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明远墓志》考释与赏鉴：陇西隐吏铭孝道，邙原一志证释道

赞曰：

开元八年瘗李公，平阴乡北柏烟笼。

陇西世胄承家训，定府微官守道风。

负土成坟旌孝里，守一悬解寄玄宫。

辽博藏品传有绪，盛唐楷法见匀工。

墓志名称：全称“故朝请郎行定王府国尉李府君墓志并序”（简称《李明远墓志》）

墓主身份：李明远（657—720），字高光，陇西狄道人

制作年代：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八月十六日，葬李明远于河南府洛阳县平阴乡北邙之原时刊刻。李明远卒于同年七月七日，卒葬间隔约四十日

出土地点：河南省洛阳市北邙山出土

形制规格：志石约四十一厘米见方。志文正书（楷书）二十行，行二十字。

撰文与书丹者：撰者佚名，书者未署

书法特征：盛唐开元典型楷书。结体方整，用笔清劲，行列匀称，法度俨然，较之同类墓志更见匀净端雅

此志为李根源“曲石精庐”旧藏九十三唐志之一，递藏脉络与本系列他石相同，不再赘述。

陇西狄道为李氏重要郡望，志文未另书里贯，即以族望为籍。曾祖李寿、祖李道、父李龙象，三世皆为州县佐官，位虽不显而家声清白。

李明远博闻强记，尤熟南朝旧事，又深染道教方术，所涉神仙医药之说颇杂，精神世界并非纯然儒家。如意元年遭父母丧，负土成坟，手植松柏，孝行上闻，获朝廷旌表门闾。这是曲石精庐藏石中仅见的“孝行旌表”实例。

仕途方面，李明远曾授定王府国尉，而志不在此，任满后客居洛阳，以隐逸自处。藏书数千卷，下帷苦读；治家以俭，教子以清。开元八年卒于洛阳私第，年八十四。临终不祷祠求福，坦然知命。同年葬于北邙平阴乡。

故朝请郎行定王府国尉李府君墓志并序

君讳明远，字高光，陇西狄道人也。曾祖李寿，随任莘州别驾；祖李道，随任宜州上宜县令；父李龙象，皇朝青州录事参军；此之谓代禄，此之谓不朽。

君长自怀城，幼而聪敏，若古□训，靡所不窥，话齐梁间，尽如眼见。尝旋亭假寐，梦□仙术，桑公不得为比，李醢讵侔其要。毛人指药，□□□方；医王救苦，施而不竭。则君之明也。

