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市场：碳价是怎么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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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力基咨询）

碳市场的价格由政府发放的配额总量、企业实际排放的需求和市场预期共同决定。中国全国碳市场综合价格 2026 年从年初的 74.63 元/吨升至 8 月 28 日的 98.50 元/吨，年内涨 32%；同期欧盟碳价从 1 月约 92 欧元高点跌至 3 月约 67 欧元，跌幅近三成。

甘肃电投常乐电厂航拍全景。发电行业是全国碳市场首个纳入的行业，2225 家发电企业覆盖了约 45 亿吨二氧化碳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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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碳市场运转的四步流程

碳市场全称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是给二氧化碳排放权定价并允许交易的制度安排。买卖的不是实物二氧化碳，而是政府发放的配额凭证——配额是允许企业排放 1 吨二氧化碳当量的权利。

运转分四步。第一步是确定总量与覆盖范围：管理部门按国家减排目标设定一段时间内的排放总量上限，并逐年收紧。第二步是发放配额：把配额以免费分配或拍卖方式分配给覆盖范围内的重点排放单位。第三步是允许交易：配额富余的企业可以在市场上卖给配额不足的企业，价格由双方竞价决定。第四步是履约清缴：每年度结束后，企业须将实际排放对应的配额上交管理部门，缺额将面临罚款。

这四步的核心是把总量翻译成价格：政府只管封顶配额，市场决定配额成本。如果配额发放比实际排放少，价格上行；发放过多，价格下行。配额总量的确定方式、发放方法、覆盖范围和履约约束，决定了市场的深度和价格的弹性。

二、配额怎么发

配额发放方式分为两类。免费分配是政府按规则把配额发给企业，不直接收钱；多数碳市场在启动初期都采取免费分配，以减少企业的现金流冲击。有偿分配则是政府通过拍卖或定价出售配额，企业拿配额必须付钱；这种方式的优点是把排放成本显性化，缺点是可能压低企业竞争力。

免费分配又分两种方法。历史法按企业过去几年的平均排放量发配额，简单但不利于落后企业退出；基准法按行业平均的吨产品排放强度发配额，排放越低的企业盈余越多，激励效果更强。中国全国碳市场对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都采用基准法。

欧盟 ETS 走的是有偿为主的路子。2021 年至 2030 年期间，一般配额拍卖比例最高达 57%，其余约 43% 免费分配用于防止碳泄漏（即高排放产业因碳成本流向监管宽松地区）；从 2026 年起，CBAM 覆盖行业的免费配额开始逐步削减，到 2034 年完全取消。2024 年欧盟拍卖收入达到 388 亿欧元，约合 3000 亿元人民币，是全球最大的碳市场。

火电厂集控室内，值班员正在监控机组运行参数。发电行业的碳排放数据来源于这些生产台账和监测设备，并经过第三方核查后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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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目前以免费分配为主，正在向免费与有偿相结合的方向过渡。《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2025 年 8 月）明确，到 2030 年基本建成以配额总量控制为基础、免费和有偿分配相结合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具体的行业比例将分行业差异化设置。

三、行业基准值怎么算

以全国碳市场扩围后发布的 2024、2025 年度方案为例，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行业都按基准法分配配额。配额公式简化版本是：配额 = 实际产量 × 行业基准值 × (1 + 强度系数)。也就是说，企业的产出越大、行业基准值越严，所需配额就越多。

行业基准值也叫平衡值，是指当行业配额总量与实际排放总量恰好相等时对应的吨产品碳排放强度。2025 年度三个行业的平衡值分别为：钢铁 0.95 tCO₂e/t 炼铁工序产品产量，水泥 0.80 tCO₂e/t 熟料，铝冶炼 1.56 tCO₂e/t 铝。平衡值是按本行业全部重点排放单位当年度核查结果测算出的，不是政府单方面给企业下指标。

强度系数 α 用于差异化激励：当企业碳排放强度低于基准值时 α 为正数（赚配额），高于基准值时 α 为负数（亏配额）。当实际强度比基准值低 20% 以上时，α 封顶在 +3%；当实际强度比基准值高 20% 以上时，α 封底在 -3%；中间区间按 0.15×偏离度计算。例如，一家吨铝排放 1.40 tCO₂e 的电解工序，比基准 1.56 低约 10%，强度系数约为 +1.5%，即可多拿约 1.5% 的配额。

