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站在走廊拐角,怀里那个贴着医院标签的保温桶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她的目光从我被苏晚握着的手腕,慢慢移到苏晚的脸上,最后落回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何安邦也顺着我的视线回过头,看见林雨的瞬间,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裂痕——惊讶、尴尬、还有一丝被撞破什么的慌乱,但他掩饰得很快,立刻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林雨像是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勉强扯出一个笑:"何总,我……我来给您送点汤,谢谢您帮忙联系专家……"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苏晚倒是从容,松开了我的手腕,退回办公桌后坐下,姿态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陈默,"何安邦转向我,笑得滴水不漏,"原来你是苏总的特助?前两天林小姐还跟我提起你,说你在家……休息。"那个停顿很微妙,仿佛在暗示什么。
"前妻的话,何总也信?"我笑了笑,"她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昨天刚签完离婚协议。"
林雨的脸彻底白了。保温桶从她怀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盖子弹开,褐色的汤水洇湿了一小片绒面。
何安邦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林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被当众打脸的恼怒。
场面已经够乱了,但我没想到更乱的还在后面。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声音急得变了调:"何总!您电话一直打不通,那个……林小姐的家属,周文博,刚才抢救无效……"
他的话没说完,林雨已经软了下去。
我没动。何安邦倒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了一把,但扶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在苏晚面前太过明显。最后是那个白大褂手忙脚乱地把林雨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林雨没有哭。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短而急促。我看了她三秒,转过头。
苏晚始终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开口了:"何副总,看来你今天的工作汇报不太方便。改天吧。"
何安邦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好,苏总,那我先走。"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失魂落魄的林雨,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扭头走了出去。那个白大褂也跟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苏晚、我、还有瘫在沙发上的林雨。
林雨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陈默……你知道文博为什么病吗?"
我没回答。
"他三年前查出来的,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分开了。他瞒着我,一个人扛了三年。"她慢慢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粗糙,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讲究的林雨,"他最后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借钱治病,借到所有人都躲着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我知道你不信。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为了前男友连学区房都敢动心思。但陈默,那年如果不是文博把他的考研资料让给我,我根本考不上研究生,也不会遇到你。"
我看着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林雨的样子。那时候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兼职,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英语语法,裙子上沾了一块粉笔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坐在最后一排蹭课,口袋里揣着刚打印好的简历,满脑子都在想下一顿怎么解决。
那时候她递给我一瓶水,说"同学你嘴唇都裂了"。
我欠过她人情。但那瓶水、那份考研资料,不该换来八年后让我抵押掉母亲用命换来的学区房去救另一个男人。这个逻辑我算不清楚,但我知道它不对。
"林雨,"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文博的事,我遗憾。但离婚协议你已经签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她闭了闭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再说一个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保温桶里的汤……是给你熬的。"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心疼了?"
"有点。"我老实说,"但不是因为还爱她。"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城东那块地的竞标方案,你看看。何安邦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场戏,他回去就能琢磨出味儿来。"
我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余光瞥见她腕上那只银色手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五百万、一份工作、一个局。苏晚给了我三样东西,但我知道每一样的背后都标着价码。
"苏晚。"我合上文件夹叫她。
"嗯?"
"那个保温桶……"我顿了顿,"你会熬汤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是真的笑,眼角有一点细纹,但很好看。"不会。"她站起身拿外套,"但楼下有家馆子的瓦罐汤不错,走吧,我请你。"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阳光正好铺满半条街。何安邦、林雨、文博、学区房、五百万——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身上缠了太久,今天忽然被一把扯断了,反倒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
电梯下行。苏晚站在我旁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陈默,三年前你签外派合同的时候,是不是以为回来能过上好日子?"
三年前。鼎盛集团还只是个中型地产公司,我被派去西北项目上驻场,一去就是三年,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不到十天。林雨那段时间对我很好,视频电话天天打,寄特产、寄毛衣,说自己在家等我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回来前一天还跟她通了电话,她笑着说"家里收拾干净了,等你"。
结果推开门,玄关摆着一双男士拖鞋,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喊她"小雨帮我拿条毛巾"。我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她裹着浴巾从浴室冲出来看见我,脸上所有表情在一瞬间碎裂。
然后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一年回来几天?这个家你管过吗?离婚可以,房子归我。"
三年前的我站在那个门口,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苏晚先走出去,回头看我:"发什么呆?"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向大门。阳光灌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早该放下了。"
苏晚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和我的步伐对齐。走廊尽头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春天的、暖融融的尘土气味。我忽然想,外派三年换来的这个结局,说不定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账。
毕竟,五百万、一个女总裁、还有城东那块价值九位数的地——足够把过去那八年,连本带利地抹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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