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逢知己 杏苑念先生

编者按

师者，不仅传道授业，更以人格光照后学。第42个教师节将至，我们刊发这篇追忆顾德希先生的文章，缅怀这位任教于北京四中的语文特级教师。斯人虽逝，杏坛薪火不绝，谨以此文致敬所有躬耕讲台、守正育人的教育工作者。

顾德希：北京四中语文特级教师，2026年8月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他是我国著名语文教育家，长期深耕基础教育，被同行誉为“特级中的特级”。顾德希1963年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进入北京四中任教直至退休。他在语文教育领域提出“精要、好懂、管用”的实践理念，强调以学生为主体构建知识系统，并针对文言文教学于2023年提出“反复诵读是极好方法”的指导原则。他曾主编北京市高中语文教材，并开创了双课堂教学模式，其代表性著作包括《怎样学好高中语文》《归元返本，面向未来》《建立实际应用语言的知识系统》等。

2026年8月9日凌晨，天色朦胧，枕上接到彬福老师（张彬福，首都师范大学教授）电话，声音极其低抑沉重，六个字：顾老师不在了……

无法想象，不能相信。

就在5月份，顾老师陪同夫人高老师入住养老院，我们语文界的几个朋友还相约去看望他。饭后，在养老院的楼廊下，听他回忆家族往事，讲述新书筹划……聊了很久，见他太累，我们才告辞。

就在7月27日，我还给顾老师微信发去一张王树声老师（北师大附中地理特级教师）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顾老师很快回复：“王老师差不多一百岁了，精神很好。”我回告：“1928年（生人），98岁。不小心摔了一跤。”

就在8月7日，我们还互致立秋问候……只隔一天……

七点钟，又收到刘葵老师（北京四中特级教师）微信：“王老师，顾老师走了。顾臻（顾德希老师的儿子）刚给我打电话说是昨晚突发疾病，在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今天凌晨0:34去世。”

几夜难眠。8月15日，八宝山兰厅，千人送别。三鞠躬，献上花圈挽联：半生兄顾，义重泰山，苍天眷顾恩赐我；卅载师情，德锡弦乐，暖日提携镌铭心。

下午去录课，晚上又直播，努力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回家倒头躺下，不知何时睡着。醒来已是翌日中午。

该写点儿什么了，思绪潮涌，喉头哽塞。

全力提携助我快速开阔眼界

顾老师确实对我恩重如山。

我第一次见到顾老师是1998年。在北京十五中礼堂门厅，顾老师在茶几上围棋打谱。过往许多人和他打招呼，顾老师温文亲和，一一应答。我远远观望，暗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顾德希！

第二次就是当年暑假了。顾老师约上川东老师（薛川东，东城区教研员），到长辛店北京十中来看我。只因为我参加北京市高考阅卷，在《阅卷纵横》上发表了几篇稿子，顾老师看到读了，又向川东老师询问，认允我对语文的一些认识……就为这个，炎炎夏日，他驱车三十公里，来找我这语文界寂寂无名的晚辈倾心交谈。

就在当年，北京市特级教师评定。我当年读夜大，年近四十才做教师，高中教龄不足十年，居然评定通过。后来听说，过程并不顺畅，多数评委连我的名字都前所未闻。顾老师身为文科组长，向评委们介绍我对语文教学的想法，一个个深谈，一个个争取。后来有位沈正德评委问我：你和顾老师是亲戚？不然他怎么这么尽心尽力？她居然不信我和顾老师非亲非故，只有“两面一谈”之缘。就在不久前，我和顾老师谈起这事，顾老师还记忆犹新。

之后，顾老师尽力提携我。约我和他一起带“北京市青年骨干教师研修班”南下广州，开展“京穗语文教学研修周”活动；参加教育部“高考内容和形势研讨会”；参与“全国公务员考试”的命题和阅卷工作；多次参加全国“汉语文教学与信息技术应用研讨会”并发言；参加教育部“中学生阅读基本能力研究”课题和“北京市语文教材”的编修；带我参加北京四中的高考教研会；并经由中华书局的顾青老师推荐我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高考语文系列讲座……凡此助力，使我快速开阔眼界，得到锻炼。

和顾老师谈语文教学“如坐春风”

当然，顾老师对我的帮助，更多地体现在对语文和语文教学的认识上。

关于语文学科的性质。他反对“语文表格化”，反对把烦琐的“专业知识”当作语文教学的主线。我不止一次听他说“全部的语文知识无非字词而已”。今年4月，在顾老师家里聊天，他还对我说：“一定让学生说清‘使动’‘为动’的定义，把古典诗词当作‘训诂’教材，串讲《离骚》……有什么必要？我们读懂文言文，不就是小时候读《三国》《聊斋》《世说新语》打底儿吗？……”顾老师的教诲，洞开并坚定着我“语文是生活的学科”的信念。

