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分家给小叔子瓦房,却让我带儿女睡漏雨土坯房,我不闹
楔子
春雨裹着倒春寒,婆婆赵桂花把两把钥匙拍在桌上,新瓦房的塞进小叔子王大海手里,漏雨土坯房的推到我面前。丈夫王大山眉头刚拧起来,我按住他手背,平静地点头:“行,我们搬。”当晚,两个孩子裹着潮被挤在我怀里,雨水顺着墙缝淌进搪瓷盆,叮叮当当敲了一夜。我盯着房梁发呆,耳边是小姑子隐约的笑声。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出头?
第一章 分家
春天的雨丝裹着寒意,灶房里锅碗刚收拾干净,婆婆赵桂花就发了话:“趁着人都齐,今天把这日子分了。”
我正弯腰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分家这事,婆婆念叨了有些日子,可真到眼前,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老大,你们两口子孩子多,负担重,偏院那间土坯房虽说旧了些,但地方宽敞,够你们住。”婆婆说着,掏出两把钥匙,一把黄铜的放在手心掂了掂,塞给小叔子王大海,“大海刚成家,住新瓦房体面,往后娶媳妇也好看。”
我抬眼看了看院里那间新瓦房。红砖青瓦,窗明几净,是去年秋收后婆婆张罗着盖的。村里人都说,瓦房是给大山哥盖的,毕竟他是长子。
小叔子王大海接过钥匙,咧嘴一笑:“娘,还是您疼我。”他媳妇刘桂香站在他身后,手扶着门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大山眉头拧成了疙瘩,嗓子里像噎了块石头,半晌憋出一句:“娘,这不对吧?瓦房的地基是全家一块儿打的,砖也是我拉了三趟才齐的,怎么……”
“怎么个怎么的?”婆婆斜了他一眼,“你弟弟日子刚起步,你这当哥的不该让着些?你那土坯房补补漏,住着也不差。再说了,你媳妇能干,桂香她一个刚过门的,能跟你嫂子比?”
话到这儿,我手里的抹布已经拧成了一团。刘桂香确实刚过门不到半年,可我嫁进来七年,头三年跟大山挤在仓棚里,后来盖了土坯房,生了两个孩子,哪一天不是手脚不沾地地干?
王大山还要争,我松开抹布,走过去按住他手背。他的手背粗糙,指节泛白,我知道他心里憋屈,比他往砖窑里背一百趟砖还难受。
我抬头看着婆婆,笑了笑:“行,我们搬。”
婆婆眉毛一挑,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王大海在旁边干咳一声,刘桂香低了头,拿脚尖碾地上的草屑。
“秀莲……”大山喊了我一声。
我捏了捏他的手,没多话。两个孩子,闺女巧云六岁,儿子小军四岁,正挤在门边仰着脸看。巧云含着手指头,怯怯地叫了声“娘”,我没回头应她,怕眼里那点子湿气被她瞧见。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土坯房在偏院,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墙根掉了皮,墙角冒出一簇簇青苔。房梁上挂着去年受潮发霉的苞米棒子,空气里一股子泥土混着霉味的潮气。
大山把家里的桌椅箱笼一趟趟往偏院搬,脸绷得像鼓皮,一声不吭。王大海路过一趟,见他扛着柜子,嘴里“哟”了一声:“哥,慢着点,那柜子可是娘陪嫁的,别磕碰坏了。”
大山没理他,脚下步子反倒快了。
我蹲在土坯房门口收拾锅碗,刘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头,声音软软的:“嫂子,你心里要是不得劲儿,我同娘说说,反正那瓦房我们一时也住不满。”
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什么。我把一个豁了口的瓷碗叠进筐里,淡淡道:“住哪儿不是住?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再接话,讪讪走了。
晚上,两个孩子裹着潮被挤在我怀里,小军睡梦中不安地拱了拱,嘴里含糊喊“娘”。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睁着眼睛看房梁。
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落,掉在脸上,痒痒的。我抬手拂了拂,就听见大山在侧身翻了个身,压低声音:“秀莲,明儿我去找娘说说,土坯房这顶子,下雨天指定漏。”
“漏了再说,总有法子。”我说,“咱们有手有脚,一个茅草顶都遮不了,还活不活了?”
