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少睡2小时，跨境学童的代价谁买单？

01六点的福田口岸

清晨六点，福田口岸的灯光还没完全亮透，跨境学童通道前已经排起了一条小队伍。

7岁的轩轩靠在妈妈腿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的校服领口有点歪，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香港学校的英文课本、深圳家里的饭盒，还有一包妈妈塞进去的饼干。妈妈蹲下来帮他整理通关证件，嘴里念叨着：“今天考试别迟到，记得把试卷写满。”

旁边的小女孩正埋头往嘴里塞包子，另一个男孩靠在爸爸肩上打起了盹。轩轩揉揉眼睛，小声问妈妈：“香港的同学现在还在睡觉吧？”妈妈愣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把他往前拉了拉。

这时候的香港，同龄的孩子确实大多还在梦里。

2026年，福田口岸的“学童专用通道”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持电子学生证的学童走这条通道，刷脸过关，全程大约只要8分钟。相比以前动辄二十分钟的排队，这已经快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孩子们还是要赶在六点半之前抵达口岸，才能在八点前赶到学校。

02一小时的通勤路

过了关，轩轩和妈妈跟着人流走向港铁东铁线站台。车厢里挤满了穿同样校服的孩子——有的在补觉，有的拿着单词本小声背诵，有的靠着车窗发呆。轩轩妈妈算了笔账：每月交通费大约1500港币，加上偶尔打车，两千块打底。比起之前住香港元朗每个月七八千的房租，确实省了一大笔。可是每天多出来的这两个钟头，谁又来买单呢？

以前他们住在元朗，轩轩七点半起床都来得及。现在搬到深圳福田，五点半就得睁眼。

“以前住元朗的时候，房租贵，但孩子能多睡一个钟头。”轩轩妈妈后来跟邻居聊起来，语气里有点无奈，“现在住深圳，省了六千块房租，可每天来回多花两小时。你说值不值？我也不知道。”

放学后的路线是反过来的。轩轩四点放学，走出校门已经四点二十，赶四点四十的港铁，过关，再坐深圳的地铁或者公交，到家通常快七点了。书包一扔，吃完饭，八点开始写作业。写到九点半、十点，成了家常便饭。

有一次轩轩在车上睡着了，妈妈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照片里，轩轩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爸爸回了一句：“别拍了，让他睡会儿。”

03在同学眼中我是谁

在学校里，轩轩是另一个样子。

他上的是香港新界区一所直资小学，英语授课为主，粤语是日常交流语言。刚入学那阵子，同学笑他“大陆口音”，说他讲粤语“怪怪的”。轩轩回来没跟妈妈说，但妈妈发现他不愿意开口练粤语了。后来老师打电话来，说轩轩上课不怎么举手，下课也不太跟同学玩。

回到深圳，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小区里的玩伴叫他“香港仔”，说他讲话“夹着英文”。轩轩慢慢学会了在不同场合切换不同的语言和表情——在学校说粤语，跟妈妈说普通话，偶尔还会蹦出几句英文。可是有时候他会愣住，好像不知道该用哪张脸面对眼前的人。

有一天晚上，轩轩突然问妈妈：“为什么我要跑这么远上学？我在深圳上学不行吗？”

妈妈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她后来跟一个同样跨境陪读的妈妈聊起这事，对方叹了口气：“我家闺女也问过。我说，因为你以后要去更好的地方读书。她问，深圳不好吗？我说好，但香港更好。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她听不听得懂。”

跨境学童服务中心的心理老师建议让轩轩每周参加一次深圳的课外活动，多跟本地孩子接触。可轩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周一至周五通勤加作业已经占掉了所有时间，周末又要补英文和数学。学校那头的课外活动也参加不了几个，因为放学就得赶着过关回家。时间就这样被切得零零碎碎，哪边都顾不上。

04要不要继续这条路

轩轩爸爸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工作忙，管不了孩子太多。妈妈全职陪读，每天的节奏就是早上送、晚上接、中间做家务买菜做饭。一家人的晚饭时间越来越晚，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

前段时间，家里开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议题就一个：下学期要不要继续跨境。

爸爸说：“要不转回深圳公立学校吧，至少孩子能多睡两个小时。”

妈妈说：“深圳的学位也不容易，而且轩轩在香港的英文环境确实好，以后升学路更宽。”

轩轩自己说了一句话，让两个大人都沉默了：“我喜欢香港的科学课，可以做实验。但我讨厌每天早起，太累了。”

隔壁的退休港人阿姨听了这事，劝了一句：“孩子开心最重要，考试哪里都能考。你们别光想着将来，也看看他现在。”

奶奶最后的决定是：再试一个学期，看看政策会不会继续简化。2026年，香港教育局明确表示不再强制要求学童持有香港住址证明，深圳的租房合同也能用；新增的刷脸通关和“跨境学童健康码”系统也确实让过关快了不少。政策在变好，可孩子每天少睡的那两个小时，政策能补回来吗？

其实轩轩家的情况，在跨境学童群体里并不少见。有数据显示，罗湖口岸2026年3月底每日往返的跨境学童高达约3000人次。而整个大湾区，大约有3万名孩子每天走在这条路上。他们书包里装着的，不只是课本和作业，还有两个城市的晨昏交替。

临睡前，轩轩把明天的课本装进书包，拉上拉链，又拉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出声。

明天，闹钟还是会响在五点半。

如果你是这个孩子的家长，你会让他每天跨境上学吗？说说你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