一次，顾老师和我谈起叶圣陶先生的名言：“教，是为了不教。”他说：“人们大多把叶老的话理解为‘教给方法’——叶老不会这样浅薄。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课堂上要留给学生自学、自悟的余地。”接着，顾老师又举例旁证：“有次会上，有人问：‘叶老，议论文怎么读呀？’叶老略作沉吟，说：‘和别的文章一样读。’”

接着，顾老师说：“我开始教书时，带我的老教师黄庆发对我说：什么语文课算好课？学生放学回家，还想着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看看，就算好课……”（另说这话的是四中俞汝霖校长，我想并不矛盾：当年这应是北京四中语文教学的“座右铭”。）

顾老师还经常和我谈起语文课堂的“问题化”，举出许多有趣有益的实例，例如：关于《毛遂自荐》，不少课堂拿来排演短剧，但开头一句“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却往往被忽略，似乎演剧与此无涉。实际上它关系到对“毛遂自荐”的正确认知，回避不得。语文老师都知道史书“微言大义”，但语文课上却不注意在关键点“设题”。学生表演的“毛遂”也就徒有其名，并非《史记》之毛遂。

唐弢的《琐忆》有一段引述鲁迅先生讲“乡下阔佬”故事。教师如果提问：“作者为什么要引述鲁迅的这个故事？作者讲述这段‘琐事’究竟要说明什么？”学生十有八九会回答：“表明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精神。”这个回答忽略了文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语句：“当宣传正在大吹大擂地进行的时候”——表明鲁迅先生“洞若观火”成熟远见的政治智慧，才是文旨所在。

谈到汪曾祺的《胡同文化》“虾米皮熬白菜”那一段课文，顾老师说，课堂只老师范读、学生齐读，却不真正咀嚼文字。“窝头”“大腌萝卜”“小酱萝卜”“臭豆腐”“香油”“虾米皮”“白菜”都是“北京人易于满足，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的佐证，每种食物都鲜香酸楚交织，文句更是趣中含泪。不去咀嚼文字，读得再神采飞扬，也是徒有其表。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和顾老师谈语文教学，我也“如坐春风”。在备课教学中格外注意细察深思、设计提问。从而越来越深切地理解顾老师的精辟见解——顾老师说：语文学习有“习得”和“学得”两条渠道，“学得”必须超越“习得”，就要注重课堂问题的设置，包括切入点和难度梯次。学生回答不出，可能难度超标；提示一下，递上踏板，垫一级台阶；手牵手，引导学生升堂入室——高考就是课堂“问题化”的一份考卷。

顾老师对新鲜事物格外敏锐。在教师队伍中，他是很早使用电脑的。在担任清华同方教育技术研究院语文所所长期间，他首创语文资料库和电子杂志，进而发展成“双课堂”的构想，并亲自到许多校区推广。顾老师提出的原则是：自觉地综合运用、从学生实际出发，从语文教学实际出发，利用课件和网络构建语文教学软件，提高课堂效率，优化课堂效果。并设计出报告讲授型、支持互动型、拓展选择型、直观形象型、智能训练型、优化交互型（BBS）等六种类型，取得显著实效。不久前，我向他请教创建“中学语文·AI”的想法，他表示支持，并提出切实的建议。

在高考命题方面，顾老师提出“分析整合”“新鲜信息”“能力层级”等诸多创意，多次受到考试中心语文学科负责人张伟明老师的赞誉，认为是高考命题的重要指引。这些也是我对高考语文“检索加工”“答案信息、干扰信息”认识的启蒙。顾老师反对题海战术，他鼓励我对典型样例的分析，比之为围棋的“定式”，让我坚定了信念。

顾老师教我的写作与命题之道

谈到写作，我难忘一件往事。1998年“京穗语文教学研修周”期间，我受邀为广州市老师做了一场关于“写作”的讲座。晚间闲谈，顾老师说：“你今天讲的主题就是‘克服写作一般化’。”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眼镜盒：“譬如问，这只眼镜盒里装的是什么？回答：眼镜——这就是一般化。它也可能得到读者青睐，但是不容易，因为阅卷老师也戴眼镜。要想打动戴眼镜的人，就得研究过眼镜。没有研究过怎么办？那可以装别的——一张照片？你得能编悲欢离合的故事。半张照片？这问题比较复杂，特务好像总拿半张照片接头……”我冲口说：“装一窝狗熊也行！”顾老师“嗯？”了一声。我紧跟一句：“狗熊照片呀！”我俩一齐大笑起来。第二天，我和“骨干班”的黎松龄老师说起这事，黎老师当即说：“这就是你和顾老师的不同——顾老师审慎负责，你是信口开河……”

