她,说志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的,比那些天天在外头胡混的强。
张丽也就叹口气,不说了。
客厅里就这么干坐着。
刘志强那手机里头传来麻将牌的哗啦声,他玩得入神,李芳坐在那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电视里的鬼子终于被一枪撂倒了,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早上出门时,对门王婶跟她唠叨,说菜市场后头那家馒头铺子换了老板,馒头个头小了,价钱倒没变,真是越来越不实在了。
得有二十多分钟了。
李芳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志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在琢磨她怎么还不走。
李芳有点坐不住了。
她跟张丽是打小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穿开裆裤的交情,互相家里哪间屋朝南朝北都门清。
张丽让她坐会儿,那就是真让她等,不是客套。
可找个东西找半小时,翻箱倒柜也该翻出来了。
“我去看看她,别是让柜子压底下了。 ”李芳站起来,冲刘志强笑了笑。
刘志强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最后就嗯了一声,低头又去划拉他的手机。
李芳往卧室走。
张丽家这房子是老式户型,走廊窄,卧室门就对着客厅斜角,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李芳走到门口,手刚抬起来要敲门,嘴里“丽丽”俩字还没全吐出来,眼睛透过那道缝扫了一下屋里的情况,话音就堵在嗓子眼儿了。
屋里窗帘拉着,大白天也昏暗暗的。
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没叠。
张丽根本没在翻柜子,她就在床边站着,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
可她看的方向不是手机屏幕,是窗户那边。
窗户跟床之间那块空地上,刘志强的弟弟刘志刚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个枕头,背靠着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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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干捏着。
俩人一句话没有,就那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空气里憋着一股劲儿,比外头刘志强那麻将牌的声音还让人发慌。
李芳的手停在半空,敲门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她脑子里头嗡地一下,像是谁拿手指头弹了一下脑门。
她猛地想起上个月,张丽跟她借钱,说是娘家妈住院要交押金,借了两千。
张丽那脸色,当时李芳还以为是为老人的病发愁,现在想想,那股子愁里好像还裹着点别的。
张丽她妈去年冬天刚做的体检,各项指标比李芳她妈都硬朗,咋就突然住院了?
还有前阵子,几个老同学凑堆吃饭,刘志刚也去了。
席间有人起哄,说志刚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收收心了。
刘志刚端着酒杯,笑着说“没钱没房谁跟我啊”,那时候张丽正给李芳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一块红烧肉就那么掉在桌子上了。
当时谁都没在意,只当是手滑。
现在李芳站在这门口,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一想,心里头像是有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屋里头张丽猛地转过头来,眼神跟她隔着那道门缝撞上了。
张丽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那白里头带着点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李芳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经过客厅的时候,刘志强又抬起头,这回他站起来了,嘴里“哎”了一声,像是要留她。
李芳没停,伸手抓起鞋柜上自己的包,换鞋的时候鞋跟没提上,她就那么趿拉着,拧开门把手就出去了。
防盗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墙上那些小广告。
李芳站在那儿,喘了口气,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她下了楼。
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择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车上的喇叭有气无力地喊着“豆腐——新鲜的豆腐——”。
李芳从那几个老太太身边走过去,听见一个说“我家那口子啊,昨晚上又跟我吵,说他弟买房要拿十万”,另一个接话说“哎哟,兄弟之间这账最难算,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李芳步子慢下来。
她没回头往楼上看,但能觉出来,二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正扒着窗帘看她。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张丽的消息,也没有刘志强打来的电话。
好像刚才那一幕压根没发生过,她就是来串了个门,坐了坐,水没喝几口就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路口有个煎饼摊子,老板娘正手忙脚乱地往鏊子上浇面糊。
李芳站住了,要了个煎饼,加俩鸡蛋。
老板娘一边摊一边跟她唠:“妹子今天不上班啊? 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
李芳扯了扯嘴角:“没事,起早了。 ”
她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
那味道咸了吧唧的,鸡蛋味儿倒挺浓。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自行车电动车小汽车混在一块,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后座上绑着一大捆葱,葱叶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李芳又咬了一口煎饼,慢慢地嚼。
她想起张丽结婚那天,她当伴娘,刘志强来接亲,被堵在门口让唱歌。
刘志强五音不全,憋红了脸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丽坐在床上,盖头底下露出来的嘴角翘得老高。
