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于后于 百姓安居

民国小说《于公案》中小于成龙绣像 康熙御赐大于成龙御书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同名同姓者并不稀奇，但若是两位同名同姓的人物生于同一时代，而且同朝为官，则堪称千古奇闻。清朝康熙年间，便同时活跃着两位同名同姓的“于成龙”。人们依据他们的年龄，尊称他们为“大于成龙”（字北溟）和“小于成龙”（字振甲）。

乱世蹉跎

“大于”年过四十当知县

大于成龙，字北溟，号于山，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他的“字”取自《庄子·逍遥游》开篇：“北溟有鱼，其名为鲲。”用“北溟”作字，是家人希望他能像鲲鹏一样蓄积力量，有朝一日一飞冲天，这和他的名“成龙”正好相互呼应，都承载着家人望子成龙的期盼。

于成龙出生的时候，明王朝已经风雨飘摇，乱世中，于成龙依然寒窗苦读。崇祯十二年（1639年），二十二岁的于成龙参加乡试，结果落第，仅仅登上“副榜”，取得了一个“副榜贡生”的身份。所谓“副榜贡生”，是指成绩没有达到举人的录取线，但文章尚可而被列入副榜的落榜生。虽然没有资格参加来年的会试，但拥有了初步的入仕资格——如果运气好的话，有资格被选派担任地方低级官员或学官,但获得入仕的机会排在进士和举人之后，只有在官员极度缺额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候补。

就在于成龙落榜的五年之后，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同年，清军入关，天下改朝换代。于成龙并没有放弃改变命运的机会，清朝初年，他还参加过几次乡试，但都没能上岸。直到顺治十三年（1656年），清王朝在中原逐渐站稳脚跟，百废待兴，官员极度缺额，副榜贡生于成龙踏上了前往京城“吏部谒选”的道路。

所谓“吏部谒选”，就是凭借贡生的资格，到京城吏部候选，等待分配。四十岁的于成龙顺利考取了候补知县的资格，但不久，他的父亲重病缠身，他只能暂时搁置仕途，在家尽孝。后来他的父亲去世，守孝三年，这样前后又蹉跎了五年时光。直到顺治十八年（1661年），他才再次赴京完成吏部的最终铨选，得到了广西罗城知县一职。

广西罗城路途遥远，而且刚经历战乱，清廷对当地的统治尚未完全稳固。县境地处万山之中，瘴疠流行，盗贼出没，人口凋零。此前清廷派去的知县，一位连同家属、随从悉数殒命，另一位上任不久就弃印逃亡。于成龙接到任命后，亲友都劝他不要去。但他没有退缩，为了凑足路费，他典当田地、售卖房屋，勉强凑得一百两银子，带着五名仆从启程远赴罗城。

出身尊贵

“小于”随家人入关恩荫入仕

当大于成龙在山西乡试落榜时，另一位于成龙于崇祯十一年（1638年）在辽东盖州出生了。辽东于成龙，字振甲，号如山，出身汉军镶黄旗。他与山西于成龙相差二十一岁，后世为示区分，称其为“小于成龙”或“于振甲”。

明朝崇祯年间，清朝已经在辽东建立了稳固的统治。清朝初创时期，大量归附或被俘的汉人被编入八旗系统，形成了“八旗汉军”。小于成龙的祖上便是早期归附清朝的汉人，并凭借军功或资历被编入了上三旗之一的“镶黄旗”。在清朝，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由皇帝亲领，地位极其尊贵。

小于成龙的少年时代伴随着清军入关的步伐，在不断的迁徙中度过：年少时随家人入关，定居于通州（今北京市通州区），后来移居延庆州（今北京市延庆区）开始学习举业，最后又迁居固安县（今河北省廊坊市固安县）。这段迁徙的经历，让他目睹了王朝更替下的民间疾苦。

旗人身份的加持，给予了小于成龙更加优越的仕途起点，他不需要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他的伯父曾立功受封三等爵，他可以通过恩荫的资格入仕。但恩荫只是给了一张入仕“入场券”，在授官之前，八旗子弟必须先入国子监读书，成为“监生”，经过严格的考核与历练后，才有资格进入吏部铨选。清廷之所以设国子监这道门槛，是为了保证官僚队伍的基本素质。即便如此，授官仍要等候空缺、按序候选，并非一蹴而就。

