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靠在我家门框上的时候,我闻到的不是酒气,是沐浴露的味道。
她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贴在脸上,眼睛红着,但站得很直。
我下意识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声控灯已经灭了,对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关得死死的。
“周明,我回不去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喝醉的人。
我手还扶在门把上,没让开,也没关门。
她穿的还是白天在电梯里碰见时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只是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苏琳,你走错门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家在对面。”
她没动,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我这才闻到她呼吸里那股白酒味,很冲,和她身上的沐浴露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我钥匙找不到了。”
她说完,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胳膊很凉,隔着针织衫都能感觉到。
我扶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她没反抗,坐下后就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刘娟不在家。
她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和同事吃饭。
孩子今天在奶奶那儿过夜。
这个点,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手机呢?我给你家人打个电话。”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她抬起头,眼泪把睫毛膏冲下来两道,黑乎乎地挂在脸上。
她盯着我,眼神不像喝醉的人,反而清亮得有点吓人。
“周明,你敢不敢娶我?”
我愣住了。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那个身板。
玄关的灯从头顶打下来,她仰着脸看我,嘴唇在抖,但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你喝多了。”
我把手抽出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不敢。”
我没回头。
厨房的灯打开,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撑着台面,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水龙头开着,我盯着水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琳搬到对面快两年了,我们之间的交集,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电梯里点头,楼道里让路,有次她家快递被风吹到我家门口,我给她送过去。
还有一回,我和刘娟在楼下吵架,她正好买菜回来,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就这些。
可刚才她抓我手腕那一下,让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早就不是普通邻居看我的眼神了。
我关了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又拧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回到玄关的时候,苏琳还坐在换鞋凳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
我蹲下去,把水递到她手边。
“喝点水,我送你回去。”
她没接水,眼睛还是闭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知道你老婆今晚不在家。”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鞋柜上。
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是刘娟的备用钥匙。
我盯着那串钥匙,突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苏琳,你听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你喝多了,我不管你今晚为什么喝成这样,但你不能待在这儿。”
她没说话,只是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换鞋凳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刘娟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她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我又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陈瑶。
苏琳的闺蜜,有次在楼下超市碰见,苏琳介绍过,我们还加过微信。
我拨过去,响了四声才接。
“陈瑶,我是周明,对门那个。苏琳在我家,喝多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她真去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缩在换鞋凳上的苏琳,后脊梁一阵发凉。
“什么叫真去了?”
我压低声音。
陈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又像是不敢说破。
“我十分钟到,你……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手机屏幕还亮着。
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给她打电话了?”
她问。
“总得有人来接你。”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明,你连扶我回去都不敢。”
我没接话。
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楚。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还是黑的。
刘娟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苏琳。
她还在看着我,像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我拿起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苏琳?
还是怕刘娟回来撞见?
还是怕苏琳刚才那句话,我其实没那么想拒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陈瑶还有十分钟到,而刘娟,还有二十分钟。
这中间的十分钟,可能是这个晚上最难熬的十分钟。
苏琳从换鞋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白酒的气味,又一次把我裹住。
“周明,你还没回答我。”
她仰着脸,眼睛红得厉害,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你到底敢不敢?”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有人来了。
门打开,楼道里站着陈瑶。
她来得比电话里说的快,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像是直接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看见我和苏琳站在玄关里,隔得那么近,脚步顿了一下。
苏琳也看见了她,后退半步,后腰顶在换鞋凳上,慢慢坐了下去。
陈瑶走进来,没先跟我说话,蹲到苏琳面前,把自己的手盖在她手背上。
苏琳没甩开,也没抬头。
我把门带上,转回身问陈瑶:
“你电话里那句‘她真去了’,是什么意思?”