2005年，北京高考写作题目是“说‘安’”，要求写议论文。参加阅卷的凤潇老师给我看一篇作文，名字是《第一场雪》，凤老师不无遗憾地说：“作文写得真好，可惜是记叙文。”隔日，顾老师来到阅卷现场，我拿这篇作文给他看。我说：“这么好的作文，24分缺失，第一志愿肯定泡汤了。责任在学生自己，但这不是阅卷希望看到的。”顾老师仔细读了作文，轻叹一口气：“这也不是命题希望看到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其后晤谈，顾老师几次提起刘勰《文心雕龙》里的话：“才冠鸿笔，多疏尺牍。”解释说：“写作各有所长。”——我私下揣度，北京高考写作“两题任选”模式的形成，应该有顾老师的推力。

一次，顾老师问我对阅读“延伸题”的看法，我认为题目把阅读和写作结合起来，很好。顾老师很欣慰，转而又沉思，说：“可阅卷不好掌握呀，规范和发散总要求得统一才好……”北京卷其后用“微写作”取代“延伸题”，效果很好——我觉得，八成也出自顾老师的创意。

一次闲谈，也是说到“规范和发散”，顾老师例举陈寅恪先生为清华大学出国文试题。一道“梦游清华园记”的作文题，一道“对子题”：为“孙行者”对下联。顾老师引述陈寅恪先生关于“对子题”的四点考查价值：一、虚实词的区分应用，二、平仄声的区分，三、读书语藏的多少，四、思想条理。

在这次谈话的启发下，我重拾格律诗，每天早晚各作一首，至今凡七年，无一日缺漏——我觉得，这是顾老师要求我的、语文教师的基本功。

只有顾老师对我直言不讳坦率批评

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完人，但在我，在我们很多语文老师的心目中，顾老师就是值得效法的人。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却又开朗洒脱，平易近人。在外，对教学、对学生、对青年教师、对一应任职，尽心尽力。在内，对家庭，照顾老人、病妻、子女，无微不至。朋友们谈起顾老师一生“苦心”，莫不由衷赞佩唏嘘。

“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顾老师从不背后褒贬，说三道四。饭局茶聚，多次听他称赞大鹏的课堂精彩，俊鸣的学养扎实，川东的机敏聪慧，晓山的脱口成章，彬福的见解精辟，德水的敦厚广博，天敏、克兴的书法……向我推荐李家声老师的著作《〈诗经〉全注全译全评》。2002年北京市高考首次自主命题，顾老师是命题组成员。有人在晚报上说“北京试题有点儿嫩”。我们都觉得说法欠妥；顾老师没有附和，他低头细读，不时轻轻颔首，大家也就都静了下来。

对我，顾老师是知无不言的。带队去广州的航班上，我对顾老师说：“骨干班的青年教师都是您的学生，我也认您做老师吧！”顾老师说：“别别，咱俩年纪相仿，称兄弟吧。”之后，在赠书题词和微信往来里，他就总以“兄弟”相称。我是一分欣喜、九分忐忑。

我说话做事莽撞，往往不计后果。顾老师，也只有顾老师对我直言不讳，坦率批评。我反对补课，反对没完没了的模拟考试。参编北京版教材时，我提出“文言文不按文学史列序”“不要教参”的建议。顾老师对我说，凡事都要慎思慎为，顾及传统，考虑效果。我参与高中毕业会考命题，有一年全市四分之一不及格。北京四中一位老师对我说，他们教研组讨论认为题目出得不好。过后我请教顾老师“题目哪里有问题”。顾老师说：题目本身没问题，但是和现在语文教学的实际状况不搭，出毕业会考题目，不调查、不了解语文教学的状况怎么可以呢？“没有问题”里有最大的“问题”。

顾老师受聘担任“清华同方”语文所所长时，聘请了两位顾问做助手。过后某日，顾老师突然问我：“没聘你做同方顾问，有没有想法？”我说心里话：“没聘我，是您最看重我，知道我不会计较。”顾老师摇摇头，坦率地说：“因为你莽撞，说话做事不计后果。”我说：“我怎么就不会用成人的方式思考问题呢？”顾老师说：“成人怎么？油滑？你最大的优势就是没上过大学，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想什么张嘴就来。优势未必是好事，负责的态度除了要推敲正确，更要斟酌落实。”话这样说，顾老师还是介绍我加入了“清华同方”，其后公司多次移址更名，但与我的合作一直到现在。

批评归批评，顾老师与我的友谊，对我的关护，是始终如一的。几次开会，他都开车接送。一次，在密云水库开研讨会，我下课乘晚班火车到密云已经很晚。顾老师开车接我，到达水库会址已近午夜。第二天，其他老师告诉我：为了接你，顾老师晚饭都没吃好，酒也没喝。他夫人高老师身体还好的时候，逢年过节，二位老师总会来看望我。我每去顾家，他总要展开拥抱的双臂……

2021年12月下旬，彬福老师约上多位京城名师：京昱、德水、金城、精华、刘葵、凤潇、邓虹，给我提前过八旬生日。过后我私下问顾老师：是不是您授意彬福的？顾老师莞尔一笑：“那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应该，我该怎样摆脱思念的沉重，又应如何铭记和纪念顾德希老师呢？

文并供图/王大绩（作者系北京语文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