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现场的彩带还没飘完,记账台上的红纸被风吹起一角。我盯着那个数字——33,嘴角扯了一下。舅妈韩秀芬端着茶杯,冲我笑了笑:"小雨,舅妈家里最近紧张,你别介意。"
我没说话,把红包塞进口袋。三十三块,在这个小县城随礼至少两百起步的年代,她精准地给了我一个巴掌。但我没闹,甚至帮她圆了场。一个月后,表弟婚礼,我递上44元,在全场哗然中,开始了这场旷日持久的还击。
第一章
我叫周雨,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婚礼定在老家县城的天悦大酒店,订了二十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我妈周美兰生前朋友多,虽然她三年前就走了,但老邻居们还是来了一桌半。
早上六点化妆师就来了,我在镜子前坐了两个小时,看自己从素颜变成新娘。婚纱是租的,香槟色,拖尾不长,但足够我在红毯上走得摇曳生姿。丈夫陈默在隔壁房间换西装,他比我紧张,昨晚失眠到三点,现在眼眶还有点青。
"小雨,舅妈来了。"表妹周恬掀开帘子探头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让化妆师画眉毛。周恬是我舅舅周建国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去年刚结婚。她今天穿一件粉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我还像个新娘子。
舅妈韩秀芬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她今年五十三岁,在县城菜市场卖调料,身上常年带着花椒和八角的味道。今天特意换了件紫红色针织衫,头发也烫了新卷,但嘴角那条竖纹还是让她显得刻薄。
"小雨啊,舅妈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塑料袋往化妆台上一放,里面掉出两颗花生糖,"自家炒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谢谢舅妈。"我笑着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糖甜得发齁,糖精放多了。
韩秀芬站在我旁边看了会儿化妆,忽然压低声音:"你妈走得早,舅妈就是你半个娘。今天有啥事跟舅妈说,别客气。"
我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妈周美兰是胃癌走的,发现时已经晚期,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四个月。那段时间舅舅一家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临走时舅妈总说"有事打电话"。但我妈疼得打滚那晚,电话打了六个,没人接。
这事我从来没提过,今天更不会提。
十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司仪是县城电台的主持人,嗓门大,一套词背得滚瓜烂熟。我挽着陈默的手走过红毯时,余光扫过宾客席,舅舅一家坐在第三桌。舅舅周建国低着头玩手机,表弟周浩穿着件明显小一号的西装,正跟旁边的人说笑。只有周恬在认真鼓掌。
敬酒环节到了亲戚那桌,舅舅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好对小雨,她不容易。"这话说得诚恳,眼眶甚至有点红。舅妈跟着站起来,端着茶杯:"小雨啊,舅妈以茶代酒,祝你跟小陈白头偕老。"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薄得能透光,"舅妈最近手头紧,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币。但嘴上还是说:"舅妈客气了,人来就好。"
回到后台,我打开红包——三十三块,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崭新的人民币,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伴娘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这也太……"
我捂住她的嘴:"别声张。"
林薇是我大学室友,在省城当律师,见过世面也见过恶心事。她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你舅妈是不是有毛病?现在农村随礼都两百起了,她给你三十三?"
"可能她觉得三十三吉利吧。"我把红包收进包里,"三三不断?"
"断你个头!她就是故意的!"林薇气得直跺脚,"你妈走的时候她们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现在你结婚她随三十三,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陈默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杯果汁,递给我一杯:"累了?还剩两桌敬完就结束了。"
"不累。"我喝了一口果汁,橙汁太甜,兑了水。
陈默注意到林薇的脸色,问了句怎么了。林薇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头,她便笑着说没事,出去招呼客人了。
陈默坐到我对面,握住我的手:"小雨,你今天特别好看。"
"你昨晚没睡好?"
"嗯,紧张的。怕典礼出错,怕你后悔。"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七。
我捏了捏他的手:"不后悔。"
陈默是我在省城认识的,他是程序员,性格闷但心细。追我的时候每天给我带早餐,连我随口提过爱吃的生煎包都能记住哪家店做得最好。我妈走的那年冬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跟我说:"周雨,以后我陪你。"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去年买房,今年结婚。他家在邻县农村,父母种地为生,彩礼给了六万六,我家没要,全退回去当装修款了。婚礼费用是我俩自己攒的,没让他父母掏一分钱。
所以当舅妈的红包递过来时,我甚至有点想笑——不是生气,是真的觉得荒诞。我妈的亲嫂子,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用三十三块钱给我上了一课。
晚宴散场时已经九点多。宾客陆续离开,我和陈默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舅舅一家走在最后,周浩喝多了,脸涨得通红,被舅妈搀着。经过我身边时,韩秀芬忽然凑近说:"小雨,你表弟下个月也结婚,到时候来啊。"
"一定来。"我说。
她满意地笑了,扶着周浩走远。月光下她的紫红色针织衫变成暗褐色,像一块凝固的血渍。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我把所有红包拆开记账。大姨随了八百,姑姑六百,邻居张婶两百,同事李哥五百……舅妈的三十三块被我单独放在抽屉最里面。陈默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生气?"我靠在他胸口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县城十一月的夜风吹得窗户哐当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我想起我妈临走前三天,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别恨你舅。
我当时哭着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后来收拾遗物时那张纸不见了,可能被护士当垃圾扔了,也可能被我爸收走了。我爸在隔壁房间打呼噜,他今天喝了不少,早早就睡了。
我把舅妈的红包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三十三块,崭新的人民币,带着印钞厂特有的油墨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舅妈给我的压岁钱都是五十。那时候五十块钱不少了,能买一整个正月的小鞭炮。后来我妈病了,压岁钱变成二十。再后来我妈走了,过年我就没再去舅舅家拜过年。
这张三十三块像一道数学题,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三,三三不断,断的是什么?