陈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为难,也有后悔。
“上周她来我家喝酒,喝到一半,她说——”陈瑶顿了顿,
“她说,我要是真敢去敲对面那扇门,你猜他敢不敢开。”
我站在玄关灯底下,听见自己刚才还发烫的手心,慢慢凉下来。
原来我这扇门,不是今晚才被她盯上的。
苏琳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成两道黑印子。
她看着陈瑶,像看一个拆台的人:
“你干嘛跟他说这个。”
陈瑶没让着她:“你昨天还跟我说,那是你最后一根绳子。苏琳,你不能拿别人家当绳子用。”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把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松动,一下拽紧了。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稳:“苏琳,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你俩回自己家说。”
苏琳没看我,低头捏着手里那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盖回去,盖回去又拧开。
陈瑶半蹲在她面前,低声问:“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苏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空房子里。
“他今天下午回来了。进门没换鞋,站在客厅里说,房子留给我,他搬走。”
她头低着,声音像从胸口里闷出来的:
“半年没进过那个门的人,回来一趟,就是来通知我散伙的。”
客厅安静下来。
吊扇叶片在头顶一圈一圈转着,声音很轻,在这个屋子里格外清楚。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苏琳。
她平时在楼道里遇见我,总是笑着点个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没让人看出半点异样。
谁能想到她家里已经冷到这个程度。
“你一个人住了半年?”
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话不该我接。
苏琳答得倒痛快:“他半年前搬走的。我对谁都没说,怕人笑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再哭:“你说我是不是活该?男人都搬走半年了,我还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他明天就能回来。”
陈瑶蹲在旁边,没说话。
苏琳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动作很慢,像是借这个空档把自己稳一稳。
她喝完,忽然说:
“周明,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敲你家门吗?”
我站在鞋柜边,没答。
“从我家阳台,能看到你家客厅的灯。”
苏琳握着那瓶水,声音很低,“这半年我每天回来,都习惯看一眼。你和你老婆在屋里走动的影子,我就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
她说得平,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紧。
“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栋楼里,还有一户人家是齐整的。”
“齐整”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是把一样东西搁在我面前。
我没法接这话。
接什么都不对。
陈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拉了拉苏琳的胳膊:
“行了,走了。”
苏琳没动,抬起头看着我:
“周明,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我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没再退。
“苏琳,你今晚不该问我那句话。我不是那个能接住你的人。”
她眼睛里的亮光暗下去一点。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把苦处倒到别人家里来。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可以帮你叫车,帮你找人,但我这扇门,不能当你的出口。”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的嗓子也发干。
我知道这话听着硬,可我不想给她留一点空,再让她把这个晚上当成什么别的意思。
陈瑶站在旁边,没有替我说好话,也没有替她抱屈,只是扶着她站在那儿,让这句话落地。
苏琳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瑶一把扶住她的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怨,也没哭,只是认了。
“那我走了。”
声控灯亮了,两个人走进楼道。
我看着陈瑶把苏琳扶到她家门前,门开了,客厅里灯亮着,地上横着几只手提袋。
站在门口,陈瑶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那口子,半年前就不是住家里了。上个月我去过她家一趟,冰箱里塞满了东西,她说是怕有人忽然看出她一个人过的。”
我站在两家交界处的楼道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
“你今晚做得对。”
陈瑶看着我,
“换我,我可能早就心软了。”
“心软不是帮她。”
我说,
“心软了,后面更麻烦。”
陈瑶没反驳,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黑下来。
我能听见门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又像哭声。
我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家。
玄关还是走时那个样子。
换鞋凳歪了,是苏琳刚才坐的时候蹭开的。
我弯腰把凳子摆正,看见地砖上有一点水渍,应该是她眼泪掉的。
我从厨房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把那点水渍擦掉。
擦完直起腰,手心里还攥着那串备用钥匙。
钥匙扣的金属边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红印子。
我把钥匙挂回鞋柜,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家的动静。
电视还开着,球赛已进入中场休息,解说员在说着无关紧要的数据。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把屋里的酒气送出去。
楼下,陈瑶那辆车还停着,车灯亮着,她没走。
我拉上窗帘,坐回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一个不吵的频道。
手搭在膝盖上,我看着屏幕上的人来人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刚才苏琳那句“齐整”,还在我耳朵边上转着。
她说得没错,我家看上去是齐整的。
一个家要维持这个齐整,刘娟忙了多少,我搭了多少手,外人看不见。
可今晚我蹲在地上擦那块水渍的时候,心里却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门锁响了一声。
刘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街口那家卤味店的招牌。
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动作停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看球看的。”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嗓子喊哑了。”
刘娟没接话,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进厨房洗手,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
“你不是说想吃那家卤味吗?”
