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试试
老周走的那天,厂里下着小雨。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殡仪馆的车慢慢开出去,轮子碾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一点浑浊的水花。陈姐站在我旁边,没哭,就是一直盯着那辆车看,直到它拐过厂门口那棵大榕树,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跟我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你嫂子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
那是去年的事了。我跟陈姐在一个车间,她是质检员,我是机修工,一个车间待了快五年。老周是厂里的老司机,跑长途的,身体一直挺好,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急性心梗,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倒了杯水,人就栽地上了。陈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行,我撂下扳手就骑车过去了,到的时候老周已经没了气息,陈姐跪在客厅地板上,手里还攥着老周的手机,屏幕上是拨了一半的120。
那天之后,陈姐像变了个人。以前她话多,在车间里跟谁都能聊几句,笑声特别亮,隔着几排机器都能听见。老周走后,她话少了,但还是会笑,就是那种让人看着难受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全是空的。我有时候想安慰她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闷头帮她干活。她工位旁边的物料箱子,重的我都顺手给她搬了,她也不说谢,就点点头。
我们熟起来其实是在那之后。以前就是普通同事,见了面点个头,开两句不咸不淡的玩笑。老周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她有事没事就叫我过去。今天说家里水龙头滴水让我去看看,明天说电视机不出人了让我给调调,后天说买了袋大米搬不动。我心里明白,她就是怕一个人待着,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反正一个人住,下班了也没啥事,就一趟一趟地跑。
去的次数多了,就慢慢变了。开始她会留我吃饭,开始就是对付一口,煮个面条炒个青菜。后来她认真做了,三菜一汤,米饭蒸得软硬刚好。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厂里谁跟谁闹别扭了,说到市场上猪肉又涨价了,再说到她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交了个女朋友。啥都说,就是不说老周。
不说老周是我们俩心照不宣的事。有时候话赶话快说到那了,两个人同时停住,然后她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我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有个灯泡有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我说改天给你换了,她说不用,闪习惯了,不闪反而觉得不自在。
去年冬天特别冷,厂里放假早。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我帮她把阳台上的腊肉收进来,忙活了一身汗。她说你别走了,晚上包饺子吃。我俩在厨房里忙,她擀皮我包,我包的饺子站不住,全趴着,她笑我笨手笨脚,说你这样以后咋讨老婆。我说讨啥老婆啊,一个人挺好的。她说好啥好,你那宿舍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低头捏饺子,没接话。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开了瓶白酒,说老周在的时候,每年小年都要喝点。这是头一次没他陪着喝。她倒了两个杯子,一个放在对面,杯口搁了双筷子。我看着她做完这些,嗓子眼发紧。她端起自己那杯,跟对面那个空杯子碰了一下,说老周啊,你放心吧。然后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扶她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倒了杯热水。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脸通红,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机上方的遗像。老周在照片里笑,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她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子,力气大得很,把我拽得一个趔趄。她说:“弟弟,嫂子问你个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说:“咱俩搭伙试试?”
我愣在那。客厅里就电视机还开着,放着春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笑得一脸喜庆。她手上的劲没松,就那么攥着我袖子,指节发白。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有水光在转,但没掉下来。
“你别多想,”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静了。你懂吗?这屋里太静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钟表嘀嗒走,就是听不见人喘气。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喘气。”
她松开我袖子,把手缩回去,盖在自己脸上。“算了算了,我喝多了胡说的,你别放心上。”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说嫂子你早点睡吧,我回去了。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沙发上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那整个春节我都没去她家。她给我发过两次微信,第一次问我家里的网怎么连不上了,我回了个教程让她自己试试。第二次发了个短视频,是条小狗在雪地里打滚,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脑子里反复转她那天晚上的话,“搭伙试试”,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我心里滚,烫得慌。
我不是没想过。我今年三十四,来这个厂八年了,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两年,人家嫌我没房子没车,跑了。后来就再没动过心思。陈姐比我大六岁,长得不难看,干活利索,做饭好吃,性子也爽快。老周在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人不错,但那是我嫂子,我从来没往别处想过。可那天晚上她说完那些话,我回去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的样子,她低头擀皮时碎发掉下来挂在脸颊上,她喝酒时脖子仰起来那道弧线,她拽着我袖子时手上的温度。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不行,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老周是我兄弟,我们一块喝过酒,一块值过夜班,他走的时候我帮着抬的担架。我要是真跟陈姐怎么着了,我成什么人了。厂里那么多人看着,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老周走了快一年了,陈姐一个人,她也才四十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她说的没错,那屋里太静了。我去过那么多次,我最知道那屋里有多静。静得让人心慌。
正月初七,厂里开工。我在车间看见陈姐,她跟往常一样,戴着帽子口罩在质检台前面忙活。看见我进来,点了个头,眼神平平的,啥也看不出来。我反倒不自在,干活的时候老往她那边瞟。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到了食堂另一头,以前她都坐我旁边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是故意的,给我腾地方呢,怕我为难。