断的是我跟我妈之间的那根脐带。舅妈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从今往后,你周雨再没有娘家人了。
我笑了笑,把红包重新放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表妹周恬发来的微信:"姐,今天真漂亮。我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我回了个笑脸。周恬一向是个好人,但好人改变不了她妈的刻薄。就像周浩下周结婚,我势必得去,因为按照礼数,亲表弟的婚礼当表姐的不去就说不过去。
关了灯,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陈默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数到一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下个月周浩婚礼,我还礼。
还多少?我想起我妈教过我的一句话:别人给你多少,你就还多少,多一分是施舍,少一分是亏欠。
舅妈给了我三十三。按理我该还三十三,但那样太便宜她了。
我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三十三加十一等于四十四。十一是我妈去世的日子,农历十月十一。
四十四,死一死,死不彻底。我要让她知道,有些账不是三十三块就能结清的。
第二章
周浩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八号,农历十月十一,恰好是我妈三周年祭日前两天。我查了黄历,那天宜嫁娶,忌安葬,冲猴煞北。
周浩属猴。
我盯着手机日历看了很久,觉得这巧合讽刺得像小说情节。但生活往往比小说更荒诞,舅妈选这个日子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她儿子冲了自己。她只会看哪个酒店有档期、哪个司仪便宜、哪家婚庆套餐送气球拱门。
婚礼前一周,周恬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旁敲侧击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她说那她给我留位置,坐娘家人那桌。我嗯了一声,她又压低声音说:"姐,我妈最近老念叨你,说你结婚那天她随礼随少了,怕你生气。"
"我没生气。"我一边敷面膜一边说。
"那就好。我妈那人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嘴硬心软。我咀嚼这四个字,想起小时候舅妈对我其实不错。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爸跑长途货运常不在家,寒暑假我就被送到舅舅家。舅妈会给我煮面条卧个荷包蛋,带我去菜市场时给我买根冰棍。她嗓门大脾气急,但没亏待过我。
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我妈查出胃癌那年。舅妈来医院看了一次,在走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命苦",说完自己先哭了。后来我妈开始化疗,头发掉光了,瘦得脱了形,舅妈就不怎么来了。最后一次来是给我妈送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我妈当时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那罐咸菜放在床头柜上直到发霉,护士嫌有味给扔了。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打了六个电话给舅舅。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是舅妈接的,她说周建国在洗澡。第五个再打过去就关机了。最后一个我打给周恬,周恬说她在学校,马上赶过来。周恬到医院时已经凌晨两点,我妈走了四十分钟。
周恬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掉。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纸上写的那句话:别恨你舅。
可我没恨舅舅,我恨的是舅妈。那六个电话是她挂断的,因为她不想让舅舅来面对亲妹妹的死亡。她是个精明人,知道这种场面见了就要出钱出力出感情,躲过去就省事了。
这个恨藏了三年,我谁都没说,包括我爸。我爸在葬礼上跟舅舅喝了一顿酒,两个中年男人抱头痛哭,哭完各回各家,此后往来就少了。我爸后来找过舅舅两回,都是借钱——第一次借五千,舅妈说刚给周浩交了学费;第二次借三千,舅妈说店里进货压了资金。其实我爸那两年跑车效益不错,借钱只是想试试舅舅的态度。
试出来了,舅舅家的大门从我妈咽气那天起,就对我和我爸关上了。
所以周恬说她妈嘴硬心软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韩秀芬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硬的,唯一软的地方是她的账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谁欠她多少、她欠谁多少,门清。
十二月八号,天阴得厉害,预报说有小雪。
我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毛衣,没化妆,只涂了个口红。陈默要加班,我一个人开车回县城。路上经过我妈住过的医院,那栋楼外墙刷了新漆,从灰白色变成了米黄色,差点没认出来。
婚礼在城西的福满楼,比天悦大酒店低一个档次,但排场不小。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写着"周浩新郎 李婷新娘 喜结连理"。音响放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大得震耳朵。
我踩着点到的,签到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负责收礼的是舅舅的老邻居王叔,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雨来了?"
"王叔好。"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
红包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百年好合"四个烫金字。我从文具店挑的,特意避开了红色——红色太喜庆,不适合我今天的心情。
王叔接过红包掂了掂,薄,跟当初舅妈给我的那个差不多。他低头看了眼礼单,准备落笔:"小雨随礼……"
"四十四。"我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王叔的笔停在半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礼单上舅妈的名字——她上周参加别人婚礼随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周浩收礼的底单上,舅妈那栏空着。
"四十四?"王叔重复了一遍。
"嗯,四十四块。"我把红包往前推了推,"图个吉利。"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交头接耳。大姨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就拉住了胳膊:"小雨你来了,快进去坐,外面冷。"她瞥了一眼签到台,压着嗓子问,"你随了多少?"
"四十四。"
大姨的手抖了一下。她今年六十岁,耳朵不背,眼睛不花,知道四十四在县城婚宴上意味着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拽进了宴会厅。
厅里摆了二十五桌,比我的婚礼还多五桌。舅妈在台上跟司仪对接流程,穿了一件枣红色旗袍,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气色红润。看见我进来她招手:"小雨来了,坐那边,跟你表妹一桌。"
我笑了笑,走到角落那桌坐下。周恬已经到了,看见我就凑过来:"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涂了口红。"
"好看。"她递给我一把瓜子,"先嗑着,典礼还得半小时。"
我剥了颗瓜子放进嘴里,咸的。目光扫过全场,舅舅在另一桌跟人喝酒,脸已经红了。表弟周浩穿着崭新的黑西装,胸花别得歪了点,正对着镜子调整。新娘子李婷在后台化妆,窗帘拉着看不清。
十二点零八分,典礼开始。司仪是县城另一个电台主持人,词儿跟我婚礼上那个差不多。周浩牵李婷走过红毯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看着倒有几分真心。
敬酒环节轮到娘家人这桌时,周浩已经喝了不少,脚步有点晃。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姐,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我端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
他仰头喝完,又倒了一杯:"姐,以前有啥对不住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含混,不知道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舅妈说的。我没接茬,只说了句新婚快乐。
舅妈跟在周浩后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得体笑容。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别的客人面前都摆了喜糖和伴手礼,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小雨,你坐这儿啊,东西被谁拿走了?"她转头喊服务员,"再拿一份过来。"
"不用了舅妈,我吃不了甜的。"
她笑了笑,端着茶杯跟我碰了一下:"那舅妈敬你,谢谢你来参加浩浩的婚礼。"
我举起果汁杯,轻轻碰了碰她的茶杯。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满堂喧闹中几乎听不见。但舅妈听见了,她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因为我的手指捏着红包一角,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薄薄的紫色信封,里面的四十四块钱是我昨晚从银行取的新钞——一张二十,两张十块,四张一块。我特意选的旧钞,因为新钞太硬,折起来会响。
舅妈的眼神追着红包动了动,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多吃菜,少喝凉果汁,伤胃。"
"知道了舅妈。"
她转身去敬下一桌,背影挺得笔直,枣红色旗袍上的金线绣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坐下来继续嗑瓜子,周恬在旁边小声问:"姐,你刚才给我妈看啥了?"
"红包啊,让她知道我随礼了。"
周恬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婚宴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上撞见舅妈,她正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她随了四十四,我没看错……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我当初给她三十三那是真没钱,店里压货钱都周转不开……她一个在省城上班的,跟我计较这十几块钱?……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喝点……"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三米外,脸瞬间白了。
"小雨。"
"舅妈。"我走过去,脸上没表情,"你刚才说啥?"