她在厨房里说,
“我到的时候还剩最后一盒。”
我把袋子打开,卤味还温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
“你今晚出去这么晚,就为了买这个?”
我问。
“路过,顺便。”
她头也没回,
“你放在茶几上那张纸条自己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
上周我写过一张纸条,说那家卤味想吃,塞在茶几边上的信封里,自己也忘了。
她倒记得。
刘娟把卤味倒进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卤汁有点咸。
我嚼着,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东西。
客厅里开着灯,电视机小声响着,妻子在厨房里把剩粥热上。
锅碗的声音轻轻地碰在一起,和对面那扇关着的门只隔了一堵墙。
我坐在桌边,又夹了一块卤味。
筷子停在半空的时候,刘娟在厨房里说了一句:
“对门今晚好像有人吵架,我上楼的时候听见有动静。”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没注意,我看电视来着。”
刘娟没再问,把粥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白瓷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把地砖上的水渍擦掉,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玄关,备用钥匙挂在鞋柜上,换鞋凳摆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今晚那十分钟,我在心里给自己开了多大一扇门。
我又低头喝了一口粥,没让那点热气熏到眼睛里去。
我把这口粥咽下去,没再想对面那扇门。
可我也知道,明天出门,我还会在楼道里遇见她。
到时候我怎么点这个头,怎么迈过去,今天这个夜晚该怎么安放,都还没个着落。
刘娟坐在我对面,把电视换到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从屏幕里溢出来。
我跟着看了一眼,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
粥没喝完,我起身去洗漱。
水泼到脸上,凉意沿着太阳穴往下走。
我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比平时沉。
刘娟还在客厅看电视,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倒让我心里安稳了一点。
那晚我上床很早,却一直没睡着。
刘娟躺下没多久就呼吸均匀了。
我睁眼数着窗帘外透进来的光,数到后来自己也记不清了。
中间我起来一次,站在客厅窗户边,陈瑶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对面那扇窗黑着。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没看出什么,又回到床上。
天快亮时我含糊睡过去,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人敲门,我开了一条缝,门外没有人。
我是被厨房里的响声叫醒的。
天已经大亮,刘娟在煎鸡蛋,油在锅里细细地响。
我套上衣服洗漱,擦脸时才发觉,昨晚攥过钥匙的那只手还发麻。
早饭摆上桌,刘娟把面端到我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坐下后没急着吃,先看我一眼:
“昨晚没睡好?”
我拿筷子搅了搅面汤:
“球赛看完太兴奋,躺下半天没缓过来。”
她“哦”了一声,夹了块煎蛋放进我碗里,没再问。
出门前我磨蹭了一会儿。
刘娟站在门口提醒我:
“今天孩子从奶奶家回来,你早点回。”
我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她没再说话,看着我把鞋带系好,才转身回厨房。
我开门出去,动作比平时轻。
走到楼道里,我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
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没放垃圾,也没有别的痕迹。
我站着没动,声控灯在头顶亮起来。
往楼下走时,我还在想,要不要回头再看一眼。
没等想明白,拐过三楼的转角,迎面就看见苏琳。
她穿着件浅灰外套,手里拎着两袋菜,头发用夹子松松别着。
我们同时站住了。
她先回过神来,嘴角扯了一下:
“上班去?”
