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翻到一张照片——三个月前,沈家和我家正式签联姻协议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旗袍,站在我身边,笑容得体而疏离,像完成一桩漂亮交易。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只是性子冷,时间久了总会捂热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捂着的从来不是我。
我叫陆衍,陆氏集团的独子。沈家和我家是世交,生意上盘根错节,联姻这件事从我们出生起就被长辈们挂在嘴边。说实话,我对沈知意一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也不反感。她漂亮、聪明、得体,是那种带出去会让所有人觉得“你真有福气”的女人。
我以为这就够了。
二十六岁以前,我信过爱情,后来发现感情这东西在利益面前薄得像纸。联姻挺好的,各取所需,相敬如宾,至少不会被人捅刀子。
直到我亲眼看到那把刀是从哪里捅过来的。
昨天下午,我提前结束出差回来,想给沈知意一个惊喜。她最近总说忙,说婚纱店那边要改尺寸,说婚礼的场地布置还没敲定,说好多事情压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我说那我去接你吧,她说不用,有司机,让我好好休息。
我信了。
我甚至去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买了她爱吃的栗子蛋糕,想着回家等她一起晚饭。
门是虚掩的。
客厅里的灯没开,但卧室的方向传来声音。我以为是她在看电视,走过去的时候还想着吓她一跳。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知意,你瘦了。”
我愣在原地。那个声音我认得——陈屿,她大学时期的初恋,据说毕业后去了国外,沈家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永远带着不屑和厌恶。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和委屈。
“屿哥,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嫁给他,我一点都不想。”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我没有冲进去。没有踹门。没有像个疯了一样地怒吼质问。我甚至很轻地、很轻地把门带上,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听见他低声的安慰,然后是一些更清晰的、让人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
距离婚礼,还有十二天。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陈屿先出来,衬衫扣子系得乱七八糟,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栗子蛋糕。
“陆、陆衍……”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陈屿是吧?沈知意跟我提过你,说你去了加拿大,没想到回来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从卧室里走出来了。她披着一件睡袍,头发散着,看到我的那一刻,表情很复杂——有惊慌,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陆衍,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把栗子蛋糕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到了,听到了,懂了。婚礼取消,联姻终止。明天我会让律师去沈家谈具体的事宜。”
她的表情变了,从慌张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要退婚?”
“不然呢?”我看着她,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留着你过年?”
陈屿在一旁试图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我指了指门口,说了两个字:“滚。”
他滚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看我。她应该是在等我生气,等我发火,等我歇斯底里地和她吵一架,然后她就可以哭诉自己的身不由己,就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被逼的,就可以把所有的愧疚感和负罪感都甩出来,变成一场对她的情绪消耗。
但我没有。
我只是拿起车钥匙,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沈知意,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想告诉你,我让设计师把婚纱的腰线改高了一点,因为你上次说觉得勒得慌。”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关上门,走得很干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车里坐到了天亮。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退婚的事。我爸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好,那我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怜。我和沈知意这段关系,从头到尾,最像样的地方就是我们都不需要向对方解释太多。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出轨,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退婚。我们像两个签了合同又解约的合伙人,冷静、体面、高效。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坐在办公室里,让律师起草解约协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沈知意。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不是说好娶我吗?”
我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确定自己没听错。她用的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沈知意,你认真的?”
“陆衍,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结婚对两家都好。昨晚的事……我可以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保证以后不会了?所以你是觉得,我撞见你那一次,你道个歉,保证以后藏好一点,这事就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语气开始急了,“陆衍,我和陈屿是过去式了,我承认我昨晚没控制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走。联姻是既定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反悔。”
“你没想过反悔?”我看着她给我发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屿哥,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嫁给他,我一点都不想。’——这是你昨晚说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知意,”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你不想嫁给我,你直说就行。你不想联姻,你反抗就行。你一边跟我签合同,一边背地里跟旧情人上床,完了第二天跑来问我‘不是说好娶我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我昨天晚上是情绪上头了,我和他什么都没……”
“你省省吧。”我打断她,“我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初恋,你不需要跟我演这一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昨晚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陆衍,你一定要这样吗?你知道退婚的后果是什么吗?沈家和陆家的合作会受影响,你爸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考虑过这些吗?”
“考虑过了。”
“那你还——”
“沈知意,”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昨天晚上躺在别人怀里的时候,考虑过这些吗?”
她没说话。
“你没考虑过。你只是觉得我陆衍好欺负,觉得联姻这条绳子拴着我,你做什么我都得忍着,因为代价太大。但你错了。我陆衍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那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把钢笔放下,“你出轨,我退婚,两清。沈家的面子,你爸自己去圆。陆家的损失,我认了。至于你沈知意……”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你去找你的屿哥吧,反正他活儿也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陆衍你敢——”,我挂断了。
后来我听说,沈知意那天下午砸了半个房间。她爸打电话来跟我爸道歉,话里话外想挽回。我爸只说了一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就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我爸心里肯定有火,但他更知道,一个连自己儿子脸面都保不住的父亲,生意做得再大也没用。
三天后,沈知意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她和陈屿的合照,配文是“失而复得”。我猜她是想恶心我,或者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但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跟一个新认识的女孩吃饭。
那个女孩笑起来很甜,眼睛弯弯的,一点沈知意的影子都没有。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饭。
联姻这种事,说到底就是一桩生意。既然是生意,就讲究诚信。沈知意先违约了,那就别怪我连违约金都懒得跟她算。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她一边说不想嫁给我,一边又在我退婚之后打电话来质问“不是说好娶我吗”——
她到底是不想嫁,还是不想输?
但这个问题,我也不需要答案了。
因为不管是哪一个,都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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