"没、没说啥,跟你舅舅打电话呢。"她干笑两声,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你吃好了?要不要舅妈给你打包点剩菜带回去?"
"不用了,我开车不能喝酒,吃点菜就行。"
"那行,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开。"她侧身让开路,我走过去时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油烟味——早上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炸丸子炖排骨,衣服上浸透了味道。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段电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当初给三十三是真没钱,我信。但她说我计较这十几块钱,那就错了。我不计较钱,我计较的是那六个没人接的电话,是那罐发霉的咸菜,是我妈咽气时身边只有周恬和我两个人。
四十四块钱是信号,不是报复。我要让她知道,有些事我记得,而且我没忘。
走出福满楼时天上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我发动车子,开了暖风,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凝起雾气。手机响了一声,是陈默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礼送到了,雪下大了,我开慢点回去。"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到副驾驶。车子驶出县城,经过纺织厂旧址——那地方已经拆了,盖了商品房,售楼处的彩旗在雪里耷拉着。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姑娘干到中年,落下一身毛病。胃癌跟纺织厂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她退休那年体检报告上的结论是"建议进一步检查",她没当回事,拖了两年再去查就晚期了。
如果舅妈当初接了我的电话,如果舅舅能来医院陪陪她,我妈走的时候会不会不那么遗憾?
雪越下越大,我把雨刷调到最快,视线还是模糊。收音机里播着老歌,邓丽君在唱"何日君再来"。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发现脸上有泪。
我抬手抹了一把,是温的。
到家时陈默正在煮面,厨房里热气腾腾。他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但没吃饱。"我脱了大衣挂在玄关,闻到葱花炝锅的香味。
"给你煮了面,卧了个鸡蛋。"
我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他。他比我还瘦两斤,腰上一把骨头硌手。
"怎么了?"他关了火,转过身看我。
"没怎么,就是饿了。"
他摸摸我的头发,什么都没问。我们端着面坐到餐桌前,窗外雪越下越密,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我吃了一口面,汤是咸的,但心是暖的。
陈默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该闭嘴的时候绝不多话。他知道我今天去周浩婚礼肯定有事,但我没说,他就不问。这份默契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吃完面我刷了碗,陈默去书房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恬发了条朋友圈,是婚宴的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全家福——舅妈、舅舅、周浩、李婷、周恬和她老公,六个人笑得很灿烂。周恬的文案写"我家又添新成员啦",底下齐刷刷的点赞。
我点开大图看了很久,确认那张全家福里没有我。
当然没有我,我本来就不是那个家里的人。我妈活着的时候是,我妈走了我就不是了。道理我三年前就想通了,但看到照片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舅妈三十三,我还四十四。她亏了十一,这十一是我妈咽气的日子。
但她不知道这层意思,她只当我故意多还了十一块钱恶心她。她打电话跟舅舅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语气又气又急,带着点委屈。
她委屈什么呢?是她先给了三十三,我只是按规矩还礼。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只是我的"往来"里多了一笔利息,那利息叫"你永远欠我一个解释"。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了。我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车顶全白了,像盖了一层厚棉被。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小雨,我是舅妈。昨天晚上人多没顾上跟你说话,你啥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舅妈给你包饺子。"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没有回复。
包饺子?她上次给我包饺子还是我高二那年,寒假去她家住了一周,她包了茴香馅和猪肉白菜馅两种。那周我胖了三斤,我妈说"你舅妈就是嘴厉害心不坏"。
心不坏,但她的手机关机了。
我锁了屏幕,去厨房热牛奶。陈默已经出门上班了,留了张字条在冰箱上:"锅里有粥,鸡蛋煮好了在盘子里。"
我把粥盛出来,剥了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有小孩在堆雪人,咯咯笑着扔雪球。阳光照在雪地上晃眼睛,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紫色的红包壳,四十四块钱已经拿出来了,就剩个空壳。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折好夹进我妈的遗物相册里。那本相册最后一页是我妈住院时拍的,她戴着毛线帽,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还在冲镜头笑。
"妈,"我把相册合上,"你要是在天上看着,别怪我今天做得绝。有些人,你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永远以为你好欺负。"
窗外小孩的雪人堆好了,胡萝卜做鼻子,煤球做眼睛,咧着嘴笑。
我也笑了一下,把空碗端进厨房。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舅妈那条短信我没回,但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隔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周恬发来语音,说她妈在家里包了饺子,让我周末务必去一趟。我回消息说周末要加班,周恬又回:"姐,你就来一趟吧,我妈她……她好像挺过意不去的。"
过意不去?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韩秀芬这个人字典里有没有"过意不去"四个字我不好说,但她肯定有"面子上挂不住"这一条。四十四块钱让她在亲戚堆里丢了人,王叔那张嘴出了名的快,估计不到三天全县城的亲戚都知道周家外甥女在表弟婚礼上随了四十四。
她找我吃饭,无非是想把场子找回来。
周三傍晚陈默出差去了杭州,我一个人懒得做饭,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坐在小区长椅上吃。十二月的风冷得扎人,关东煮的热气扑在脸上又冰又烫。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舅舅。
周建国三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他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小雨啊,你舅妈说周末想让你来家里吃饭,你看……"
"舅舅,我真加班。"
"那你下周末呢?"
我咬了口鱼丸,含糊地应着:"下周末再说吧。"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说:"小雨,你舅妈那礼钱的事我知道了。她就是那人,你别往心里去。你妈走那年家里实在困难,你表弟上大学要钱,店里又要进货……"
"舅舅,"我打断他,"我没往心里去。礼钱就是礼钱,我随四十四是因为四十四吉利,没别的意思。"
周建国嗯嗯了两声,听不出信没信。挂电话前他说了句"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语气跟我妈当年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把最后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周建国这个人一辈子被我舅妈拿捏得死死的,他可能确实想对我好,但"想"和"做"之间隔着韩秀芬这道铜墙铁壁。
周末我还是去了。陈默不在家,我待着也没事做,倒不如去看看舅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舅舅家在老城的教师新村,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住了快二十年。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掉了漆,但我记得每层台阶的高度——小时候跳着上楼,三阶一跨,舅妈在后面喊"摔死你"。
敲了门,开门的竟然是周浩。他穿着件珊瑚绒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新婚燕尔的人看着有点憔悴。
"姐来了,快进来。"他侧身让我进去,屋里暖气很足,一股韭菜味扑面而来。
舅妈在厨房忙活,探出半个身子喊了声"小雨坐啊",手里还在擀饺子皮。客厅茶几上摆了一盘砂糖橘和一碟瓜子,舅舅在看电视,冲我点了点头。
我在沙发上坐下,周浩倒了杯热水给我:"姐喝点热水,外面冷。"
"你媳妇呢?"我随口问。
"回娘家了,过两天回来。"他搓了搓手,坐在对面的小凳上。周浩比我小四岁,在县城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媳妇李婷是小学老师,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姐,上次婚礼……"周浩犹豫了一下,"我妈那事你别放心上。她那人就是嘴碎,其实心里惦记你。"
"我知道。"我剥了个橘子,酸得眯眼。
周浩还想说什么,舅妈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了:"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小雨饿了吧?"