我点头:
“你出去买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夜里没睡好,早上出去走走,顺路买了点。”
我注意到她说
“夜里没睡好”
时,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着台阶说话,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想起昨晚她抓着我的手臂,也是在这个位置不远。
现在她清醒得很,清醒得让人没法把她和那个赖在玄关哭的女人连成一个人。
“昨晚的事,”
她顿了顿,
“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头:
“没有,你不舒服,帮忙是应该的。”
她笑了一下,不是客气,像是对自己笑:
“陈瑶说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想到陈瑶会告诉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楼道里没人,只有我们两个站着。
我咳嗽了一声:
“你以后别喝那么多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侧了侧身,示意她先过。
她提着菜从我跟前过去,袖子蹭到我的手腕,带着一点凉。
走到半个台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周明,昨晚问你的那句话,你就当没听过。”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继续往上走了。
我想接一句“我知道”,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拐上我们那层,脚步声在楼板上一声一声,最后是门锁合上的响。
我靠着墙站了会儿,直到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很清楚,那句话我忘不了。
可她让我当没听过,我居然松了口气。
我下了楼,推开单元门。
外头天阴着,空气里有点潮。
我站在车旁深吸了一口气,像从一个梦里走出来半截。
可头顶的家属楼还是那样子,每一扇窗都关着自己的一点事。
到公司后我装作平常。
开会、回消息、改方案。
可每次手机亮一下,我都会先看一眼是谁。
刘娟只在中午发来一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去接孩子。”
我回:
“回来,不用接,我去。”
她没有再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下面的记录,昨晚十点四十五分,她发的是“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再往前,是她说去街口买东西。
我忽然觉得有些时间对不上。
她说买卤味是
“路过,顺便”
,但要是买完再从街口走回来,二十分钟确实有些勉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也许对不上是我多心。
也许她真的一直在附近办事。
可昨晚她进门看我那一眼,迟迟没挪开,不像是只看见一个人脸色苍白。
下午我提前一点离开公司,去奶奶家接了孩子。
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只管应着,偶尔看后视镜里那张小脸。
他越高兴,我越觉得自己昨晚开的那扇门荒唐。
车开到小区门口,孩子先跑进楼道。
我让他慢点,他应了一声。
我锁好车,抬头看了眼自家的窗户,厨房灯亮着,烟从排风扇里往外散。
我心里动了动,脚步快了些。
爬上楼,对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电视声。
我停留了一秒,孩子已经在前面喊:
“爸爸,快开门!”
我赶紧掏出钥匙,没让对门的光照在我脸上太久。
门一开,刘娟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回来啦?洗手,马上吃饭。”
孩子已经冲进去。
我换了鞋,把包放好,走到厨房门口站稳。
里面热气腾腾的,刘娟正在盛汤,额前碎头发沾着汗。
“你站那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
“帮我端菜。”
我走进去,两手端过盘子。
她的手腕从围裙带边擦过去,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熟到我闭着眼也能做到。
可今天再做,心里像隔了一层什么。
饭桌上,孩子闹着要看动画片,刘娟不让。
我出来打圆场:
“先吃饭,吃完饭看半小时。”
孩子不闹了,低头扒饭。
刘娟看我一眼,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
晚饭吃到一半,孩子忽然说:
“妈妈,你昨晚那么晚回来,我都要睡了。”
刘娟轻轻“嗯”了一声,说:
“妈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小馒头,明天早上蒸。”
孩子高兴起来,我却在旁边端着碗,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我放下碗,问:
“昨晚你是从街口那条路走回来的?”