他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就是委屈你。”
“我不委屈。”我笑着说,“两个孩子好好的,你身子骨好好的,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夜里我到底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心里头一遍遍盘算——土坯房虽旧,但偏院院子大,地也肥,靠墙那溜儿空地要是翻出来,种点菜,养几只鸡,也能添补些家用。
正想着,房顶上“啪嗒”一声响,一颗小土疙瘩落在被面上。我伸手摸过去,指尖湿了一块。
外头起风了,春雨又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巧云被雨声惊醒,眯着眼睛问:“娘,下雨了?”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嗯,下雨了。睡吧。”
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肩窝里,小声说:“娘,新房子那边不漏雨吧?”
我喉咙发紧,搂紧了她,轻轻说:“漏不漏雨的,明儿娘拿东西接着就是了。你只管睡。”
窗外的雨越下越紧,风声呜呜地灌进墙缝里。我望着乌沉沉的房顶,心里那道气,从下午一直憋到这会儿,忽然就散开了。
婆婆把瓦房分给大海,是偏心不假。可我不吵不闹,不是认命。偏院这溜儿地,够我翻出个菜园子;土坯墙虽破,厚实,冬天保暖;漏了雨,补了便好——人不就靠着这一口气,把日子一点点缝好的么?
两个孩子在我臂弯里渐渐睡沉,呼吸均匀。大山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雨声敲着瓦盆,叮叮当当的。
我闭上眼,在心底把这间土坯房丈量了一遍:靠南墙能搭个鸡棚,东边翻土种白菜,后院那块阴凉地,回头洒些种子试试……日子长着呢,总有法子把它过暖。
雨下到后半夜才歇。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响动,披了件衣裳推门一看,大山正蹲在墙根下,拿铁锹铲了一条排水沟。他从房檐那头一直挖到院角,锹刃啃着湿泥,发出噗噗的闷声,脊背上的汗洇透了旧褂子。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我走过去。
他抹了把额头:“夜里我听了半天,雨水都顺着墙根往屋里渗。挖条沟,把水引出去,下回就不怕了。”
我没再说话,弯腰帮他把沟边踩实的土拍平。露水打湿了鞋面,凉飕飕的,可心里头热乎。
天大亮的时候,巧云和小军醒了。两个孩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我和大山蹲在院子里忙活,巧云忽然跑进屋,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从柴堆里拣出来的细竹竿。
“娘,咱们在这儿种豆角吧。”她把竹竿往墙根底下插,“我记得奶奶家门前的墙上就爬满豆角藤,可好看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笑着点头:“好,回头娘买几把种子回来,咱们种一墙。”
小军也跑过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湿泥,戳出一个个小坑,咯咯地笑。大山瞧了一会儿,绷了一整天的脸,终于在两个孩子的笑声里松活了些许。
阳光越过墙头,斜斜洒下来,照在青苔斑驳的土坯墙上,照在刚翻过的那溜儿湿土上,也照在我们一家四口因劳动而微微冒汗的脸上。
土坯房还漏雨,墙皮还掉渣,可院子里的地是实的,人也是实的。日子比墙硬,也比墙暖。
第二章 漏雨屋
天亮了,屋里狼藉一片。
地上摆着三个盆、两个桶,接了一夜雨水,水面上浮着碎土渣和干草屑。墙角那床盖了几年的旧棉被,角上洇湿了一大块,手一按,能拧出水来。巧云蹲在床边,拿手指头戳着水渍上的印子,仰起脸问我:“娘,晚上还下雨不?”
我拿抹布蹲在地上擦水,头也没抬:“下一场,咱们就接一场。桶不够了,娘再去你大伯家借俩。”
巧云想了想,说:“那我晚上把小军的大澡盆也搬出来。”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巧云懂事了。”
正说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大山昨夜里没睡好,眼下青黑一片,拎着铁锹走进院来,看了看屋里的水盆水桶,又看了看房顶,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大山!”
他顿住脚,没回头。
“别去找娘。”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分家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东边两间土坯房归咱们,白纸黑字,两家人都按了手印的。你现在去闹,闹赢了又怎样?让人家说一句‘分了家还回来争?’咱们要脸,孩子们也要脸。”
他攥着铁锹把,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去闹,我就是想问一句——咱娘分家的时候,是不是真没想过,这两间房漏成这德行?”
“她想过。”我说,“她想了,还是这么分了。那你还想问什么?”
