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白露节里忙秋收（修订版）——二十四节气之白露

　　本来处暑之后、白露之前，天气应该凉爽了；可是，今年白露前四五天，北京的气温都在30℃以上，其中，9月4号、5号竟高达32℃以上，晚上睡觉都得开空调。

　　我曾在写秋天的前两个节气——立秋与处暑两篇文章中，谈到过今秋节气的特殊性。在《处暑立年景》中一并写道：

　　我曾在《立秋看秋》一文中写过：“当年（2022年）秋后确乎大热。今年也差不多，阳历8月7日立秋，8月14起末伏，8月23日末伏尽（正好是处暑当天），8月24日出伏，立秋后尚有十六天在伏里。俗话说：‘立秋在中伏，秋后还有暑。’可见，‘秋老虎回头’是不可避免的。”而实际情况是，过去的这十五六天并不算太热。主要原因，是那几天正赶上“白海豚”台风来袭，多地频降大雨，之后也是隔三差五有雨，“一场秋雨一场凉”，“秋老虎”被生生地浇凉了。

　　岂料，被几场秋雨浇凉了的“秋老虎”，突然在白露之前又“回头”了。这使我想起母亲的话：“老天爷的工事你知道？”由此可见，普遍性与规律性中，亦有可能包含着特殊性与矛盾性呢。

　　回到今天的主题白露。我读古诗词，常作如是想：诗词歌赋虽多浪漫气息，然而涉及时令节气，却往往是写实的。譬如《诗经·秦风·蒹葭》开篇四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的浪漫之点，是心上人“在水一方”，追求者“道阻且长”；诗的写实之处，则是当芦苇长得茂盛之时，自然界已是“白露为霜”。

白露点秋霜

　　白露，是秋季六个节气中的第三个，已然进入仲秋时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对白露释之曰：“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白露一般在每年阳历9月7日或8日，今年是9月7日（即农历七月廿六）17时52分13秒交节。

　　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自然天象的完整闭环，周而复始，转运无穷。但万事万物的变化，都是从微到著渐次发展的。立秋二候即有“白露降”，但那只是天气初凉，北方地区庄稼草木的叶子上有细小露珠出现；到了白露，不仅布满晶莹的露珠，秋风吹过，清晨庄稼草木的叶子上还有微霜点染；到了寒露与霜降，秋风凛冽，草木黄落，霜露凝结，就会像“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咏蝉》诗所云“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亦或如中唐大诗人李贺《雁门太守行》诗所描述的那样“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关于露，明代药王李时珍《本草纲目·水部·露水》讲：“露者，阴气之液也，夜气著物而润泽于道旁也。”并介绍道，“秋露繁时，以盘收取，煎如饴，令人延年不饥”，“百草头上秋露，未时（午后1点到3点）收取，愈百疾，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肥肉悦泽”，“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柏叶上露，菖蒲上露，并能明目，旦旦洗之”，“韭叶上露，去白癜风，旦旦涂之”，不过要注意，“凌霄花上露，入目损目”。时珍还透露：“秋露造酒最清冽。汉武帝作金盘承露，和玉屑服食。杨贵妃每晨吸花上露，以止渴解酲。”看来京剧《贵妃醉酒》这出戏，并非后人无端杜撰。

　　关于霜，则属于秋冬之交的产物，霜降乃秋天的最后一个节令，故李时珍将它命名为“冬霜”。据《本草纲目·水部·冬霜》讲：“阴盛则露凝为霜，霜能杀物而露能滋物，性随时异也。《乾象占》云：天气下降而为露，清风薄之而成霜。霜所以杀万物，消祲沴。凡取霜，以鸡羽扫之，瓶中密封阴处，久亦不坏。”

　　俗话说：“白露点秋霜。”白露、秋分二节气，介于孟秋二节气之立秋、处暑，与季秋二节气之寒露、霜降中间，故称仲秋或中秋。白露时节的秋霜，只是“点”而不是“面”，还没有到“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霜重”时节。

白露放大黍

　　“诗圣”杜甫《月夜忆舍弟》前四句：“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白露之际，不止是旅人思归之时，也是鸿雁启程南飞之日。《礼记·月令》云：“仲秋之月……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东汉大儒郑玄注：“盲风，疾风也。玄鸟，燕也。归，谓去蛰也。凡鸟随阴阳者，不以中国为居。羞，谓所养也。”《逸周书·时训解》亦云：“白露之日鸿雁来，又五日玄鸟归，又五日群鸟养羞。”大意是说：白露这一天鸿雁开始从北方向南方飞去，再过五天燕子也要去寻找蛰伏的地方，再过五天众鸟开始积蓄过冬的食物。