那时候刘志刚也在,站在他哥后头帮着塞红包,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着也精神。
这才几年啊。
满打满算,张丽跟刘志强结婚才六年。
六年的时间,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人还是那些人,可有些东西变了,变得让人不敢认。
李芳想起来有一回,刘志刚喝多了,拉着她说“嫂子对我好,比我妈对我都好”,当时李芳只当他是说醉话,还笑他没大没小的。
现在再品品那句话,里头那股子味儿,酸的还是苦的,她分不清了。
煎饼吃完了,她把那团油纸攥在手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张丽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芳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
李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面,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丽丽,我到家了,改天聊。 ”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这会子太阳出来了,照得路面上明晃晃的。
她眯着眼,看见前头有个熟人在跟她招手,是她楼上的赵姐,手里拎着菜篮子,大概是买菜回来了。
“李芳! 你干啥去了? 你妈刚才在楼下等你半天了,说让你晚上回去吃饭,包饺子。 ”赵姐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李芳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赵姐走近了,上下打量她:“你咋了? 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李芳笑了笑。
赵姐哦了一声,又说:“那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有啥事别硬扛着。 ”说完摆摆手,拎着菜篮子走了。
李芳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后脖子有点发热。
她想起刚才推门看见的那一幕,张丽站在床边,刘志刚坐在地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么点距离,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抱在一块儿还让人心惊。
她妈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还得切点粉条进去,是她爸就好那口。
一家人围在桌前头,擀皮的擀皮,包的包,她爸在旁边剥蒜,嘴上还要唠叨几句国家大事。
那画面就在李芳脑子里头转,转着转着就跟张丽家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叠在一块儿了。
李芳叹了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窗户,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搭着她昨天洗的床单,蓝白格子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吃饱了的肚子。
她没急着上楼,在楼下站了会儿。
楼道口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又来了,三轮车上堆着纸壳子,压得实实的,用绳子捆着。
他蹲在那儿整理一摞旧报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算啥账。
李芳看着他把那些报纸一份份捋平,叠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心里头忽然就没那么堵了。
有些东西看着乱了,其实底下有它的章法。
可有些东西看着整整齐齐的,里头早就烂透了,就跟那隔夜的菜汤子似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一搅和,底下全是渣。
她摸出钥匙,上楼。
楼梯间里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声控灯一盏盏地亮,又一盏盏地灭。
走到二楼拐角,她站住了,拿出手机,把张丽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
李芳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继续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头静悄悄的,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电视里正播一个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在哭,说她儿子不养她,主持人正一脸严肃地跟那儿子讲道理。
李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头却想着张丽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手指节都发白了。
她不知道张丽那会儿在想啥,是怕她看穿了嚷嚷出去,还是怕她走了就再也不来了。
厨房水壶里的水是昨晚上烧的,凉了。
李芳去厨房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壶,摁下开关。
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苍蝇。
她靠在灶台边上,眼睛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
对面三楼阳台上,一个男人正光着膀子晾衣服,那动作慢悠悠的,一件一件地抻平了搭在杆子上。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李芳给自己冲了杯茶,茶叶是她爸给的,说是朋友从老家带来的,不是什么好茶,喝着有点涩。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电视里那个调解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卖药酒的广告,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正比划着大拇指说“用了都说好”。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一片一片地沉到底。
外头的太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的亮影,灰尘在光里头飘着,不紧不慢的。
她想,张丽那屋里头,也是这么个光线吧。
窗帘拉着,暗暗的,可那些飘着的灰尘,该有的还是有,只是没人看得见罢了。
这世上的事儿,有多少是藏在暗处,等着哪天被人一推门撞上的?
又有多少是就算撞上了,也得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给自己留个体面?