大山没接上话。
春日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站在他跟前,声音放轻了些:“咱们才刚分家,一大家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今天你去找娘吵一架,出气了,往后呢?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总不能事事指着娘,指着大海家那座瓦房过活。”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沉默了片刻,闷声道:“我不去就是了。”
说着弯腰把铁锹插进墙根土里,又蹲下去,拿手扒拉东墙根的潮土,半晌说:“这墙根渗水渗得厉害,得垫一层石头,垫高些。屋顶的草也烂了,回头我去后山割些新茅草,压厚实了,再糊一层泥,撑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你还会拾掇屋顶?”我问。
“小时候看爹修过,多少懂一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屋子是破了点,但它墙厚,骨架正。修修缮缮,住人没大问题。”
我笑了笑,看他闷声不吭地扛着铁锹往院外走。他走到巷口,突然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秀莲,晚上你把那几个盆收了吧。天晴了,估摸着好几天下不来雨了。”
我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他前脚走,后脚婆婆赵桂花便从巷子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脸上挤出些不自然的笑:“秀莲哪,昨儿夜里下那么大的雨,房子没漏吧?”
“漏了。”我接得干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着碗走过来,眼睛四处看了一圈,声音低下去:“漏得厉害不?我寻思着……春天雨也不大,就没多想。你要是嫌漏得慌,待会儿我让大海拿几捆稻草过来,压一压也行。”
我说:“娘,不用。大山已经去后山割茅草了,我们自己拾掇。”
她张了张嘴,神色有些讪讪,把那碗粥往前递了递:“给孩子熬的,你尝尝咸淡。”
我接了碗,没多说话。她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看那两间土坯房,又看看堂屋门口撅着屁股玩泥巴的孙子孙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了。
那碗粥是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还卧着两颗红枣。我端着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要说她不疼孩子,这碗粥她跑了几步路送过来,灶上还得另添柴火;可要说她疼孩子,那三间亮堂堂的瓦房,偏就一间都不肯给我们。
巧云从屋里跑出来,扯着我的袖子仰头问:“娘,奶奶给咱们送粥啦?”
“嗯。你跟弟弟分着喝。”
她欢欢喜喜地端着碗跑进屋去了。我听见她小声对弟弟说:“小军小军,奶奶送的粥,有红枣,你快喝一口尝尝——”
小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像是说“甜”,巧云咯咯笑起来。屋子里传出两个孩子的笑声,和碗勺碰在一起的叮当声。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胸口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气,不知不觉就散了。粥是甜的,孩子是暖的,屋檐虽然漏雨,可一家四口都在——有什么灾,有什么难,一块儿扛就是了。
上午,大山从后山背回一大捆茅草,湿乎乎的,根上还带泥。他没歇脚,直接爬上屋顶,把烂掉的老草一层层掀下来,换上新草,再拿黄泥拌了麦糠,一处一处地糊严实。我站在底下给他递绳子、递泥桶,手上糊满了黄泥,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着画着,巧云忽然抬头冒出一句:“娘,我画了一个新房子。墙是白的,房顶是瓦的,院子里还种了一棵石榴树。”
我愣了愣,笑着说:“好,回头娘照着你这画,给咱们盖一间真房子。”
她高兴极了,低头又涂了几笔,添了两个小人:“这个是爹,这个是娘——中间这个是我,弟弟在门口蹲着玩呢。”
“那奶奶呢?”小军歪着头问。
巧云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人,画得远远的,画在院子外面。小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把奶奶画近一点嘛——她刚还端粥给咱们喝呢。”
巧云端详着自己的画,犹豫了一下,用树枝把那个小人往院子方向挪了挪,挪完又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问:这样成吗?
我鼻子一酸,笑了笑:“画进去就好。”
屋顶上的大山“砰”一声压实了一块泥,粗着嗓子喊了一声:“秀莲,递根绳子上来!”