那之后她就再没叫我去家里修过啥。有回车间水管裂了,我修完一身水,她远远看着,没过来。要是以前她肯定咋咋呼呼地拿毛巾来了。现在她就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客气,生分,隔着一条过道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
可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在看我。我在机器底下修东西,一抬头,能从缝隙里看见她站在那,也不动,就那么看着。等我爬出来了,她马上就低头假装看报表。有回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出来抽烟,看见质检办公室灯还亮着,她从窗户里看见我了,啪的一声把灯关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回车间了。
就这么耗了两个月。三月中的时候,有天傍晚下大雨,我下班骑车走到厂门口,看见陈姐站在门卫房檐底下躲雨,没带伞。她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捏住刹车,脚撑着地,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淌。我说:“嫂子,上车吧,我带你一段。”
她没动。雨越下越大,门卫老刘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小陈你快跟小张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她这才走过来,侧身坐到我后座上,手轻轻拽着我雨衣后面的下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我骑得慢,怕滑。
到她家楼下,她下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上去擦擦吧,都湿透了。”
我坐在车上没动。雨水顺着下巴滴到雨衣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烧,但又压着火苗不让它蹿起来。
“嫂子,”我说,“你那天晚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这回的笑跟以前不一样,她眼睛里是满的,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她说:“我说啥了?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我也笑了,雨水淌进嘴里,咸的。我说:“不记得就算了,当我没问。”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雨帘子把她隔得有点模糊,但声音很清楚,她说:“冰箱里冻着饺子,韭菜鸡蛋的,你上次说好吃。明天中午过来吃吧。”
我坐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雨小了,开始淅淅沥沥的。我重新把雨衣裹好,拧动车把,准备回宿舍。骑出去几米远又刹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五楼,厨房的灯亮了,暖黄的一小片光,隔着雨幕看起来毛茸茸的。
我调转车头,骑回她家楼下,锁了车,上楼。站在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她围着那条旧围裙,手里拿着块干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头发,她转身往厨房走,说:“饺子不够,我再炒俩菜。”
我跟着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青菜,她手泡在凉水里,指头冻得通红。我走过去,把水关了,把她手从水里捞出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我的手也凉,可攥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攥着。窗外雨又大了起来,打在厨房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她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但我看见有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吧嗒一声掉在灶台上。
我说:“嫂子,那事咱就定了。”
她没抬头,声音瓮瓮的:“定啥定,谁跟你定了。”
我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的锅铲:“行,没定。那你教我炒菜吧,我这辈子就会煮个方便面,往后不能老让你做饭。”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咔咔地切。切完了回头白我一眼:“站远点,别碍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厨房里油烟升起来,混着韭菜和鸡蛋的香气。锅里的油滋啦响,她往里头打鸡蛋,鸡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蓬起来,金黄的一团。她翻着锅铲,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没词,就是嗯嗯啊啊的。那调子我听过,老周以前在车间里也哼过,跑长途的司机都爱哼的那种老歌。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外面雨还在下,屋里暖气片嘶嘶地响。我忽然觉得这厨房也不小,两个人站着刚好,多一个嫌挤,少一个嫌空。
后来陈姐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在楼上看见我在雨里停了那么久,心想这人咋还不走。后来又看见我调头回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开门,毛巾拿在手里半天,不知道是该递给我还是该自己擦眼泪。
我说那你咋没开门就递毛巾了。
她说:“我听见你脚步声了,你走路左脚比右脚重,老周以前也那样。”
我俩都笑了。笑完了都没再提老周,但好像又都提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厂里的人后来也知道了,有人背后嚼舌头,说啥的都有。我听见一回,俩人在更衣室嘀咕,说我是不是早就惦记上了。我没吭声,换完工作服出来,看见陈姐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她递给我一杯,然后冲着更衣室里头喊了句:“豆浆搁桌上了啊,趁热喝。”
里头那俩人没声了。
陈姐跟我说,爱嚼让他们嚼去,舌头长在人家嘴里,日子过在咱自己手里。我喝着豆浆,烫得直吸溜,说嫂子你说得对。她说还叫嫂子?我说那叫啥。她说叫姐就行。
行,就叫姐。比我大六岁呢,叫姐不亏。
现在我们还是那样,我帮她搬重物,她给我留饭。周末一起包饺子,她擀皮我包,我包的还是趴着的,她也不说我了,拿筷子一个个给立起来摆整齐。晚上看电视,她靠着沙发这头,我靠着那头,中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有时候看着看着她睡着了,头歪在靠背上,我轻手轻脚给她搭条毯子。
她有天晚上忽然问我:“后悔不?”
我知道她问啥。我说:“后悔啥,后悔没早点调头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说:“明天早上吃啥?”
我说:“面条吧。”
她说:“行,卧个鸡蛋。”
卧室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见外面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这屋里现在没那么静了,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能听见暖气片响,能听见冰箱嗡嗡,还能听见隔壁那只狗偶尔叫两声。
挺好。就这样挺好。
搭伙就搭伙吧。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两个人,两双筷子,一碗热汤。以前我总觉得这事不对,现在想明白了,老周要是还在,他肯定也说好。他那个人,最怕陈姐一个人闷着。他走的时候攥着手机要打120,打到一半人就不行了,最后一口气还惦记着要救自己,不就是怕留下她一个人么。
我现在替他陪着,替他把那后半截的120打完。虽然号码拨不通了,但人还在,日子还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的一层光。我闭上眼,听见厨房里陈姐在收拾碗筷,轻轻叮当响。那声音不吵,听着踏实。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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