饺子是猪肉茴香馅的,跟我高二那年吃的一样。舅妈把醋碟推到我面前:"蘸醋,里面放了蒜泥。"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茴香味很冲。舅妈在旁边坐下,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笑:"好吃不?"
"嗯,好吃。"
"那多吃点。"她自己也夹了一个,但半天没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小雨啊,舅妈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嚼着饺子看她,等她下文。
她把筷子放下了,搓着围裙边缘:"那个礼钱的事,舅妈后来想想确实少了。当时手头紧,浩浩结婚花销大,你舅妈实在拿不出多的。你……你别往心里去。"
"舅妈,我说了我不在意。"
"你在意。"她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竟有些湿,"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记一辈子。跟你妈一个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舅妈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一回说她织的毛衣领子歪了,她说没事,穿了整个冬天,第二年再也没穿过我织的毛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在放广告。周浩起身把电视关了,舅舅也把烟掐了。所有人都在等我说什么。
我把饺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舅妈,我真没在意礼钱的事。我今天来就是吃饺子,吃了就走,你别多想。"
舅妈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又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放松了还是更紧绷了。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期间都是周浩在找话题,聊他单位谁升职了、哪家新开了火锅店。舅妈很少说话,偶尔给我夹个饺子,筷子伸过来的时候微微发抖。
我走的时候舅妈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包了多的,带回去给陈默吃。"
"他去出差了。"
"那你自己留着,冻起来能吃好几天。"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舅妈站在门框里,紫红色毛衣衬得她脸色发黄,嘴角那条竖纹比上次见时更深了。她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拎着饺子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浩,他穿着拖鞋就跑下来了,脸冻得发红。
"姐。"他搓着胳膊站到我面前,"我妈那事……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她那天不是没钱,她兜里揣着一千块钱。来你婚礼前跟我爸吵了一架,我爸说随礼给五百,我妈非要给两百,吵到最后她一气之下把零钱掏出来凑了个三十三。"他舔了舔嘴唇,"她就是赌气,不是故意寒碜你。"
我看着周浩,他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这个表弟从小到大都是个实诚人,不会撒谎也懒得撒谎。
"那她跟谁赌气?"我问。
"我爸。我爸说他对不起你妈,想多随点礼补偿。我妈说补偿也得看手里有没有钱,两个人就吵了。我妈那人你知道,越吵越拧,最后拿个三十三出来就是跟我爸对着干。"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饺子还是温的,隔着袋子能感受到里面的热气。
"你知道这事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周浩搓了搓脸:"我也是后来听我爸说的。我妈嘴硬,不可能自己告诉你。我觉得……你们之间别因为这点事弄僵了,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两个字他今天说了两遍,但听在耳朵里的滋味跟上次不同。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拎着饺子往停车的地方走。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浩的话。舅妈跟我爸赌气——这个理由比我设想的任何一种都更接近"人"的范畴。她不是故意针对我,她是把对舅舅的怨气发泄在了礼钱上。
但知道理由不代表原谅。她跟我爸赌气,我妈呢?那六个电话呢?
我发动车子,暖气吹上来,手慢慢回暖。塑料袋里的饺子在副驾驶座上散发着茴香和猪肉混合的味道,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在她家住了两周,临走那天她包了两大袋饺子让我带回去,说"你妈不会做饭,别让她饿着"。
我妈确实不会做饭,但那两周她顿顿热饺子吃,每次都给我发照片,配文"你舅妈包的饺子真香"。
那罐发霉的咸菜是后来才出现的。我妈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舅妈送咸菜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哭了,跟我妈说"嫂子帮不上什么忙,你别怪嫂子"。我妈当时还能说话,她说"不怪"。
不怪,但她咽气的时候舅妈还是没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当时确实有难处,你别把人想得太坏",另一个说"六个电话,一个都不接,什么难处能比亲嫂子临终还重要"。
手机震了一下,我抬起来看,是陈默发的晚安。杭州下雨了,他说他带的伞太小,半边肩膀都湿了。
我回了个"早点睡",把手机扔到一边。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彩灯,快过年了,县城到处张灯结彩。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碎光落下来,在雪地上映出斑斓的影子。
我重新发动车子,把暖气调高了两度。饺子在塑料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我伸手拍了拍袋子,像拍一个孩子的脑袋。
回家把饺子冻进冰箱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舅妈包饺子一向手大,个头饱满,皮薄馅大。三十七个,跟三十三差了四个。
四十三加四,还是四十四。
我关上冰箱门,笑了一下。这一回合算是平手——她给了个解释,虽然晚了三年。但我给她的四十四块钱里藏着的那个十一,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事情知道答案的人越少越好。我妈在纸上写"别恨你舅",我做到了。但舅妈是另一笔账,那笔账的利息还在滚。
不过起码今天这顿饺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韩秀芬这个人的账本上,人情和钱是分开记的。她欠钱还钱,欠情还情,但欠了我的东西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那六个电话她永远不会还了。我得让她自己意识到,她欠的是什么。
第四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县城里开始有年味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春联、灯笼、糖瓜的摊子,空气里飘着炸年货的油香。我从公司请了年假提前回来,我爸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冷清,我打算陪他到正月初五再回去。
我爸住在老房子,我妈走了之后他哪儿都不去,守着那两室一厅的旧居。我给他买了新电视他看了不到三回,说操作太复杂,还是以前那台老款好。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个月的水他才跟我说,我找了师傅来换,师傅说再晚几天管子就锈穿了。
"爸,你年前不收拾收拾?"我撸起袖子准备大扫除。
"有啥好收拾的,干净着呢。"他坐在沙发上看抗日剧,眼睛盯着屏幕没挪开。
"窗玻璃上都是灰。"
"外面刮风,擦了也白擦。"
我不理他,自个儿去阳台找了抹布和报纸。老房子阳台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一上午,晒得人暖洋洋的。我踩着凳子擦玻璃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人拎着年货往单元门里走,红塑料袋里装着两条带鱼和一只鸡。
楼下那户是张婶家,我妈生前最好的姐妹。看见我擦玻璃她仰头喊:"小雨回来了?"