如意元年八月五日，卆丁家艰，负土成坟，手植松柏在傍，素菓结实穷阴。轩上闻，丝纶下降，祥以行感，暨表门闾，则君之诚也。

家有素书数千卷，渴日不足，下帷而勤。示妻妾以恭俭，遣子孙以清白。先制授定王府国尉，非其所好，秩满客于洛阳，习隐者也。

呜呼，病日臻，既弥留，不祷祠以求闲命，知也。以开元八年七月七日卒于时邕里私弟，春秋六十四。粤以其年八月十六日权葬于北邙之原也，窆于河南府洛阳县平阴乡里也。

夫有燮理之器而不憖其，有消摩之术而不全其寿，则鬼之不智也，天地之不仁也，夫何言哉！哽而铭曰：

宁至哀乐，孰如永久，蚩蚩世迷，忘亡而有。于于嗟嗟！君能守一，悬解不朽。

朝请郎：唐代文散官名，从七品上。志称“行定王府国尉”，行谓官阶低而所带职事官高。

定王府国尉：定王府属官，掌王府警卫。李明远所仕之定王，传世史籍无考，或为高宗、武周时期某位史传失载的定王。

陇西狄道：陇西郡狄道县，治今甘肃临洮，为李氏最重要郡望之一。

代禄：世代食禄，谓仕宦相承。

齐梁间：南朝萧齐、萧梁两代。志称李明远“话齐梁间，尽如眼见”，谓其熟悉南朝史事。

桑公、李醢：用典待考。桑公或指古之仙人或善医者，李醢或涉方术人物之讹写。

毛人指药：毛人或指深山隐者，指药谓授以药方。此写李明远梦中得仙术药方。

医王：本佛教语，药师佛称大医王。此处与“毛人指药”并见，呈现佛道混杂的方术语境。

如意元年：武则天年号，公元692年。据《新唐书·则天皇后纪》，如意元年九月改元长寿，志文“八月五日”尚在如意纪年内，纪年自洽。

丁家艰：遭父母之丧。

负土成坟：亲自背负泥土筑坟。古代孝子行为。

素菓：白色果实。“菓”同“果”。

穷阴：冬季。谓冬日极寒之时果实不落，以写孝感之异。

輶(yóu)轩：古代使者所乘轻车，此指朝廷使臣。

丝纶：帝王诏书，出《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表门闾：旌表门闾，朝廷表彰孝行的一种方式，于闾门题额旌表。

素书：道书，亦泛指书籍。

下帷：典出《史记·董仲舒传》，放下帷幕专心读书，后世以“下帷”喻勤学。

时邕(yōng)里：洛阳城坊里名。

平阴乡：洛阳县属乡，在北邙山一带。

燮(xiè)理：调理。燮理之器谓调理阴阳的大才。

憖(yìn)：愿。“不憖其□”，此处缺一字，据文意或为“用”。

消摩之术：道教导引按摩之术。志谓其有养生之术而未能尽享天年。

守一：道教修炼法门，出《道德经》“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悬解：出《庄子·养生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谓解除生死的束缚。

莘(shēn)州：隋州名。

故朝请郎行定王府国尉李府君墓志并序

君名明远，字高光，陇西狄道人。曾祖李寿，隋任莘州别驾；祖父李道，隋任宜州上宜县令；父亲李龙象，本朝青州录事参军；这可以说是世代食禄，这可以说是永垂不朽。

君生长于怀城，自幼聪敏，凡古训典籍，无不遍览，谈论齐梁旧事，如同亲眼所见。曾在亭中假寐，梦见仙术，桑公不能相比，李醢亦难望其要旨。毛人指授药方，医王救苦，施予而不竭。这是君之明达。

如意元年八月五日，遭父母之丧，亲自负土筑坟，亲手在旁种植松柏，冬日白色果实犹存。朝廷使臣闻知上奏，诏书颁下，以孝感之事，旌表门闾。这是君之诚笃。

家中藏有书籍数千卷，时日不足，下帷苦读。以恭俭示于妻妾，以清白传于子孙。先前制授定王府国尉，并非其所好，任满后客居洛阳，是习于隐逸之人。

呜呼，病势日重，弥留之际，不祈祷祠庙以求延命，可谓知命之人。于开元八年七月七日卒于时邕里私宅，年六十四岁。于同年八月十六日权葬于北邙之原，安葬于河南府洛阳县平阴乡。

有调理阴阳之器而未能尽展，有消摩养生之术而未能全其天年，这是鬼神的失察，天地的不仁，又有何话可说！哽咽而作铭曰：

哀乐终有尽时，不如永久长存，世人迷惘，忘死亡之必至。于于嗟嗟！君能守一，悬解而得不朽。

唐代“孝行旌表”的实物见证。 李明远如意元年遭父母丧，“负土成坟、手植松柏”，孝感上闻，朝廷“表其门闾”。这是唐代“以孝治天下”政策在墓志中的典型反映。志文“輶轩上闻，丝纶下降”八字，正是旌表申报—核实—批准程序的浓缩表达，与《唐会要》所载旌表程序互证，提供了一个基层孝行进入国家视野的完整流程样本。