顺治十四年（1657年），小于成龙十九岁，凭借“恩荫”直接进入清廷最高学府国子监。几年后，二十三岁的小于成龙顺利通过了考试，被授予“吏部笔帖式”一职。笔帖式是清初专为旗人设置的基层文职，主要负责满汉公文的翻译与文书的缮写归档。然而不久后，小于成龙因母亲离世辞官守孝，仕途再度暂时搁置。直至康熙七年（1668年）守孝期满，他才正式外放，出任直隶乐亭知县。

同名巧合

封疆大吏留意官场后生

大于成龙出任广西罗城知县后，那时的罗城刚经历战乱，县中居民仅剩六家，连完整的县城、衙署都没有。于成龙到任后，整顿保甲，严办盗贼，安抚百姓，对于徭役、盐引等旧弊，他一一向上级申诉，又兴建学宫、养济院等，七年之间，罗城逐渐恢复生机。

因为政绩突出，自清康熙六年起，大于成龙历任四川合州知州、湖广黄州府同知、武昌知府、黄州知府、福建按察使等职。真正让他声名大振的，是在福建任按察使期间处理的“通海案”。

当时清廷为了封锁明郑势力，严禁沿海民众与之海上往来，地方官府在查办“通海”案件时，往往株连甚广，大量普通百姓因此获罪。于成龙审理案件后发现，许多百姓只是受到牵连，并无通敌之实，于是反复请求重新审理，最终使大批受到牵连的百姓获释。他还出资赎回被军队掳掠为奴的百姓，敢于为无辜者据理力争，他的“廉能”作风，很快传到了福建巡抚吴兴祚那里。吴兴祚上疏朝廷，称于成龙为“闽省廉能第一”。

不久后，大于成龙由福建按察使擢升福建布政使，开始跻身封疆大吏之列。此后，他的声望进一步传入朝廷。康熙十九年（1680年），于成龙奉旨升任直隶巡抚。直隶拱卫京师，地位远非普通省份可比。大于成龙来到直隶担任巡抚后，一个颇为特殊的巧合引起了他的注意：邻近直隶的顺天府的通州有位年轻知州，竟然也叫于成龙，与自己的姓名完全相同。

这位便是汉军镶黄旗小于成龙。小于成龙自康熙七年出任乐亭知县，此后十余年间虽屡有政绩，仕途却并非一路顺遂，直到康熙十八年（1679年），四十岁出头的他才升任顺天府通州知州。

大于成龙自然会对这同名的年轻官员多留意几分。通州虽然隶属顺天府，但与直隶同处京畿，又是大运河北端的重要漕运枢纽。两地的地方治安、漕运以及赈灾等事务有着密切联系，加之京畿各级官员之间本就有公务往来，大于成龙自然可以轻易了解通州知州于成龙的政声。

起初，大于成龙或许只是因为“同名”而对这个年轻知州多了几分关注，但随着进一步了解，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并非徒有清名，他为官清廉，办事干练，虽长期困守州县，却没有因仕途不得意而改变操守。一个已经声名鹊起的封疆大吏，开始注意到一个长期未获重用的年轻知州，二人的交集，也由此逐渐从一个有趣的“同名巧合”，变成了真正的官场知遇。

知遇举荐

大小于成龙江南共事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大于成龙再次被康熙帝破格提拔，出任两江总督。临行之前，大于成龙上疏举荐直隶及京畿一带的官员，其中就包括通州知州于成龙：“濒行，疏荐直隶守道董秉忠、通州知州于成龙……并堪大用。”（《清史稿》）

“并堪大用”几个字足以证明：大于成龙举荐小于成龙，显然并不是因为两人同名同姓而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任职期间的了解，看出了他办事有能力、为官能自守，才会在离任之际专门向朝廷举荐。恰好此时江宁知府出缺，康熙皇帝采纳了大于成龙的意见，补授小于成龙江宁知府。

清朝初年的“两江”，实际上是江南省与江西省的合称，其中的江南省地域广阔，涵盖了今天的江苏、安徽及上海等地，其省治设在江宁（今南京）。康熙六年（1667年），江南省被正式拆分为江苏和安徽两省，江宁依然是江苏省的省治。尽管行政区划发生了改变，但人们仍习惯将原江南省所辖的广大区域统称为“江南”，两江总督的官衔和辖区也因袭旧称而来，总督衙门便设在江宁。

两江地区人口稠密、田赋丰厚，是清廷最重要的财赋来源地；而江宁作为两江的政治与经济重镇，其地位自然不言而喻。对小于成龙而言，这可不是一次寻常调任，而是仕途上的跃升。正是大于成龙的推举促成了这次任命，二人在江南共事，成为了正式的上下级。