"回来了张婶!"
"晚上来家吃饭,婶子炖了排骨!"
"好嘞!"
我笑着应完,继续擦玻璃。阳光把灰尘照得飞舞起来,我眯着眼,忽然看见对面楼的楼顶上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晒太阳。我妈以前也爱在阳台上晒太阳,冬天搬个藤椅裹着毯子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织毛衣或者剥花生,嘴里哼些老歌。
下午擦完玻璃我陪我爸去菜市场买菜。小年要包饺子,我爸非要买韭菜和猪肉,我说茴香的也买点,他嗯了一声问:"你舅妈包那个?"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在后排买带鱼的时候碰见了舅妈。她也在置办年货,购物车里塞得满满当当,两扇排骨、一箱牛奶、几袋速冻汤圆。
"建国哥?"舅妈先看见了我爸,声音有点讶异,"你出来买菜了?"
"小年嘛,包饺子。"我爸把挑好的带鱼装进袋子里,抬头问,"秀芬你买这么多吃得完?"
"浩浩小两口回来过年,恬恬也回来,不得多预备点。"她说着看向我,笑了笑,"小雨也来了?中午包了饺子不够,要是你们爷俩没事,晚上上我那儿吃去?"
"不了,"我说,"我爸饺子馅都拌好了。"
"那改天。"舅妈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国哥,过年初二老三他们来,你也来吧?美兰走了三年了,咱们几个老兄妹该聚聚。"
我爸没马上应。我妈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周建国,下面一个妹妹周美凤。老三周美凤嫁在邻市,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她说聚聚,其实是周美凤回来了,她想把场面做足。
"看情况吧。"我爸打了个哈哈,拎着带鱼去称重了。
我跟在舅妈身后逛了一圈菜市场,她买了什么我盯着什么,倒不是刻意,就是走得近了。走到干货摊前她忽然停住,回头问我:"小雨,陈默喜欢喝什么汤?香菇炖鸡喝不喝?"
"喝吧,他不挑。"
"那行,我买了干香菇,到时候你们来吃饭我炖一锅。"她抓起一把香菇闻了闻,又放下,换了一袋贵一点的,"这个好,肉厚。"
我看着她挑香菇的样子,手指在袋子里拨来拨去,挑挑拣拣半天才选了一袋。认真得像在鉴定古董。
从菜市场出来,我爸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舅妈的车子停在市场门口,是一辆银灰色的小电动车,后座绑着两大袋年货。她发动车子时冲我摆摆手:"初二来啊,一家都来。"
我爸没回头,我替他应了句"好"。
回家路上我爸忽然开口:"你舅妈这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她跟你妈年轻时候关系挺好的。你妈刚进厂那会儿,你舅妈给她送过一个月的午饭,自己家都揭不开锅。"
这件事我从没听任何人说过。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妈工资涨了,日子好过了,你舅妈反倒不愿意来往了。你妈说她嫉妒,我说她是不好意思。"我爸推开单元门,跺了跺脚上的雪,"你舅妈这个人,你对她好她浑身不自在,非得跟你算清楚才行。算清楚了反而不亲了。"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周浩那天在楼下说的——舅妈跟我爸吵架,是因为我爸想多随礼"补偿"。补偿什么?补偿我妈走的时候他没来?还是补偿那些年两家之间越走越远的距离?
除夕那天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二两,又给我倒了半杯红酒。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串。
"小雨,"我爸喝了一口酒,脸泛红,"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没怨过谁,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没陪你长大,没看到你结婚生孩子。"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锅里的红烧鱼冒着热气,鱼眼睛白花花地翻着。
"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说让你别恨你舅。"我爸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电视上,但明显没在看节目,"我当时说你舅家那样对你,你妈还替他们说话。你妈说——"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你妈说,你舅年轻的时候替她挡过一刀。"
我倒酒的手一抖,红酒洒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什么一刀?"
"你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被人欺负,有个男工友动手动脚,你舅知道后去找那人打架。那人拿了把水果刀,你舅用手挡了一下,手掌划了一刀,缝了七针。"我爸端起酒杯又放下,"这事你妈记了一辈子。所以后来你舅家再对她啥样,她都说不恨。"
"那舅妈呢?"我问。
"你舅妈当年跟你舅舅还没处对象,听说这事之后主动去照顾你舅,两个人就这么好上的。所以你说你舅妈对你妈有没有情分?那肯定有。但情分这东西会变的。"他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都过去了,不提了。"
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烟花嗖地升上去炸开,红绿相间的光照亮了半扇窗户。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涩得我皱了皱眉。
缝了七针的手,挡过一把水果刀的手。那双我从来没注意过的手,每周都在菜市场称花椒卖八角的手。
年初二我让陈默跟我一起回县城,他拎了两瓶酒一箱牛奶当礼。进门时舅妈正在厨房剁肉,咚咚咚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周浩和李婷在客厅陪舅舅打牌,周恬和她老公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姐来了!"周恬站起来接东西,"陈默哥也来了,快坐。"
我把礼物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比上次来更满了——沙发换了新的,茶几上摆满了坚果和糖果,墙上贴着个大大的福字。舅妈从厨房探出头:"小雨来了?陈默来了?快坐快坐,马上开饭!"
