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客厅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里是七百六十万,今天下午刚打的款,她在建材公司那点股份转给了对头厂子的王老板,价钱谈了大半年,最后咬死在这个数上。
空调外机嗡嗡响着,隔壁有人家在剁骨头,一声一声砸在案板上。
茶几上摆着晚饭吃剩的盘子,青椒炒肉还剩了点油汤,边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米粥,那是她老公周建国的碗,晚上吃得急,放下筷子就接了个电话出去喝酒了。
李红梅把卡放进包里,从包里又抽出一张存折,那是另一家银行的,上面只有七十六万。
她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发了会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信息:股份卖了,七十六万。
发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光灭了,客厅又暗下来,只有电视柜旁边那个用了八年的落地灯照着,灯罩边角有块黑印,是去年冬天暖气管崩了溅上去的,一直没擦掉。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皮鞋在门口踢了一脚才脱下来,进门就往卧室走。
李红梅叫他坐,说股份的事。
周建国歪在沙发扶手上,打着酒嗝听她把七十六万的事说完,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说这钱放着别动,他想给儿子换辆车,现在那辆开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捷达太旧了,儿子马上要相亲,开出去不好看。
李红梅没吭声,把存折放到他手里,说你想动就动吧,不过她有个条件,钱先存三个月定期,利息能多几个钱。
周建国说行,把存折揣兜里了,翻了个身就打起呼噜。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李红梅在厨房煎鸡蛋,油锅里滋啦响着,抽油烟机声音大,她没听见门铃。
是周建国去开的门,她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小姑子周建芬坐在沙发上,羽绒服拉链没拉,手里拎着个布袋,看见她就站起来叫嫂子。
周建芬比她小五岁,今年三十二,在县城一家小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四千多,去年刚离了婚,带着个六岁的女儿住在娘家老房子里。
李红梅把盘子放桌上,问吃了没。
周建芬说她吃过了,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份折得皱巴巴的招生简章,推到她面前。
简章封面上印着一排外国大学的名字,英文字母她一个都不认得。
周建芬说,嫂子,我想出国读个硕士,一年就能回来,拿到学位回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以后养孩子也容易些。
她说着话手指头抠着布袋的带子,那带子有线头脱出来了,她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学费加生活费大概六十五万,加上机票和杂七杂八,七十万够了。
她哥昨晚喝酒的时候跟她说了,嫂子卖了股份挣了笔钱,七十六万,她想借七十万,等她回来工作了慢慢还,一年还五万,分十四年还清。![]()
周建国端着茶杯在旁边站着,没说话,眼睛看着他妹妹,又瞟了一眼李红梅。
李红梅低头看着招生简章,上面的纸张有点泛潮,可能是放久了。
她抬头问周建芬,申请上了吗。
周建芬说学校那边已经给了条件录取,就差交保证金了,时间很紧,下周三之前得把款打过去。
说完她就看着李红梅,眼睫毛上像是沾了点东西,一眨一眨的。
周建国这时候开口了,说妹啊,你嫂子刚卖了股份,钱还没热乎呢,你这就来借,不太合适吧。
周建芬没接她哥的话,眼睛还是盯着李红梅,说嫂子,我知道这个钱数目不小,可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上个月公司裁了两个人,我虽然没走,但活多了一倍,工资没涨。
闺女马上要上小学了,我想趁她还没正式入学出去拼一年,回来后哪怕去私立学校当个英语老师,也比现在强。
李红梅站起来去厨房把煎蛋端过来,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才说,建芬,你想读书是好事,可七十万不是小钱。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周建芬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滴在她羽绒服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说嫂子,我知道我哥欠你的,以前我爹生病那会儿,你们刚结婚没两年,我哥把你们攒的六万块钱拿去给我爹做手术,后来也没还上。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
我保证,这个钱我一定还,我给你写借条,利息按银行定期来算,不让你吃亏。
李红梅看着她小姑子哭,心里没怎么动。
她知道周建芬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容易听别人的话,去年离婚就是因为老公在外面欠了网贷,她拿娘家房子抵押帮他还了十二万,结果那男的转头又借了八万,她才死了心离的。
但借七十万出去这事,李红梅不敢。
她想起自己那七百六十万,原本是该有两倍的数,前年她提议把厂子扩一条生产线,周建国死活不同意,说风险太大,结果去年那条生产线隔壁厂上了,一年纯利多了小两百万。
她从那时候起就明白了,这个家的大事,不能全听男人的,也不能全听亲戚的。
周建国看他妹妹哭得厉害,走过去拍她肩膀,说你先别哭,跟你嫂子好好说。
李红梅放下筷子,看着周建国,说你昨晚喝了多少。
周建国一愣,说没喝多少,就三杯。
李红梅说三杯就把股份卖了多少钱告诉建芬了?