我擦了擦手,拽起绳子递上去。他趴在屋顶上接住,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秀莲,这屋子修好了,能撑几年。等我再攒些钱,秋后咱们攒砖,盖个新的。”
“不急。”我说,“先住着,不冷了不漏了,就是好日子。”
他没再说话,扭头继续铺草。日头渐渐升高,照在他光着的脊背上,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一颗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茅草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画画了,乖乖地坐在屋檐底下,一个靠着一个,晒着太阳,眯着眼打盹。
我站在院子中间,环顾这一圈破旧的土墙、新铺的草顶、乱糟糟的院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黄泥。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真怪,越是这样实实在在过得艰难,心里反倒越有底气。分家分来两间漏雨屋,漏风,漏雨,但漏不掉人。
只要人在,心在一起,什么样的屋顶都遮得住这一家人的天。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屋顶终于拾掇完了。大山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满身的草屑泥灰,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仰头瞅瞅,点了点头:“这回结实了。”
巧云和小军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脖子看屋顶,看了一会儿,巧云高兴地喊:“看不出来漏的窟窿了!”
小军也跟着喊:“补好了补好了!”
大山咧嘴笑了笑,抬起胳膊抹了把脸,脸上的泥道道混着汗水,越抹越花。两个小家伙瞅见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大山假装追过去,两个孩子尖叫着满院子跑,笑声把檐角的一窝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我没有笑,站在屋檐底下,仰头看着那一片新铺的茅草。阳光从草缝间漏下来,光斑细碎,落在我的脸上、肩上。风一吹,茅草的味道混着黄泥的土腥味扑进鼻子,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
屋里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菜香。我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一锅酸菜土豆,早上出门前煨的火,这会儿正好熟了。
我转身往里走,路过墙根时,看见巧云画的那幅画还留在泥地上——新房子,白墙,瓦顶,石榴树,树下一家四口,奶奶站在不远处,微微笑着。
我停住脚,看了很久。
随后这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三章 种蘑菇
随后这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说的不是空话。屋顶补好后的第三天夜里,又下了一场春雨,我躺在床上听着,听雨点在茅草上打得沙沙响,不像头一晚那样滴答滴答漏进屋里,心里就踏实了。大山也醒着,在黑暗里说:“不漏了。”我嗯了一声,翻个身,闭眼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顺下来。大山白天去村东头帮人打短工,一天给三十块钱,主家管一顿午饭。我在家里操持两个孩子,喂鸡,拾掇菜园。土坯房虽说破旧,可院子大,角落里还搁着两口旧腌菜缸,一口破了沿,一口好好的。我把破沿那口刷干净,种了两棵丝瓜,日子总归要往前过。
那天傍晚,我去墙根底下的杂屋拿柴火。杂屋的墙根常年背着太阳,地面潮乎乎的,脚踩上去微微发软。我弯腰抱柴的时候,忽然瞅见墙角木头堆的缝隙里,长了几朵白生生的东西,伞盖小小的,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像一簇小银子。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碰,伞盖厚实、水嫩,一看就是刚长出来不久的野生菌。
我脑子里忽地闪了一下——去年冬天去镇上赶集,看见山东来的贩子在收购蘑菇,晒干的、鲜的都要,说城里人爱吃,一斤能卖好几块钱。当时我站在摊子边上听了半天,还想着哪天自家也能长点这东西就好了。
我把柴火抱进灶房,又转身回到杂屋,蹲在墙根看了好一会儿。这屋子土墙厚,阴凉,潮湿,北边还有一扇小窗,日头照不进来,可不正适合蘑菇生长么?
夜里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跟大山说:“我想在杂屋里种蘑菇。”
大山端着粥碗愣了一下:“蘑菇?哪来的蘑菇种?”
“不用买种子。野地里、庄稼秆上、山上的烂木头,都有菌种。”我把他碗里添了半勺咸菜,“我在墙根底下看见了野生菌子,说明咱这地方湿气好,适合长。我打算把院里那堆旧秸秆用上,再掺点牛粪,搭几层床架试试。”
大山放下碗,皱着眉想了半天:“秀莲,我知道你想把日子过起来,可种蘑菇这事儿,咱们谁也没干过,能成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反正秸秆和牛粪又不花钱,顶多搭些功夫。要是能成,秋天蘑菇卖了钱,咱们就能攒着盖房子;要是不成,就当白忙活一场,也不算赔本。”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粥喝完,说:“你要是想试,明天我帮你把那堆秸秆翻一翻。”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笑着说:“你不嫌我瞎折腾就行。”
他说:“折腾也比穷着强。”
第二天一早,我就忙活开了。院子里那堆秸秆是去年秋收攒下的,留着烧火用的,我挑出干净、没发霉的麦秸和玉米秆,拿铡刀铡成小段,又去村头的牛棚里挑了两挑干牛粪回来。拌上水,和秸秆一层层铺开,浇上淘米水,盖上旧麻袋,让它发酵。这东西有股子臭味,小军捂着鼻子跑开了,巧云却蹲在一边看得认真,问我:“娘,这臭臭的东西能长蘑菇?”