舅妈今天穿着新买的墨绿色毛衣,脖子上换了条珍珠项链,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招呼完我们又缩回厨房,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六个菜了,还炖着一锅汤,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茫茫一片。
饭桌上坐了八个人,两张小桌拼在一起才摆下。舅妈最后一个上桌,围裙还没解,先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陈默面前时她特意问:"小陈喝啥?有啤酒、果汁、还有椰奶。"
"椰奶吧,谢谢舅妈。"
"诶,你喝椰奶。"她笑呵呵地拧开罐子倒了满满一杯。
酒过三巡,周美凤举起杯子敬酒:"二哥,秀芬姐,今天是咱们兄妹三家人聚得最齐的一次。美兰姐虽然不在了,但咱们这份情得续上。"她说着声音有点哑,舅舅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
周美凤跟我妈长得有三分像,说话的声音也像。她端起酒杯看着我:"小雨,姑姑敬你一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有啥事跟姑姑说,别一个人扛。"
我端起饮料跟她碰了一下。周美凤喝完又转向舅妈:"秀芬姐,你也得敬小雨一杯,你可是她亲舅妈。"
舅妈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站起来:"对,敬小雨。小雨啊——"她看着我,喉咙里像卡了东西,"舅妈以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舅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新年新气象,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可能是除夕夜我爸讲的那个故事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今天的饭菜太香了让人心软。舅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跟我碰了杯,仰头把茶水喝了个干净。
坐下来之后陈默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温热。我回握了他一下,转头继续跟周美凤聊家常。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时已经下午三点了。舅妈装了一大袋剩菜让我带走,猪蹄、排骨、炸丸子,袋子沉甸甸的。我拎着往门口走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小雨,你妈那事儿……舅妈那晚手机真没电了。第二天早上看见未接来电,跑医院去你母亲已经……"她声音抖了一下,"舅妈对不住你。"
我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剩菜,身后是陈默在穿鞋的窸窣声,身前是舅妈泛红的眼眶。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舅妈。"
她松开我的胳膊,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下楼的时候陈默走在我前面,替我挡着楼道里的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等电梯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宽厚得像一床棉被,能把人整个裹起来。
外面下着小雪,我的羽绒服口袋里装着舅妈塞的两包瓜子。我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两包瓜子的硬壳,想着她刚才那句话。
手机没电了。这个解释她憋了三年才说出来。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我知道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松了。
我也松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就像那条缝了七针的手掌留下的疤,再怎么愈合,摸着还是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但至少,它不疼了。
第五章
正月里我把县城能走的亲戚都走了一遍,唯独舅妈家年后又去了一趟。不是她叫的,是我自己去的。
那天雪化了,路面淌着泥水,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橙子敲了门。舅妈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围裙上沾着面粉,嘴角还粘了一粒白。
"小雨?你咋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我把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背,凉的。北方正月屋里暖气足,她刚摸过冷水,指尖像冰碴子。她转身往里走时念叨着"来就来带啥东西",但语气里那股子喜气是藏不住的。
周浩两口子回娘家了,舅舅在屋里看棋牌节目,看见我来了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电视上。舅妈洗了手给我倒了杯蜂蜜水,坐到我旁边嗑瓜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对了,舅妈买了新茶,给你泡一杯尝尝。"
"不用麻烦了舅妈。"
"不麻烦。"她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厨房,水烧开的声音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舅妈家格局多年没变,但细节在慢慢换——窗台上多了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周浩的结婚照,冰箱门上贴满了外卖单和超市小票。那张老茶几桌面有道深深的划痕,是我和周浩小时候拿螺丝刀刻的,舅妈当时追着我们打,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只是颜色深了,像一条沉默的皱纹。
舅妈端茶出来的时候袖口卷到了手肘,我瞥见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淡褐色的疤,不大,像被什么烫过。
"舅妈,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年轻时炸油条溅的。你妈也有一块,在右手上,炸丸子的时候烫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也有一块很小的疤,七岁那年过年放鞭炮炸的。我妈带着我去舅妈家上药,舅妈拿酒精棉给我擦,我疼得直哭,舅妈往我嘴里塞了块冰糖。
三块疤,三代人,叠在一个时间轴的不同位置。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又有点真实——我们这一家子女人,手上一人一块疤,像是某种不成文的家族印章。
"小雨,"舅妈在我对面坐下,端着茶杯暖手,"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初八走,回去上班。"
"那还有几天,你哪天有空,舅妈带你去给你妈上个坟。"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三周年快到了,我跟你舅舅合计过,想去看看她。去年没去成,今年怎么都得去。"她把茶杯放下,终于看向我,"你妈走那年我办了件浑事,一直没脸去。今年……今年我想去跟她说句话。"
我把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像她在菜市场送我的那颗花生糖。
"行,"我说,"我跟你去。"
初三那天上午,天阴,但没下雪。
我开车到舅妈家楼下接她,她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纸钱、还有一盒桃酥。我妈生前爱吃桃酥,酥皮掉渣的那种老式桃酥。
"你舅舅就不去了,他腰疼。"舅妈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没事,咱俩去。"
公墓在城北十公里外的山坡上,路不好走,前几天的雪化了又冻成冰,车轱辘打着滑上去。到的时候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树梢上挂着的冰溜子哗啦啦响。
我妈的墓碑在三排六号,汉白玉的碑面上贴着她生前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照片是五十岁那年拍的,还没生病,脸圆润红润。我蹲下来擦了擦碑面上的灰,手冻得发僵。
舅妈站在后面没动。我把带来的供品摆好,点了香,蹲在碑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每年上坟我都来,但话都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妈,我挺好的""妈,我跟陈默结婚了""妈,你在那边缺啥托梦给我"。
今天多了一个人,我反而更不会说了。
舅妈在我身边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桃酥放在碑前。她伸手摸了摸碑面上我妈的照片,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攥成了拳头。
"美兰,"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嫂子来看你了。"
风把纸钱吹起来一张,我伸手按住。
"你走的那个晚上,嫂子手机没电了。第二天早上看见未接来电,跑过去你人都凉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我这三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说'嫂子你咋不来看看我'。我在梦里说对不起,你也不听,就回头走了。"
我蹲在一旁没动,看着舅妈的侧脸。她鼻尖冻红了,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我跟小雨说了,那年礼钱的事是嫂子小心眼。你哥说要随大礼,我嫌花得多,两个人吵架,我一赌气掏了三十三块。我不是冲小雨,我是冲你哥。"她吸了一下鼻子,"但小雨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是嫂子混蛋,你别怪我。"
碑上的照片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嘴角那个弧度永远停在那里。
"妈,"我终于开口,"舅妈今天来看你了。你以前说的事,我都记着呢。"
舅妈转过头看我,眼里水光一片。
我扶着她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风又刮了一阵,把桃酥的香味吹散了。我弯腰把纸钱拢了拢,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往上飞。
"嫂子跟你说,"舅妈对着墓碑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那闺女,我往后当自个儿闺女管。你甭操心了。"
这话喊得又急又响,像她在菜市场吆喝"新鲜花椒便宜了"那个腔调。
我本来有点想哭,听完这句又有点想笑。韩秀芬这个人,连表达感情都带着一股市井烟火气,粗粝、直接、不加修饰。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她蹲在这儿跟我妈说了这句承诺,那就是她账本上新开的一页。
回去的路上舅妈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脑袋歪向车窗,嘴巴微微张着。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头发里白了大半,鬓角那一片从根到梢全是白的。
五十三岁,头发白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操心的还是遗传的。
车子开到县城,路灯亮了。舅妈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到哪儿了?"
"进县城了,送你回家。"
"噢。"她坐直身体,忽然说,"小雨,你妈当年最喜欢吃桃酥这事,还是我告诉你的吧?"