道教方术与隐逸士人的个案。 李明远“梦仙术、毛人指药、医王救苦、消摩之术、守一、悬解”，是一位深染道教方术的“习隐”文人。这与系列中多见的佛教信仰墓志形成释道并峙的对照，为盛唐洛阳士人精神世界的多元提供了生动个例。

“定王”身份的补史价值。 志文所涉“定王府国尉”，其定王在传世史籍中无考。肃宗子李侗封定王在至德二载，远在李明远身后三十七年，显非同一人。此志所记，或为玄宗之前某位史传失载的定王，对唐代宗室封爵研究具有补阙意义。

志盖俱全的形制价值。 曲石精庐藏石多失盖，此志独存篆盖，为研究盛唐墓志盖的形制、篆法与刻工提供了完整标本。

此志撰者佚名，而文辞简淡，不事铺张，与常见的盛唐骈体墓志颇为不同。全文所包甚广：叙世系则“此之谓代禄，此之谓不朽”，八字收束三代；写博学则“话齐梁间，尽如眼见”，六字见其才识；述孝行则“负土成坟，手植松柏”，八字而孝感自现；记隐逸则“非其所好，秩满客于洛阳，习隐者也”，一“习”字写尽晚年心境。

志末一段尤为别致：“夫有燮理之器而不憖其□，有消摩之术而不全其寿，则鬼之不智也，天地之不仁也，夫何言哉！”以“鬼之不智”“天地之不仁”的双重否定，写尽对高才不展、高寿不永的怅恨。铭文仅四句二十余字，而“守一”“悬解”两语收束，将一位隐逸道化文人的一生凝于老庄之境。全志不炫辞藻，而意蕴深长，在盛唐墓志中别具一格。

此志书体正书，二十行、行二十字，是盛唐开元年间洛阳墓志的典型面目。用笔清劲，结体方整，行列匀称，法度俨然，较之同期的民间墓志更见匀净端雅。

志文楷书可作盛唐洛阳墓志的标准字样，用笔以中锋为主，起收干净，横平竖直，字字安稳，是初学唐楷者易于入手的范本。

临习此志，可把握三点。用笔上，以中锋为主，起收干净利落，避免迟滞。结体上，方整匀称，字字安稳，宜在平正中求温润。取法上，可与《王希俊墓志》《慕容瑾墓志》等同期的开元墓志对照，细察盛唐洛阳墓志楷书的共性

综观《李明远墓志》，其价值可括为“陇西隐吏铭孝道，邙原一志证释道”。

书法史价值——盛唐开元楷书的典型标本。

史料价值——补史之阙。 唐代“孝行旌表”的实物见证、道教方术与隐逸士人的个案、高寿文吏的生命样本、“定王”身份的补史价值、志盖俱全的形制价值——五者皆为中古社会史、宗教史与制度史研究的珍贵材料。

金石学价值——曲石精庐旧藏的珍贵遗存。 此志为曲石精庐九十三唐志之第四十石，递藏脉络完整。

其一，孝道与隐逸的统一。 李明远以孝行获朝廷旌表，又以“习隐”终老。志文将“负土成坟”之孝与“守一悬解”之道并列，一位中下层文官的生命同时承载了儒家的孝行与道家的超脱。

其二，不遇之命。 李明远享年六十四，却终其一生“非其所好”而仅官王府国尉。无论寿夭，盛唐基层士人的不遇是普遍命运。

其三，释道并峙的宗教图景。 曲石精庐藏石中，既有大量深染禅悦的士族女性，又有如李明远般服膺守一的隐逸文人。佛教与道教在洛阳士人的精神世界中各有领地，一方墓志、一组志石，共同呈现了盛唐宗教生活的丰富面向。

一千三百余年后，这方四十一厘米见方的墓志，清劲的楷书字口间，留存的是孝道旌表的制度实践，是守一悬解的超脱智慧，也是盛唐士人精神世界的多元图景。邙山平阴乡，李氏之墓，这一方志石，是碑志之学、宗教之史与生命之思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