李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舌头被烫了一下,麻酥酥的。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张丽的对话框,把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
然后她点开相册,翻了翻,里头有她妈包饺子的照片,有楼下那只流浪猫的照片,还有上个月公司团建去爬山,在山上拍的松树。
她翻到一张和张丽的合照,俩人头碰头,比着剪刀手,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了,俩人去逛庙会,张丽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李芳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角上压着一张物业费的单子,上个月就该交了,她老忘。
她把那张单子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千四百六,水费电费加在一块儿。
她从包里翻出钱包,数了数里头的大票子,还差两百。
她把钱包合上,想着明天得去银行取点钱。
又想,张丽那两千块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太阳又往西斜了点儿,那道光从地板挪到了墙上,照着她妈给她绣的那个十字绣挂件,上面是个福字,歪歪扭扭的。
李芳站起来,去阳台上收床单,蓝白格子的布被晒得干干爽爽的,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把床单叠好,抱在怀里,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看。
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走了,地上留了几片碎纸。
几个小孩在花坛边上追着跑,一个哭了,一个在笑。
远处有卖冰糖葫芦的喇叭声,一声长一声短的。
李芳抱着床单回到屋里,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就静了,只剩楼下小孩的哭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这房子空得厉害。
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有点打蔫。
她走过去,拿过窗台上那个矿泉水瓶子,里头装着晾好的水,慢慢地倒进花盆里。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李芳看着那水一点点地没了,绿萝的叶子还是蔫着的,没有马上就支棱起来。
她摸了摸那片最蔫的叶子,心里头说,再等等吧,喝饱了水,总能缓过来的。
她转身去卧室,想把床单铺上。
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脑子里忽然闪过张丽家那扇虚掩着的门,还有她转身走的时候,身后刘志强站起来时沙发弹簧弹起的那一声响。
她推开门,屋里头的床单还皱巴巴地堆在那儿,是她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叠的。
她把新床单放在椅子上,弯腰把旧床单扯下来,扯的时候带掉了枕头,枕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蹲下去捡枕头,一低头,看见床底下有一张纸片,露出一角。
她伸手够出来,是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前天,上面买了一箱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两盒打折的避孕套。
她捏着那张小票看了半天,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就一串数字。
李芳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她站起来,把新床单抖开,蓝白格子的,跟她阳台上晾的那条一模一样,是上回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的时候她跟张丽一人拿了一条。
她铺床单的时候,手底下抚过那蓝白格子的纹路,心里头像是有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
门铃响了。
李芳拍了拍床单,走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她妈,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笼布的小盆,盆沿上还冒热气。
“给你送饺子,刚出锅的,韭菜鸡蛋粉条馅儿的,你爸非得让我趁热给你送过来。 ”她妈把盆往她手里一塞,“你咋回事,电话也不接? 我还当你出啥事了呢。 ”
李芳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冒着热气。
她吸了吸鼻子,闻见了韭菜味儿,还有香油味儿。
“没事,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接过盆,“妈,你进来坐会儿不? ”
“不坐了,你爸还在家等着我回去擀面条呢。 你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妈摆摆手,转身就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啥时候回去? 你爸说想你了。 ”
“明天回。 ”
李芳端着那盆饺子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声控灯啪地灭了,楼道里暗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等那灯重新亮起来,才关上门,把饺子放在餐桌上。
她揭开笼布,热气扑了一脸。
饺子皮有点透,能看见里头绿莹莹的韭菜。
她拿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烫,可香。
她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坐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盆饺子。
窗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印出细密的格子影子。
她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把盆端去厨房刷了。
水流冲在碗上,哗哗地响。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底下那块颜色有点发青。
她想起张丽家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想起刘志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想起刘志刚坐在地上捏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自己转身走的时候,张丽从门缝里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头有害怕,有慌张,可还有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李芳把镜子上的水渍抹了一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张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电话也没有。
她把那张截图调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头在那个“删除”键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天花板。
楼上传来走路的声音,拖鞋拖拖拉拉的,大概是赵姐在屋里转悠。
隔壁电视声开得很大,又是哪个台在播抗日剧,枪炮声震得墙都在抖。
这日子就跟那水壶里烧开的水似的,不管里头翻腾得多厉害,盖上盖子,外人听着也就是个咕嘟响。
可那盖子要是被人掀开了,底下的水是清的还是浑的,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李芳听着隔壁的枪炮声,闭上眼,脑子里是她爸和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的画面,一个擀皮,一个包,有说有笑的。
那画面安安静静的,跟张丽家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睁开眼,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挑了个综艺节目,里头一帮人在那儿哈哈大笑。
她把音量调大了点,让那笑声填满整个屋子。
那笑声闹腾得厉害,可越闹腾,她越觉得这屋里空。
夜深了,她躺到床上,新床单上有洗衣液的味儿,柠檬味的。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朦胧的白。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楼下的李奶奶,李奶奶拉着她说:“闺女啊,嫁人这事儿,擦亮眼睛,别光看人前头,得看人后头。 ”
她当时还笑,说李奶奶您说得对。
现在躺在这儿,她才琢磨出李奶奶那句话里头沉甸甸的份量。
人后头是啥?
是关起门来的日子,是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是那天长日久的,磨人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转身就走的东西。
李芳闭上眼,把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从脑子里撵出去,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关上门的日子是真是假,只有屋里头的人自己知道,可外人推门撞见的那一眼,往往比那屋里头的人以为的,要透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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