中铝青海分公司电解车间内，工人正在测量电解槽温度。电解铝是铝冶炼行业碳排放最集中的工序，2025 年度行业平衡值为 1.56 tCO₂e/t 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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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基准值随减排进展逐年收紧。2024 年度三个新纳入行业的配额方案中规定，2024 年配额按企业经核查的实际排放量发放（即全部企业都不亏不赚），2025 年起才按强度系数差异化分配。这种先平后严的节奏，给企业留下了技改和适应的窗口。

配额还有结转规则。重点排放单位可以申请将持有的 2019 至 2024 年度配额结转为 2025 年度配额；每个重点排放单位的基础结转量设定为 10 万吨。结转机制允许企业跨年度平滑履约，但也意味着配额可以在多年期间循环使用，市场流动性更强。

中建材绿色能源工作人员正在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系统上采购碳配额。买卖双方只需在系统内完成挂牌、摘牌操作，配额所有权随之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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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什么中国涨、欧洲跌

2026 年 1 至 3 月，中国和欧盟碳价走出完全相反的方向：中国全国碳市场综合价格从 74.63 元/吨上行到 90 元上方，欧盟配额（EUA）则从 92 欧元高点跌至 67 欧元附近，跌幅约 27%。两个市场的共同点是供给仍由政府控制，差别在于供需两侧各自发生了不同的事。

中国涨有三个直接原因。一是供给端没有增量：2025 年只纳入了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新行业，配额总量按实际排放量发放或按基准值小幅调节，没有额外的供给注入；2025 年度预分配配额为上年度核查排放量的 70%，新行业第一年基本不超额发。二是需求端明显扩大：2225 家发电企业之外新增数千家工业重点排放单位，覆盖排放量从约 45 亿吨升至约 80 亿吨，购买方基数大幅增加。三是履约约束变硬：2025 年 8 月发布的《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明确降碳成为地方硬约束，2024、2025 年新纳入行业的配额将于 2026 年起开始首次清缴，企业为避免缺额罚款而集中买入。供给不变、需求增加、约束变硬，三股力量把价格往上推。

欧洲跌也有三个直接原因。一是拍卖供给前置：欧盟 2023 至 2025 年累计拍卖约 2.09 亿配额用于 REPowerEU 计划，已筹得 143 亿欧元，2026 年还需再拍卖约 9330 万配额才能达到 200 亿欧元目标；这部分配额从 2027 年以后的供给池提前到当下，市场短期供给增加。二是减排进度快于预期：欧盟电力部门 2005 年以来排放下降约 54%，可再生能源在多数时段已具备成本竞争力，工业燃烧排放也下降约 33%，整体排放曲线被压低，对配额的需求减弱。三是政治与金融压力叠加：德国、意大利等国在 2026 年初公开呼吁延迟 CBAM 行业免费配额淘汰，担心企业竞争力；同期基金多头头寸在价格高位获利了结，进一步放大跌幅。需求弱、供给多、预期转空，三股力量把价格往下拽。

两类市场还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中国全国碳市场刚完成发电行业第一个完整履约周期，并启动钢铁、水泥、铝冶炼的首轮配额发放，整体处于由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过渡的早期，紧缩信号清晰。欧盟 ETS 已运行 20 年，减排成本曲线前段已经被削平，进一步压低排放需要绿氢、低碳钢等成本超 100 欧元的高价技术，工业减排的边际成本上行空间有限，价格自然回落。两个市场都在涨或跌，但背后的成熟度不同。

横向比较看，2026 年 8 月末全国碳价 98.50 元/吨约 12.5 欧元，欧盟 EUA 约 67 欧元；中国碳价不到欧盟的 1/5，价差仍是约 5.4 倍。但中国碳价上行通道已打开：到 2030 年国内市场还将纳入化工、石化、民航、造纸，覆盖排放占全国二氧化碳排放的约 80%，届时供需两端都会进一步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