我说:“你别看它臭,过几天它就能变出白白胖胖的蘑菇来。”
巧云半信半疑,又问:“那蘑菇能吃吗?”
“能,还能卖钱。卖了钱,娘给你买新书包。”
她一听,眼睛亮了,也不嫌臭了,蹲在旁边帮着我把秸秆翻匀。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估摸料发酵得差不多了,就搬进杂屋里,搭了两层简易的床架——说是床架,其实就是几块旧门板架在砖头上。我把发酵好的料铺到门板上,厚厚一层,再从墙根底下把那几朵野蘑菇小心翼翼地连土挖起来,掰碎了,均匀地撒进料里。又用喷壶喷了一些水,把杂屋的窗户拿草帘子遮了半边,保住潮气。
大山的工钱刚好结了三百,他原说要留着买化肥,见我铺好了床架,也没说啥,主动去镇上买了一个喷雾器回来,说:“浇水用的,总比你拿瓢一下一下泼强。”
打那天起,我每天早晚都要钻进杂屋,蹲在那两层门板前头,低头看好一会儿。料面起初平平整整的,什么变化也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到了第四天早上,我照例掀开草帘子一瞧,料面上蒙了一层白乎乎的丝,细细密密的,像霜一样铺满了半扇门板。
我蹲在那里,看了足足半晌,才敢相信那是菌丝。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白丝牢牢地攀在料上,毛茸茸的,带一点蘑菇特有的土腥气。
“有了。”我心里念了一句,攥着门板边沿的手指头微微发颤。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把草帘子轻轻放下来,遮好光亮,又用喷壶细细地喷了一遍水。
第五天,小叔子王大海路过我家院子,见我从杂屋里出来,脚上沾着碎秸秆,袖口上带着泥点,就倚在大门口笑道:“嫂子,听大哥说你在杂屋里种蘑菇?这东西咱们村可没人种过,别是费了半天劲,到头来连个蘑菇屁都见不着。”
我看他一眼,没恼,拍了拍手上的土:“试过才知道。要是种成了,你嫂子请你们一家过来吃蘑菇炖鸡。”
王大海哂笑了一声,背着手往自家瓦房的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大棚蔬菜都不敢说稳赚,种蘑菇……净想那些没影的事。”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又进了杂屋。屋里光线暗幽幽的,带着一股潮气和微弱的菌香。我蹲在床架前头,看着料面上那层白生生的菌丝,觉得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往料里扎,往四处蔓延。这屋子虽破,可它有墙、有顶、有地气,能挡住风、留住水,让东西在里面安安静静地长。
人也是一样的。不被看好,不被人当回事,那就自己找个角落,暗暗使劲,扎下根来,等着破土的那一天。
晚饭后,我在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水,把两个孩子一一洗了,打发他们睡下。大山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屋檐底下,吹着夜风,望着杂屋那边黑乎乎的窗户。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上星星多得出奇,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洒了一把碎银子。
巧云睡着前拉着我的手说:“娘,蘑菇长出来了没有?”
我说:“快了,再等几天就能看见小蘑菇丁了。”
她信了,心满意足地闭眼睡着了。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上还留着那股淡淡的菌香。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我靠在床头,借着漏进来的星光,看了看这座老屋——墙上还有雨迹,顶上是新换的茅草,柜子上摞着两只旧碗,窗台上放着大山给我买的喷雾器。
这屋子是不如小叔子家那三间新瓦房亮堂,可我心里不怨了。瓦房是婆婆给的,我这日子是我自己挣的。墙角那几朵野蘑菇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种,可它偏偏落在了我家墙根底下,偏偏让我看见了。
这世上的什么好事,不是先得有个念头,再一点点钻出来呢。
我吹灭了油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外面不知什么虫子在草丛里叫,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像在替谁数着日子。
我在黑暗中笑了笑——蘑菇这东西,不吵不闹,闷着头长。倒是跟我有几分像。
第四章 借书
菌丝铺满料面那天,我心里踏实了些,可转而又犯起愁来。野蘑菇掰碎了撒下去,能长出菌丝是一回事,往后能不能出菇、出多少菇,我心里实在没底。村里没人种过这东西,全靠我蹲在墙根底下看那几朵野蘑菇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总觉得悬。白天我照样给两个孩子做饭、洗衣裳,在杂屋里一天进出几趟,大山问我怎么样了,我就说“长了”。可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风吹草叶的响动,心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还不睡?蘑菇又跑不了。”
我说:“我知道跑不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准数。”
大山“嗯”了一声:“那你想咋弄?”