　　先说“白露之日鸿雁来”。在二十四节气之七十二候中，鸿雁是出现最多的一种“物候”——雨水二候“鸿雁来”，“白露之日鸿雁来”，“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小寒之日雁北乡”，共有四次之多。据《本草纲目·禽部·雁》讲：“雁，热则即北，寒则即南，以就和气。所以为礼币者，一取其信，二取其和也。雁有四德：寒则自北而南，止于衡阳，热则自南而北，归于雁门，其信也；飞则有序而前鸣后和，其礼也；失偶不再配，其节也；夜则群宿而一奴巡警，昼则衔芦以避缯缴，其智也。南来时瘠瘦不可食，北向时乃肥，故宜取之。”正因为雁乃“德禽”，所以古代请先生、娶媳妇——聘礼多用雁；也有人以鹅代之——似雁而不是雁，故曰“赝品”。我的家乡在雁门关外，距雄关二十余里路。我的童年时代，于春分和秋分前后，总能看到一队一队长长的雁阵，呼鸣和应着从高天飞过。有时候它们的“人”字队形排得不够整齐，我和小伙伴们便用手卷成喇叭筒，对着高天呼喊：“大雁大雁给我摆个‘人’字！大雁大雁给我摆个‘人’字！”雁阵就会自动地在飞翔中调整得整整齐齐，在高远而湛蓝的天空中飞成一个大大的“人”字。

　　七十二候中的“鸿雁来”、“鸿雁来宾”和“雁北乡”，是需要仔细辨析的。雨水二候“鸿雁来”、“小寒之日雁北乡”，是由南向北而来；“白露之日鸿雁来”、“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则是自北向南而去。这是因为大雁以北方为栖息地，孵化小雁也是在北方完成。据《大戴礼记·夏小正》讲：“雁北乡。先言雁而后言乡者何也？见雁而后数其乡也。乡者何也？乡其居也，雁以北方为居。何以谓之居？生且长焉尔。何不谓南乡也？曰：非其居也，故不谓南乡。”这就可以更好地理解，“小寒之日雁北乡”，是从南方飞到北方找其家乡；“寒露之日鸿雁来宾”，是自北方飞到南方去做“客”。

　　再说“又五日玄鸟归”。在二十四节气之七十二候中，玄鸟作为“物候”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春分之日玄鸟至”，再次就是白露二候“玄鸟归”。对于“玄鸟归”，我所看到近几年来有关写节气和节候的文章，大多这样解释：“再过五天燕子向南方飞去。”这基本上是人云亦云、照抄照搬、谬种流传、误导视听的所谓“学问”与“文章”。要知道，我国北方的燕子（胡燕）与大雁不同，它不是南北迁徙的候鸟。据《本草纲目·禽部·燕》讲：“燕字篆文象形。乙者，其鸣自呼也。玄，其色也。鹰鹞食之则死，能制海东青鹘，故有鸷鸟之称。燕有两种：紫胸轻小者是越燕，胸斑黑而声大者是胡燕。胡燕作窠喜长，能容一匹绢者，令人家富也。若窠户北向而尾屈色白者，是数百岁燕。燕大如雀而身长，衔口丰颔，布翅歧尾。背飞向宿，营巢避戊己日。春社来，秋社去。其来也，衔泥巢于屋宇之下；其去也，伏气蛰于窟穴之中。或谓其渡海者，谬谈也。”时珍讲，有人说燕子可以远渡重洋飞到什么什么地方，“谬谈也”。至少对于北方的胡燕来说，是这样的。“营巢避戊己日”，即逢戊日己日（土日），燕子不衔泥垒窝，其日土重，容易脱落。

　　所谓“玄鸟归”，即时珍所说的“其去也，伏气蛰于窟穴之中”。燕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们至今尚未搞得很清楚。但是自古以来，先民们所观察到的燕子，皆乃“春社来，秋社去”。你只要留心也会发现，燕子都是忽然一日穿梭而来，又突然一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俗话也说，“燕子虽小，能飞江南”，“燕子不大飞千里，秤砣虽小压千斤”，这或许是种类之不同吧。我也听到有年轻学生质疑道，燕子是“候鸟”，有国外学者研究，它可以飞到南非等什么地方云云。那应该是外国的什么燕子，不属于我国受二十四节气“节制”的北方地区之胡燕吧？

　　俗话说：“燕子不吃落地的，鹁鸪不吃喘气的。”燕子是在飞来飞去中捕捉飞虫。据《大戴礼记·夏小正》讲：“二月：……来降燕乃睇。燕，乙也。降者，下也。言来者何也？莫能见其始出也，故曰来降。言乃睇何也？睇者，眄也。眄者，视可为室者也。”又说：“九月：……陟玄鸟蛰。陟，升也。玄鸟者，燕也。先言陟而后言蛰，何也？陟而后蛰也。”概括一下，“降燕乃睇”是说燕子于夏历二月春社——即春分前后突然降临，到各处人家去察看可供筑巢的地方；“陟玄鸟蛰”是说燕子于夏历九月秋社前夕的白露节后飞走，去寻找适宜蛰伏的窟穴。