"嗯,你跟我说的。"
"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六岁?你妈过生日,我买了桃酥给她,你非要吃,你妈掰了一半给你。你嘴边上沾的酥皮,我拿手给你抹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妈那人命苦,一辈子不会说话,心里的事全装肚子里。"舅妈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她最后那段时间,我去看过她几回,有一回她跟我说'嫂子你别来了,来了我也吃不下,白跑'。我信了,就真不去了。"
"舅妈——"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嫂子错了就是错了,往后补。你看着就行。"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我熄了火。舅妈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小雨,"她说,"初三到初七你都在县城吧?"
"在。"
"那初三晚上来吃饭,舅妈给你包韭菜盒子。你妈以前爱吃的那个,搁粉条和鸡蛋。"
"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羽绒服裹着那副瘦削的身子,像个摇晃的纸片人。
我看着她进了楼道,窗户亮起灯,才发动车子回家。
初三那顿韭菜盒子我没去吃。倒不是不想去,是临时接到了陈默的电话,说他在杭州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连夜买了高铁票赶过去,在酒店照顾了他两天。陈默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还跟我道歉:"对不起啊,把你过年计划打乱了。"
"傻子,"我把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你比韭菜盒子重要。"
陈默烧退之后我俩在杭州待了两天,初七回的省城。开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舅妈那边的电话接得也少了。偶尔周恬发个朋友圈,我看一眼点个赞,就算联系了。
日子平淡地过了两个月,三月底的时候,我忽然接到周恬的电话。
"姐,"她声音急促,"你忙不忙?"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情况?"
"胆囊结石,昨天疼得打滚送急诊的,今天安排手术。"周恬带着哭腔,"她说不要跟你说,怕耽误你上班。但我想着还是得告诉你……"
"哪个医院?"
"县医院,普外科,八楼。"
"我明天回去。"
周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姐,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两天假,当晚买了高铁票。陈默要跟我一起回,我说不用,县城而已,他刚换了新项目走不开。他给我装了满满一包零食塞进行李箱,嘱咐我路上吃。
坐在高铁上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麦苗绿了,油菜花黄了一片。三个月前的那个冬天好像隔了很久,久到我差点忘了那个三十三块的红包、四十四块的还礼、还有公墓里那个被风吹散的承诺。
舅妈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会来陪她?
我想起了我妈。我妈手术那天也是胆囊,比舅妈严重,已经癌变了。那天舅舅来了,在手术室外坐了三个小时,舅妈没来。周恬后来跟我说,舅妈那天在店里走不开,菜市场有人检查卫生许可证。
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荒诞透顶。亲嫂子做手术,你因为一个卫生许可证就没来。
现在我坐在高铁上想,如果舅妈的手术排在后天,而我要开会或者有项目上线,我会不会先忙完再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周恬发来的病房号。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
心里没有答案。但有答案的时候往往就是做选择的时刻。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县医院,普外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八楼电梯口挤满了人,我侧着身子挤过去,在815病房门口站定。
舅妈住在靠窗的床位,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周恬在旁边用小勺子喂她喝水,周浩靠在墙边打瞌睡。舅舅坐在床头凳子上,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攥着个橘子没剥。
"小雨来了?"舅舅先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舅妈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她麻醉劲还没完全过,眼神涣散,盯着我看了几秒才认出来:"小雨?你咋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请了假。"我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舅妈你感觉咋样?"
"没事,小手术,过两天就能出院。"她扯了扯嘴角,但笑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只有一点淡粉色。
周恬把位置让给我,我坐下来,伸手握了握舅妈的手。她的手冰凉,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恬恬说你昨天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以前也疼过,没当回事。这回疼得猛,你舅硬把我送来了。"她说话慢,喘一口气说几个字,"医生说再不割就要穿孔了。你说这人老了咋这么不中用?"
"能治好的都是小事,你好好养着。"
舅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平时精精神神的脸现在塌下来,颧骨凸出来,嘴角的竖纹更深了,像刀子刻的。她瘦了很多,过年时那件墨绿色毛衣现在穿在身上肯定大了。
周恬拉我到走廊上说话:"姐,医生说术后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就能出院。我妈这人闲不住,我怕她提前跑回去干活。"
"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嗯。"周恬搓了搓手,"姐,谢谢你回来。我妈昨天半夜疼得不行的时候,一直在喊你母亲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的,说'美兰你等等我,嫂子马上来'。"周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说……她是做梦了还是……"
我没接话。走廊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上午舅妈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周恬回去照看店里的生意,舅舅在家歇着换班,病房里就剩我和舅妈两个人。
她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忽然说:"小雨,你回省城的票买了几号的?"
"还没买,等你出院再说。"
"费那钱干啥,我过两天就出了。"她喝完了粥把碗放一边,"你工作忙,别耽误。"
"我请了年假,不耽误。"
舅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着床头闭眼歇着。
隔壁床的大姐在跟家人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大:"妈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咱去吃火锅……"声音甜腻腻的,带着撒娇的腔调。舅妈睁开眼朝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兜草莓和两盒牛奶,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住院部的护士长。她是舅妈的远房表亲,看见我喊了一声:"小雨?你来照顾你舅妈?"
"嗯,请了假。"
"你舅妈命真好,有这么孝顺的外甥女。"护士长笑着说,"昨天她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跟你妈念叨呢,说'美兰你在天上保佑嫂子顺顺利利'。"
我拎着草莓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砖照得发白。
"她跟你妈感情好吧?"护士长又问。
"……挺好的。"
"那肯定的,我表姐那人嘴臭心软,跟谁都吵,但护短。你妈当年在厂里那事,她跟我叨叨了好几回,说要不是你舅挡那一刀,你妈指不定受多大委屈呢。"
我把草莓放在膝盖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进病房。护士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某些拧着的结慢慢旋开了。
我妈跟舅妈之间那根线,原来一直没断过。只是线的两头都沉默着,一个已经说不了话,一个把话咽成了锋利的刀片。
舅妈骂人的时候嗓门大,但她替我妈记着那刀。她给她送咸菜,给她包饺子,给她桃酥,在她走了三年后蹲在墓前说"我往后管你闺女"。
韩秀芬这个人,从来不把情分挂在嘴上,但她把账记在心里了。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舅妈正拿着一颗草莓看来看去。"这草莓挺大,"她说,"多少钱一斤?"
"没问,你吃了就行了。"
她咬了一口,皱了皱眉:"酸的。"
"酸的就别吃了。"
"浪费了,"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甜的贵,酸的便宜,你让人坑了。"
我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完又有点心酸。
舅妈住院的第五天就能下地走了,扶着墙慢慢挪。我扶她去上厕所,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小雨,"她忽然说,"你妈当年住院的时候,也这么扶着墙走路吧?"