我停了停,说出想了两天的话:“我想去镇上买本书,专讲种蘑菇的。我想看看人家书上是怎么教的。”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书,管用吗?”
“管不管用的,总比我瞎琢磨强。万一我的法子错了,照着书改还能来得及。”我伸手在黑暗中碰了碰他的胳膊,“花不了几个钱。”
大山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才开口:“那我明天给你拿二十块钱。你骑着我的自行车去,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孩子托给隔壁的张婶帮忙看着,说去镇上办点事,赶晌午回来。巧云追到门口,拽着我的衣角:“娘,你去镇上干啥?能给我带根头绳不?”
我说:“娘去买书,回来给你买头绳。”她才松开手,站在门槛上喊:“娘你早点回来!”
我骑上大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出了村,沿着乡道一路往镇上赶。路两边是刚浇过水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一股潮润润的泥腥气。路旁的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打下来的影子一地闪闪烁烁。我蹬着车子,心里念叨着一件事:书,得找一本看得懂的书。我初中毕业十来年了,太深的字怕是读不明白,得找个简单通俗的。
镇上的主街不长,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我推着自行车,在街口先看见一家种子化肥店,门口摞着成袋的复合肥和尿素,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编织袋。我把车支在路边,进去问了一声:“老板娘,
老板娘,你这里有没有种蘑菇的书?”
老板娘正低头扒拉算盘,头也不抬:“种蘑菇?咱这镇上谁种那玩意儿。我这儿只有化肥农药的说明书,你要不要?”
我谢了一声退出店门,扶着车把站在街边上犯了难。这条主街统共就百来米,卖种子化肥的、卖五金杂货的、卖布匹衣裳的,一家挨一家,可我愣是没见着一家书店。正踌躇着,对面五金店门口蹲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冲我喊了一声:“丁慧?是你不?”
我抬头一看,那人站起来,中等个头,戴着副黑框眼镜,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我愣了一下,认了半天才敢开口:“陈志远?”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可不就是我嘛!咱俩初中一个班的,你坐我前头那排。多少年没见了?得有十来年了吧?”
我也笑了。陈志远当年是班里成绩拔尖的,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听说读了农校,之后就没怎么有消息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你咋在这儿?”我问他。
“我在这镇上弄了个农技站,就前头拐角那儿。”他抬手往东边指了一下,“卖点种子、农药,也帮乡亲们看看庄稼病啥的。你这是来镇上干啥?”
我说想买本种蘑菇的书。陈志远听了,眉头挑了挑:“种蘑菇?你搞食用菌栽培?”
“啥菌不菌的,我就是自己琢磨着弄了点野蘑菇菌丝,想试试。”我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没底,想找本书看看人家咋弄的。”
陈志远说:“走,去我那儿看看。我那里有几本技术手册,你要是能用得上,先拿去看。”
我跟着他拐过街角,果然看见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振兴农技服务站”。推门进去,屋里靠墙摆着两排木头架子,架上堆着各种种子袋、农药瓶,还有几摞旧杂志和书。陈志远从架子上抽出两本书递给我:“这本是《食用菌栽培技术》,讲平菇、香菇的,还有这本《蔬菜大棚种植入门》,虽然讲的是蔬菜,但里头通风、控温、保湿的道理跟种蘑菇是相通的。”
我接过书,翻了几页。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但字迹清楚,里头还有插图,画的蘑菇和菌床的样子。我看了两页,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轻了点儿。书上的字不难认,句子也通俗,比我原来想的要好懂。
“这书卖吗?”我问。
陈志远摆摆手:“这两本是我自己留下的旧书,你要用就拿去,不用给钱。不过——”他顿了一下,“你要是真想种蘑菇,光看书还不够。你用的啥菌种?”