刘娟正给孩子夹菜,手停了一下:“绕了点路。小区后门那边关了,就多走了两分钟。”
我点头,没再往下问。
这个解释很平常,可越平常,我越觉得自己昨晚差点把这份平常砸了。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刘娟在客厅给孩子看作业。
我站在水池边,热水冲着碗,脑袋里一直回响苏琳那句话:
“你就当没听过。”
我甩了甩手,把水龙头关上。
刘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你今天话少。”
我背对着她说:
“公司一堆事,累。”
她走过来,把台面上一条抹布叠好:
“累就早点歇着,别老是看球看到半夜。”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没走,站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昨晚我回来那会儿,你身上有酒味。”
我脊背僵了一下。
她又说:
“我当你是看球时自己喝的,没多问。”
我慢慢转过身,她已经回客厅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珠从手指尖滴下来。
她闻到了,却没当时说。
我不是一个人在心里藏着事。
这个发现让我既轻松,又更难受。
哄睡孩子后,刘娟去洗澡。
我收拾客厅,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又把一张纸条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是上周我写的“想吃那家卤味”。
纸团落进桶底时轻得没声音。
我走到阳台上收衣服。
对面窗户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一半。
苏琳没出现。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房间衣柜。
回来时经过玄关,看见备用钥匙挂在鞋柜上。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放进鞋柜最里面那格。
以后不会再用这串钥匙开楼下的门了。
刘娟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看见我站在鞋柜旁,她说:
“你要出去?”
我摇头:
“检查一下门锁好了没。”
她笑了笑,进卧室去吹头发。
我跟着进去,坐在床沿。
电吹风呜呜响着,孩子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那一刻,家里所有声音都盖过了外面。
电吹风、衣柜门、拖鞋擦地的轻响。
我坐在那里,忽然分神。
这个家这么满,可我心里多出一点东西,像墙皮里渗进了一点潮气,看不出来,却又实实在在起了点泡。
刘娟吹完头发,掀开被子坐进来。
她背对着我解开头发,突然说:“以后晚上别让别人进屋。有事下楼说就行。”
我愣住了,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把被子拢到胸口:“我不是怪你。就是觉得家里该有个家里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我听着她的呼吸,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又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原来那样。
第二天早上,我比往常起得早。
刘娟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烧水,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水壶咕咕响起来的时候,我想到昨晚她说
“别让别人进屋”
,不是警告,是她的底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盏还没灭的路灯。
水开了,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没喝。
这个家又安静又暖和,可我知道,往后我得重新适应它。
不是它变了,是我变了。
我回到屋里,刘娟已经起了,正从卧室出来。
她看我一眼:
“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说:
“醒得早,正好烧水。”
她点头,往厨房走。
我在客厅站着,听见她打开橱柜拿碗,动作熟练。
那声音我太熟了。
十几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就在这些声音里走过来。
可今天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家又熟悉又陌生。
它还是原来那个家,我踏进去,却像站在门口,第一次听见自己做饭的声音。
刘娟在厨房里喊我:
“过来端水。”
我应了一声,收回视线,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亮堂堂的,她背对着我搅粥。
我走到她旁边,把杯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没回头,说:
“别傻站着,拿两个碗。”
我开柜门拿碗。
碗橱还是那扇有点松的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递给她一只碗,手指碰到她的。
她也没躲,只说:
“热。”
我笑了笑。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照进来,把厨房的瓷砖照得发白。
我没有再想对面那扇门,也没有再想昨晚那场慌。
有些事说不清,就让它放在肚子里。
日子还是要过,门还要关,水还要烧。
我把手里那只空碗轻轻放在台面上,转身出了厨房。
孩子还没醒,客厅里静得很。
我走到窗边,把昨晚拉上的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
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刘娟还在厨房搅她的粥。
这个家就那样重新转起来,不紧不慢,不追问,也不等人。
我知道自己不用再解释什么,也不能再解释什么。
以后楼道里遇见苏琳,还是点头,还是擦肩。
我会把步子放稳,不回头。
天光落在鞋柜上,已经看不见昨晚那点水渍。
我把钥匙放进裤兜,又抽出来,放进抽屉。
手心里少了点硌人的东西。
厨房里飘出米香。
刘娟盛好粥,端到桌上。
我过去坐下,她坐在对面。
我们谁都没提昨晚,谁都没问今早为什么起这么早。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
我吹了吹,慢慢咽下去。
热气扑到眼睛上,我没有躲。
日子还是这个日子,家还是这个家。
只是往后我走在这屋里,会更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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