然而这段缘分并未持续太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四月，大于成龙在两江总督任上积劳成疾，病逝于江宁官署。去世时床头仅余旧袍一件、靴带两条、糙米数斗，家无余财。当时他的子女远在山西，来不及赶赴江南，身边没有亲人料理后事，正在江宁知府任上的小于成龙感念伯乐提携之恩，主动全权承办丧葬事宜。康熙帝闻讯，特赐祭葬，谥号“清端”。

清廉自守

两位于成龙均病逝任上

康熙二十三年冬，康熙首次南巡，驻跸江宁。彼时大于成龙刚刚病逝不久，康熙感念其一生清廉，命大学士纳兰明珠传旨晓谕江宁知府于成龙，表示自己在北京时，就听说他为官廉洁，如今南巡至此实地查访，发现果真如此，特赐一轴御书手卷。

康熙随即亲笔书写手卷一轴：“嘉尔清操，以示旌扬。但人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尔必自始至终，毋有改操，务效前总督于成龙正直洁清，乃无负朕优眷之意。”（据《清实录》）

康熙肯定了小于成龙在江宁任上的政绩与清廉，随即话锋一转，以《诗经》中“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古训相诫，意为凡事无不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善终，敲打他务必清正到底、不可半途而废。最后，特地点出要他效仿“前总督于成龙”，即小于成龙已故的老上司大于成龙。康熙要求他以大于成龙的“正直洁清”为终身准绳。

此后数十年，小于成龙历任安徽按察使、左都御史等要职，最终官至兵部尚书兼河道总督。他也确实保持着清廉本色，但他一生最杰出的功绩，在于治水。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他出任河道总督。当时黄河、淮河同时泛滥，沿河州县百姓流离失所。他奉旨督理河务，亲赴一线勘察水势，主持疏浚河道的工程，历时三年有余，黄淮水患大为缓解，漕运得以畅通。

当时京畿地区也面临着连年洪水的困局。尤其是当时的浑河经常泛滥，对京畿百姓构成了极大威胁。因为治水成绩卓著，小于成龙转任直隶巡抚。到任后，他主持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到了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浑河的治理取得了成效，康熙皇帝亲自将浑河赐名为“永定河”。大小两位于成龙，都曾担任过直隶巡抚，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前于后于，百姓安居”的民谣流传了开来。

因为治水有功，当年冬天黄淮水患再起时，朝廷再度任命小于成龙为河道总督。此时的小于成龙已年过六旬，身体大不如前，但他依旧亲赴一线踏勘水势，抱病奔走于黄河、淮河之间，不敢懈怠一日。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病中的小于成龙因操劳过度，病逝于淮安河道总督署中，康熙皇帝赐谥“襄勤”。从乐亭知县到封疆大吏，尽管位极人臣，他始终清廉自守，真正做到了有始有终。

史实还是演绎？

“于青菜”与《于公案》

说起大于成龙，最著名的故事之一，就是“于青菜”。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以后，他身居两江总督这样的高位，每日仍以粗粮、粥饭、青菜为食，终年不知肉味。江南百姓于是将他称为“于青菜”。“于青菜”三个字，朴素、直白，却是江南百姓给予的最高赞誉。大于成龙去世后，康熙皇帝认为他的操守始终未变，称其为“天下廉吏第一”。

而小于成龙同样清廉，二人的关系虽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但在后世叙述中，已逐渐形成近似师徒的传承关系。有趣的是，清代的公案小说《于公案》的主角正是于成龙。那他的历史原型究竟是“大于成龙”还是“小于成龙”？

其实《于公案》原著里面已经向我们交代了于大人的身份。它在开篇介绍主人公身份时，留下了非常关键的信息。原著第一回写道：

“话说本朝康熙皇帝年间，君圣臣贤，风调雨顺，出一位才能直臣，系镶黄旗汉军，姓于，讳成龙，初仕乐亭县知县。”

小说里的主人公拥有的几个核心身份特征：镶黄旗汉军、姓于名成龙、初仕乐亭县知县，都恰恰与小于成龙吻合。所以，从原著开篇的身份介绍来看，答案应该是小于成龙，也就是于振甲。

当然，小说把主人公塑造成了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于青天”：既能断案，又能微服私访，还能惩奸除恶、替百姓申冤。这里已经不是正史中的小于成龙了，而是经过民间评书和公案小说重新塑造出来的“清官于公”。

文并供图/唐宋小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