我说是从野地里掰的野蘑菇碎末撒在棉籽壳上,长出菌丝了。陈志远皱了皱眉:“野蘑菇能出菌丝不假,但那个产量没准头,而且有风险——有些野蘑菇看着像能吃的,实际有毒,你要是自己认不准,弄不好要出大事。”
我后脊梁冒了层薄汗。这事我还真没往深了想过。陈志远看我脸色变了,又说:“这样吧,我这儿进了一批平菇菌种,是正规菌种厂出的,你要是想种,我按进价匀你两瓶。书算我送你的,菌种你给个本钱就行。”
“多少钱一瓶?”我问,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
“进价三块五,两瓶七块。你要是能等,下个月我进货再给你多带几瓶。”
我在心里算了算,大山给我的二十块钱,买完菌种还剩十三块,够家里开销一阵。我咬了咬牙:“那我拿两瓶。”
陈志远从柜子下层拿出两瓶封着口的玻璃瓶,瓶里是白茸茸的菌丝体,看着跟我们家棉籽壳上长出来的差不多,但又更密实更齐整。他用旧报纸把瓶子裹好,又把手里的两本书一并塞给我:“回去有啥不明白的,托人捎个话,或者下回赶集来找我都行。”
我谢了他,把钱数了两遍递过去。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把书和菌种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想了想,又去街口那家小杂货铺买了两根红头绳,才蹬上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巧云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回来,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娘,你买头绳了没?”
我把红头绳掏出来给她,又拿出一本书在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娘买了书,往后咱家不光能种地,还能种蘑菇。”巧云拿着头绳高兴地转圈,大山接过我手里的书和菌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真能成?”
“书上说了肯定能成,只要照着做。”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还打着鼓,但当着孩子的面,我不能露怯。
两个孩子正围着看那两本书,院门口忽然传来婆婆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择的韭菜,站定在院门跟前,看看我手里的菌种瓶,又看看那两本旧书,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说老大媳妇,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镇上折腾这些干啥?种蘑菇?咱这十里八村谁种过那玩意儿?你大山挣俩钱不容易,你可别瞎折腾往里赔。”
我笑了笑,把书放回屋里,出来接过婆婆手里的韭菜:“娘,我没乱花钱。书是同学送的,菌种七块钱,我要真能种出来,往后家里也能添个进项。就算种不成,也就七块钱的事儿。”
婆婆“哼”了一声:“七块钱不是钱?你倒大方。我可把话说前头,你要是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她说完扭身走了,背影在院门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后天你小叔子家里拾掇房梁,你和大山过去搭把手。”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进屋。外头的日头正烈,屋里光线暗下来,那两本书静静躺在炕桌上。我翻开封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屋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知了一长一短的鸣叫。
第五章 第一次收获
翻书这活儿,起初看得我头大。什么“菇床温度”“相对湿度”“通风换气”,字都认识,连到一块儿就绕。巧云趴在旁边给我念,小石头也跟着瞎比划。我一边听一边琢磨,又把陈志远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种蘑菇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给菌丝一个舒服的窝,别太热,别太干,别闷着。
书看熟了,我对西屋那面炕越看越顺眼。炕面平,角落潮,窗户朝北,日头晒不进来多少,可不就是现成的菇房么。我把炕上那些杂物归拢到墙角,用旧报纸糊了糊墙缝,又让大山从场院拉了两车碎秸秆回来,跟棉籽壳掺一块儿,浇上水闷了三天。
那三天我天天蹲在料堆前头摸温度,手伸进去试试,不烫手了才开始装袋。大山在旁边打下手,看我往塑料袋里塞料、扎口,闷声问了一句:“书上说咋接种来着?”
我拿过那两瓶菌种,小心地撬开瓶盖,里头白茸茸的菌丝盘根错节,看着比野蘑菇碎末精神多了。我掰了块菌种塞进料袋中间,再把袋口松松扎上,提溜着放到炕上码好。大山数了数,一共十二袋,围着我转了两圈:“就这?”
“就这。”我拍拍手上的碎料屑,“往后天天得照看,温度高了揭袋散热,低了盖棉被保暖,还得洒水。”
巧云跑过来,踮着脚看那排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娘,这里头真能长蘑菇?”