　　最后说“又五日群鸟养羞”。《说文》讲：“羞：进献也。从羊，羊，所进也。从丑，丑亦声。”郑玄为《礼记·月令》“群鸟养羞”作注：“羞，饮食也。”泛指食物。每年白露节之后，北方地区便陆续开镰收秋。俗话说，“白露十天满山黄”，“白露青黄不忌刀”，“白露秋分，庄稼封根”，等等。在我的故乡塞北，有“白露收黍，秋分割谷”，“处暑找黍子，白露放大黍”，“白露砍高粱，寒露打完场”，“白露高粱秋分豆，寒露谷子走上场”之说。可见，“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鸟儿们就得趁此时机囤积过冬食物。

　　俗话说：“白露前后种麦子。”也说：“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白露、秋分前后种的是冬小麦。播种的迟早，与区域位置和田地肥瘠相关。东汉崔寔《四民月令·八月》讲：“凡种大、小麦，得白露节，可种薄田；秋分，种中田；后十日，种美田。”西汉氾胜之《氾胜之书》还详细记述干旱无雨如何浸种才能耐旱耐冻：“当种麦，若天旱无雨泽，则薄渍麦种以酢浆并蚕矢（在经过适当发酵的熟淀粉稀薄液中加入蚕屎，将麦种浸泡一下）。夜半渍，向晨速投之，令与白露俱下。酢浆，令麦耐旱；蚕矢，令麦忍寒。”

　　至于白露时分的时鲜蔬果，北方地区农谚常说，“白露到，打核桃”，“白露下南瓜，立冬卧白菜”等。特别是俗谚“白露打枣，秋分卸梨”，对我来说最有感觉。每年到了白露、秋分时节，我都会购几斤雪梨、红枣，边翻书，边品尝，香美甘脆，沁人心脾，真好！

白露身不露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不过，白露时节是最怕下雨的，会使收割后的庄稼霉烂，而且地里还会生虫。因而俗谚云，“白露前是雨，白露后是鬼”，“白露水，毒过鬼”，“白露下雨病虫多”，“白露下了雨，市上没有米”，“白露有雨霜冻早，秋分有雨收成好”等。

　　据《本草纲目·水部·节气水》讲：“一年二十四节气，一节主半月，水之气味，随之变迁，此乃天地之气候相感，又非疆域之限也。立春、清明二节贮水，谓之神水。【主治】宜浸造诸风脾胃虚损诸丹丸散及药酒，久留不坏。寒露、冬至、小寒、大寒四节及腊日水。【主治】宜浸造滋补五脏及痰火、积聚、虫毒诸丹丸，并煮酿药酒，与雪水同功。立秋日五更井华水（凌晨5点之前从水井里汲的第一桶水）。【主治】长幼个饮一杯，能却疟痢百病。重五日（五月端午）午时水。【主治】宜浸疟痢疮疡金疮百虫蛊毒诸丹丸。”这些都是好的节气水或节日水。但是，“小满、芒种、白露三节内水。【主治】并有毒。造药、酿酒醋一应食物，皆易败坏。人饮之，亦生脾胃疾”，可见“白露水，毒过鬼”，并非虚语。

　　《四民月令·八月》描述古人在白露节所作物事：“暑小退，命幼童入小学，如正月焉。凉风戒寒，趣练缣帛，染采色。擘绵治絮，制新浣故。”是啊，“暑小退，命幼童入小学”，两千年前的东汉时期，这几天也是孩子们开学的日子；“制新浣故”，两千年前的东汉时期，也和现在的人们一样，收起短袖衣衫，换上长袖裌衣。唐代大文豪韩愈《秋怀》诗对白露时节的景物作了描绘：“白露下百草，萧兰共雕悴。”老话也说：“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因而，过了白露节，人们夜晚睡觉就得盖上单被或毛巾被。俗话说，“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白露身子不露，免得着凉泻肚”。从前常听家乡塞北的老人们说，蚊子的“大限”是“七月十五停了嘴，八月十五挺了腿”；可是现如今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蚊子依然嗡嗡嗡地飞来叮人。故诸君夜晚睡觉将身体盖严实点，则可以预防“白露蚊，叮死人”。

2026年9月6日修订于京东果园南书坊

原刊于2022年9月7日《中国社会报》

　　李建永，笔名南牧马，从事散文、杂文写作与民俗文化研究。山西山阴人氏。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中国社会报》原编委，高级记者。“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杂文集《母亲词典》《我从〈大地〉走来》《园有棘：李建永杂文自选集》《谚云》（与夫人和女儿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选《中华优秀杂文典藏》《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杂文卷》及《新华文摘》和中学语文教材。杂文《零读》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散文《母亲碎碎念》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

来源：《谚云》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