她这话问得轻,但周建国脸上臊了一下,搓了搓手,说昨晚建芬打电话问我,我就顺嘴说了,想着是自家人,也没啥好瞒的。
李红梅点点头,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出来,说建芬,这钱是我股份卖出来的不假,但我和你哥有打算,儿子还没结婚,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
你要读书,家里可以支持你,但七十万借不了。
周建芬听了这话,眼泪收住了,也不吭声,把招生简章折起来塞回布袋里,站起来穿鞋。
她穿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两遍,手指头一直抖。
周建国要拦她,她推开她哥的手,说哥,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门关上之后,周建国回过头来看李红梅,脸拉得老长,说你咋这么心硬呢,那是我亲妹妹,她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翻身的指望了。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说那钱不只是她的指望,也是咱们儿子的指望,也是咱俩养老的指望。
你要是觉得七十万不多,那这七十万就从你那份里出,我的那份不动。
周建国被她噎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跺了一下脚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门框上贴的年画震掉了一个角,李红梅走过去把年画重新按上,指甲盖蹭到了胶带残留的黏胶,黏糊糊的。
她掏出手机给银行的理财经理发了条信息,说那七百六十万先买一个月的短期理财,等她考虑好了再说。
发完信息她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到阳台上收衣服,楼下有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一声一声喊着收旧冰箱旧洗衣机。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单,被单鼓起来又垂下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第三天下班回来,李红梅在楼道口碰见楼下的刘大姐,刘大姐拉住她说,你小姑子昨天下午来找你了,你没在,她在楼下等了一个多钟头,后来走了。
刘大姐手里拎着一兜子超市打折买的橙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通红,说红梅啊,你们家里是不是有啥事,我看建芬眼睛红红的,不太好。
李红梅说没事,小事。
上楼开了门,屋里暗着,周建国没回来,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儿子周旭的字,说妈我今晚同学聚会不回来吃饭。
纸条旁边放着一盒草莓,超市那种塑料盒装的,上面贴着价签,十七块八,是周建芬从前就爱买的牌子,她以前每个周末来家里吃饭都会带一盒。
李红梅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盒草莓,塑料盒上的水珠顺着盒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圈水印。
她想起十年前周建国拿那六万块钱的事。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四个月,奶水不够,奶粉钱都是她妈偷偷塞给她的。
周建国的爹查出来肝癌,手术费差六万,周建国二话没说从她枕头底下拿走了存折,连招呼都没打。
她发现的时候钱已经交到医院了,她在家里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去医院送了饭。
那六万块钱后来再没人提过,周建国后来工资涨了,也没说补上,她也再没问。
但有些东西不是忘了,是堆在那儿,一层压一层,压到一定程度,随便哪个东西一碰就塌了。
李红梅把草莓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拨了周建芬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周建芬的声音哑哑的,喂了一声就没说话。
李红梅说建芬,你来家里吃饭吧,我买了排骨。
周建芬说嫂子,我不去了,我在公司加班。
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李红梅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建芬沉默了几秒,说好,我七点半到。
周建芬来的时候眼底下乌青一片,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掉在脸侧。
李红梅把排骨汤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焖了米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汤上的油花在碗边转着。
李红梅先开口,说建芬,你那学校,去读一年真能回来找到好工作?
周建芬放下筷子,说招生简章上的就业率写的百分之九十,她查了,那学校在当地算正规的,国内认证也没问题。
李红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说你给我讲讲,你去了学啥,回来能干啥。
周建芬就讲了,说学的是国际商务,回来能进外贸公司做管理岗,或者去国际学校做行政。
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点,手指头不抠带子了,在桌面上比划着。
李红梅听着,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去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那张七十六万的存折出来。
她把存折放在周建芬面前,说钱在这里,七十万借你,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你哥不知道我到底卖了多少钱,你也别说。
第二,你写借条,按年息百分之二算,不是不信你,是得有个规矩。
周建芬看着存折愣住了,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掉在衣服上,掉进了排骨汤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她说嫂子,我写,我明天就写。
李红梅看着小姑子哭,自己也觉得嗓子眼发紧,但她没掉眼泪,只是伸手把存折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吃饭,汤凉了。
她把剩下的排骨都捞到周建芬碗里,自己端着空碗去厨房洗。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她听见周建芬在客厅里擤鼻涕,声音很大,像要把所有堵着的东西都清出来。
她把碗冲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撇着,但没哭。
她关了灯从厨房出来,周建芬站起来抱了她一下,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排骨汤的热气,把她胸口顶得有点闷。
她拍了拍周建芬的背,说行了,回去早点睡,明天把借条拿来。
周建芬走了之后李红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
落地灯照着茶几上的存折复印件,那是她提前复印好留底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九点四十,周建国还没回来。
她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建芬来过了。
过了十分钟周建国回了三个字,你同意了?
李红梅打了两个字,同意了。
周建国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
那盏小夜灯是儿子周旭初中时候手工课做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瓷小猫,灯泡安在猫肚子里,光从猫眼睛的两个洞里透出来。
用了快十年了,猫耳朵缺了一小块,是搬家时磕掉的。
李红梅看着那两团昏黄的光,想起七百六十万的事。
她没跟周建国说实话,也没跟任何人说。
这钱她打算分成几份,一份存定期吃利息,一份给儿子将来结婚买房,还有一份她有个想法,想自己开个小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那排门面房,有一家转让了半年了,她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
这些事她现在谁都不想说,等做成了再说。
她走进卧室,听见隔壁卫生间的水管又响起来,那种老房子的毛病,楼上冲水楼下响。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耳朵里还能听见周建芬擤鼻涕的声音,还有那盒草莓在冰箱里慢慢变凉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想着这世上有些东西得藏得住,不管是钱还是委屈,藏住了才叫本事。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就像那笔没说的钱,就像她明天要去那个转让的门面房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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