"嗯,她走得更慢。"
"那时候我咋就没来扶她一把呢。"舅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说话,把她扶进厕所,关上了门。靠在墙上,我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微微嗡鸣着,有几只小飞虫绕着灯打转。
舅妈出院那天我开车送她回家,陈默刚好出差经过县城,也来了,帮忙拎东西上楼。到家后舅妈非要下厨做饭,被我和周恬联手按在沙发上。
"我是病人,你俩是来照顾病人的,怎么还让病人动?"周恬叉着腰训她妈,"你老实坐着,我去煮面。"
舅妈坐在沙发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但嘴角有笑纹。
面端上来的时候舅妈吃了一碗半,比住院那几天胃口好多了。吃完面她坐在沙发上剔牙,忽然对我说:"小雨,你跟你爸说了没有,下周末你妈三周年,咱们一起去?"
"说了,他来。"
"那行,我买了你妈最爱吃的桃酥,还有一捆纸钱。"她顿了顿,"你妈走那年我没去,今年我怎么都得去。你到时候早点来,咱仨一起去。"
我端着一碗面汤,热气蒸得眼睛有点湿。
"好。"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农历十月十一,我妈三周年忌日。
天晴得透亮,碧空如洗。公墓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菊花,黄灿灿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涌动。我、我爸、舅妈三个人一早就到了,各自手里拎着供品。
舅妈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蹲在碑前把供品一样样摆好——桃酥、苹果、还有一碟她昨晚亲手炸的素丸子。我爸站在旁边沉默地抽烟,烟灰被风吹散了。
"美兰,"舅妈点着了香插在香炉里,三根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嫂子来看你了。这一回,嫂子没有迟到。"
我把手里的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那是我跟陈默昨天从花店挑的,包了淡紫色的纸。
"妈,"我蹲下去,手摸着墓碑冰冷的表面,"舅妈来了,爸也来了,我们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舅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片,叠得方方正正。她展开来铺在碑前的石板地上,我凑近一看,是四十四块钱。
崭新的四十四块,跟我当初给她的那四十四块一模一样——一张二十、两张十块、四张一块。
"小雨,"舅妈抬头看着我,"这钱舅妈还你。当初你那四十四块啥意思,舅妈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我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四十四,死一死。"舅妈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满是认真,"你给你表弟随四十四,是在提醒我,你妈十月十一走的,我十月初十那天没接你电话。"
她果然算清楚了。韩秀芬这个人,账本上任何一笔都躲不过她的眼睛。
"舅妈——"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把钱压在供品下面,"这四十四块舅妈还给你,不是还礼钱,是还当年那个晚上。你妈走的那晚舅妈不在,这账我认。今天当着她的面,钱还了,账清了。往后咱们从头来过。"
风吹过来,把那张红纸片吹得翘起一角。我伸手按住,指尖下的四十四块钱崭新而挺括,像一块小小的界碑,划开过去和未来。
我爸在旁边把烟掐了,走过来蹲下,把一张纸钱递给我:"烧了吧,让你妈带走。"
我拿着那张四十四块钱,想了想,把它连同纸钱一起放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来舔着钱边,四十四变成灰,又变成烟,打着旋往天上飘。
我抬头看着那股青烟一直升到看不见的地方,蓝天白云,阳光把墓园照得亮堂堂的。我妈的照片在碑上笑,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
"妈,账清了。"我轻声说,"你以后也甭操心了。"
舅妈蹲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流了满脸。她也不擦,就任它淌着。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了半边天的火烧云。舅妈走在前面,深蓝色的外套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我爸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走,我在最后面。
走到半山腰,舅妈忽然回头喊我:"小雨,快点,回去晚了市场关门,买不到新鲜韭菜了。"
"买韭菜干啥?"
"包饺子!把你那陈默也叫来,舅妈包茴香馅的!"
我加快脚步追上去,风灌进领口,是暖的。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舅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像个刚做过手术的五十多岁的人。我爸在旁边笑她:"秀芬你慢点,急啥?"
"急吃饺子啊!"
三个人走在暮色里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旁边有户人家在放烟花,嗖的一声蹿上天,炸成满天碎金。我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去年冬天在小年夜,也有人在放烟花。
那时候我开着一辆车,副驾驶上坐着三十七个冻饺子,心里盘算着一笔还了三年的账。
如今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舅妈回头喊我第二遍的时候,我小跑着跟了上去。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些白头发在路灯下闪着银光,像冬天还没化的雪。
但我看着那团雪,心里是暖的。
到了舅妈家楼下,她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雨,"她说,"往后过年都来舅妈家过。"
我点了点头。
楼道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饺子还在锅里煮着,韭菜和茴香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远处又有人放烟花,这一次炸开的是红色和金色交织的花,映在窗户玻璃上晃晃荡荡。
我坐在舅妈家的餐桌前,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对面坐着舅妈和爸,旁边是周恬的嬉笑声和周浩笨拙的筷子。厨房里舅舅还在烧水,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响。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茴香和猪肉的鲜味在舌尖炸开。舅妈又在厨房喊:"醋不够了,谁下去买瓶醋?"
"我去。"我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单元门,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头顶的天空有烟花熄灭后的余烬在飘,星星亮了几颗。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稳稳的。
我跟韩秀芬之间的那本旧账,今天在山上烧了。
往后是新账,新账上写的全是饺子、韭菜、排骨、还有谁该下楼买醋。
我笑了一下,推开便利店的门,老板认得我:"小雨?又来给你舅妈买醋?"
"嗯,老陈醋。"
"等着。"老板转身去货架拿,我靠在收银台前等着,手机嗡了一声。
陈默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刚煮好的面,配文:"等你回来煮饺子给我吃。"
我回他:"舅妈包了两大袋,给你冻着呢。"
老板把醋瓶递给我,我扫码付钱,拎着瓶子往回走。路灯下的小区安安静静,我那栋楼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厨房的玻璃能看见舅妈在灶台前忙碌的剪影,一晃一晃的。
我加快步子走过去,醋瓶在手里晃荡出细微的声响,像那年冬天她给我三十三块钱时纸币摩挲的沙沙声。
但这一次,响声里没有算计。
只有饺子熟了掀开锅盖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白色蒸汽。热乎乎的,雾蒙蒙的,把人整个罩在里面,暖得想掉眼泪。
我把醋瓶举高了些,朝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晃了晃。
三层楼上,舅妈正好探出头来往下看。她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太清,但那嘴型我看得明白。
她说的是:"快上来,饺子凉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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