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61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分床是去年秋天的事。老婆说我的呼噜像电钻,她更年期后觉浅,再这么下去要先走一步。我抱着枕头搬进书房那天,她给我铺了新床单,蓝格子的,是我年轻时喜欢的样式。门关上那一声"咔嗒",轻得像叹气。
夜里两点,是我最熬不住的时候。
起先躺在床上数羊,后来数房顶的裂纹,再后来数这些年攒下的愧疚——孩子的学费、老家的房贷、老婆生二胎时我出差没回来。数着数着胸口发闷,干脆爬起来穿鞋。大门只要不反锁,轻轻一带就行。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劈头盖脸,照得我像个半夜出逃的贼。
小区里没人。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一过就碎成一片。我沿着健身步道走,一圈四百米,走到第四圈身上才暖过来。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出现,像有个人一直陪着我。有时候走到人工湖边坐下,看水面倒映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亮着,一格一格暗着,不知道哪一格是老婆的卧室。她睡了吗?被子有没有盖好?
前天下雨,我还是出了门。打着伞在雨里走,鞋湿透了也不觉得冷。碰到值夜班的保安老周,他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一晃认出我,喊了声"又溜达啊"。我冲他摆手,他也没多问。这条街上像我这样的老头不止一个,大家心照不宣,夜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谁都不打听谁家的难处。
最远一次走到了城东的早市。凌晨四点的市场已经亮灯了,卖豆腐的大姐在卸货,看见我说"大爷这么早"。我买了块热豆腐揣在怀里,往回走时天边泛了青。推开家门,老婆的拖鞋还摆在玄关,我轻手轻脚把豆腐放进冰箱,听见书房里闹钟没响——才五点半。
今早老婆问我,冰箱里的豆腐哪来的。我说夜里饿了买的。她"哦"了一声,盛粥的时候多给我舀了半勺。
今晚又是两点。我坐在书房床边系鞋带,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我停下来等,等了很久,没有第二声。也许她醒了在听我出门,也许没有。我轻轻带上门,楼道灯又"啪"地亮了。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黑着,卧室的也黑着。整栋楼都睡着,只有我的影子醒着,跟在我脚后跟,一步,一步,数着这条夜里才敢走的路。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我走不动了,这漫漫长夜该怎么熬。可转念又想,到时候她大概也不怕呼噜了,我们老到谁也听不见谁,说不定又能睡回一张床上。
桂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粘在我肩膀上,像是夜里悄悄给我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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