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动力电池产业步入新周期：技术风暴不息，谨防竞争失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曹恩惠

“到2030年，全球动力电池需求量预计将会超过5000GWh，中国有可能会超过3600GWh，也就是相比2025年再增长一倍。”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引用了业内预测数据为行业描绘了一张“动能充足”的发展图景。

“十四五”时期，中国动力电池产业已经站上了新的高度：2025年我国动力电池装车量达769.7GWh，较“十三五”末增长十余倍。然而，取得显著规模成就的中国动力电池产业也遇到了一个微妙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技术迭代的“风暴眼”持续旋转——全固态、混合固液、钠离子多线并进，AI重塑研发范式，具身智能等开辟应用新蓝海；另一边，高速发展之下的业内也在担忧“内卷”、失序，呼吁防范非理性竞争。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理事长张进华一语中的：“动力电池产业正告别规模扩张的1.0时代，迈向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2.0时代。”

电池技术路线“梯次演进”

中国动力电池产业用三十年的时间谱写了一曲“速度与激情”：在产业规模上，2025年中国锂离子电池出货量超过1800GWh，全球占比超过80%，中国企业在全球动力电池十强企业中占据六席；在技术降本上，续航从100公里增至1000公里，充电时间从小时级缩短到十分钟左右，成本降低90%，进入0.3元至0.5元每瓦时区间。

而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业内普遍认为我国动力电池产业迎来提质增效、扩大优势的关键窗口期。其中，在下一代电池技术的路线方面，业内人士的共识是“梯次演进”而非“一步跨越”。

在欧阳明高看来，有两条路线“缺一不可、同等重要”：一条是高比能量路线，从液态到固液混合再到全固态；另一条是低成本、长寿命的磷酸铁锂与钠离子路线。他认为，“在未来十年，磷酸铁锂还将继续主导动力和储能电池市场。”

张进华则将材料体系迭代视作动力电池能量底座分层升级的核心驱动力。“材料体系决定动力电池能量密度上限，将形成液态筑基、固液衔接、固态突破的梯次格局。液态电池覆盖200至300Wh/kg的主流需求；未来三年，固液混合电池进入商业化应用窗口，主要搭载中高端车型；全固态电池逐步突破性能上限，预计2035年进入规模化应用，能量密度达到600Wh/kg以上。”

来自企业层面的表态更为精准。协鑫集团董事长朱共山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2026年是硅碳负极产业放量元年，主材高端化推动下一代电池从液态走向多形态。并且，硅、锂、碳三大材料互促、多材料体系耦合，把光伏发电、动力电池、电力（储能）电池三大核心赛道并轨到同一条技术演化路径上。”据悉，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协鑫集团旗下四川协鑫锂电科技有限公司发布的最新一代高压实磷酸铁锂正极材料，代表了当前磷酸铁锂材料领域最高技术水准。

蜂巢能源董事长杨红新则预测，全固态电池在2030年左右实现大批量规模化的难度非常大，“液态电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将是最主流的技术方向，混合固液电池将成为三元领域的最佳选择，公司计划到2027年底所有三元产品实现全面混合固液化。”

事实上，谈及电池技术路线发展，固态电池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尽管业内普遍对于该技术量产时间表争论不断，但奇瑞控股集团董事长尹同跃给出了“奇瑞时刻”——计划于2027年开展全固态电池上车验证，公司研发的固态电芯能量密度目前已经做到400Wh/kg。

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的应用对电池技术的突破有望起到巨大作用。欧阳明高认为：“从设计角度看，未来五年是电池设计转向基于人工智能研发平台的关键窗口期，全固态电池技术难度很大，它的技术突破高度依赖人工智能的研发平台。”

非理性竞争“警报”持续拉响

今年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传递出来的又一个信号是：业内对于竞争失序的清醒警惕和及时防范。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总工程师刘敏认为，当前全球动力电池产业竞争格局深刻调整，质量不仅是产品核心竞争力，也是产业链协同的“通用语言和信任基石”。

竞争失序的导火索，在于供过于求。“希望锂电行业不要重蹈光伏行业‘内卷’的覆辙，建议主管部门按照能耗指标、技术含量等进行差异化竞争指导，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朱共山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来自光伏的前车之鉴，也映射到了与动力电池一脉相承、同属锂电产业的储能领域。“我们要警惕储能电芯供过于求带来的价格内卷风险。”远景高级副总裁田庆军了解到，“一旦供过于求，企业为了生存必然会打价格战，过去几年光伏行业价格内卷严重，已经给我们敲响警钟。”

不过，田庆军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强调：“行业不反对价格竞争，但是应该抵制低于成本价销售的‘恶性内卷’。低于成本价销售危害极大，不仅危害产品质量与安全，也让企业无力再投入研发，应通过技术创新推动上游原材料价格合理回归，带动储能成本下行，并让利合作伙伴。”他还透露，国家有关部门也看到了这一风险，目前已经开始对电芯产能进行窗口指导。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在今年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上述预警声音从上游材料、中游电芯、下游整车等各环节传出。

以视频形式参会的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则用新车数量警示行业：“今年上半年国内上市新车超过600款，平均每天接近3款，大家比速度、比参数、比价格，开发周期越来越短，却以牺牲产品质量、透支消费者信任为代价。”

如何把“防失序”落到实处？对此，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到，相关主管部门已经加强运行监测和产能动态预警，开展质量提升行动，以标准的升级引领质量水平和竞争力的提升。

刘敏则透露：“已将防止‘内卷式’竞争纳入综合整治框架，联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持续开展产能预警调控，规范价格竞争，加强产品质量监管，着力构建优质优价、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值得一提的是，标准化被视为降本增效、减少无序内耗的重要抓手之一。“工信部将加快动力电池安全性能、循环寿命、碳足迹、回收利用等标准的制定。积极推动标准体系与国际接轨，强化贯彻及执行情况的核查，以标准升级引领质量水平和竞争力的提升。”工信部副部长熊继军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