“能长,就是得等些日子。”我摸摸她的头,“书上说了,二十来天。”
小石头蹲在袋子跟前,拿手指头戳了戳,回头冲我笑:“娘,我天天来看它们!”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每天早上起来,我头一件事就是钻进西屋,伸手摸摸袋口,看看里头有没有水汽,再把窗户推一条缝透气。大山笑话我比伺弄孩子还上心,我嘴上不说,心里确实挂着。到了第五天,我一掀开袋子口,里头白花花的菌丝已经爬出料面一层,密密匝匝的,像撒了层霜。
巧云放学回来,我把她拉到西屋,掀开一个袋口让她看。小姑娘瞪着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娘,真长了!”
第十三天的早上,我照常去掀袋口,手一碰就觉着不对劲——袋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顶着。我揭开一看,两片浅灰色的菇盖从料面上探出来,小小的,嫩的,像怕见人似的拱在一起。那一瞬间我说不上心里啥滋味,蹲在那儿看了老半天,眼睛都有点儿发热。大山进屋找我吃早饭,看我蹲在炕跟前不动,凑过来一瞧,嘴里“哟”了一声:“出了!”
我点头,嗓子里堵着,没顾上说话。大山蹲到我旁边,伸手碰了碰那朵小菇盖,粗粝的指头小心翼翼地,像碰什么金贵东西似的。他咧嘴笑了:“你说的那个陈志远,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又过了五六天,那些小菇盖呼啦啦全撑开了,一朵挨着一朵,灰白的菇伞层层叠叠,水灵灵的,挤成一蓬蓬,屋里那股子土腥味儿里钻出淡淡的菇香。巧云每天放学回来先往西屋跑,蹲在那儿数蘑菇,今天数出十二朵,明天又说数出十七朵。村里有人串门子看见,站在门口啧啧嘴:“哟,大山媳妇,你真种出来了?”嘴上惊奇,眼神里还带着点看稀罕的意味。我也不多说,只笑了笑。
等到菇盖长到巴掌大、边缘还没展开的时候,陈志远书上说过,这时候采最好。当天傍晚我挎着竹篮,一朵一朵摘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掂了掂,满满一篮子,少说也有十来斤。大山骑上自行车,我坐在后头扶着篮子,往镇上赶。
陈志远的小店门口掌着灯。他看见我篮子里的平菇,眼睛一亮,上手翻了两朵看看——“你头回种,能出这品相,不赖。这样,今天正好有菜贩子在镇上收蘑菇,我带你去。”
他领着我到菜市场后街,那儿停着一辆皮卡,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正在过秤收菜。我篮子里的平菇往秤上一放,十二斤三两。草帽掰开一朵闻了闻,又捏了捏菇伞,点了头:“嫩,新鲜。一块一一斤,行不行?”
我没想到能卖这个价,连忙点头。草帽汉子从腰包里抽出十三块钱,递到我手里。我攥着那几张票子,指头有点发麻,低头看了好半天,又仰头看大山。大山也在看我,眼神亮堂堂的,他啥也没说,就是笑。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薄雾,自行车碾过土路,沙沙地响。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十三块钱,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心里却热乎得不行。大山在前面蹬着车,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莲,我头回觉得,你说啥都能成。”
我没答话,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风呜呜地吹过耳朵根,心口那点热乎气一直没散。
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没睡,扒着门框等。巧云一见我进门,眼睛就钉在我手里的篮子上:“娘,卖了多少钱?”
我蹲下来,把钱展开给她看:“十三块。够给你和石头一人扯一身新衣裳。”
巧云嘴巴张得老大,又赶紧抿上,扭头看了小石头一眼,俩孩子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珠子里头亮闪闪的。
第二日是个晴天。我领着两个孩子去了镇上,在布摊上扯了几尺藏青色的棉布,给大山的裤子换个新面儿,又给巧云挑了一块碎花的,给小石头扯了蓝底白条的料子。巧云抱着那块布不撒手,小石头也在旁边伸手摸。回家的路上,巧云忽然说了一句:“娘,往后我也跟你学种蘑菇。”
小石头跟上:“我也学!”
“都学。”我笑着说,“都学会了自己算账。”
这事传得比风还快。第三天半晌午,我正在西屋给蘑菇喷水,院门口响起自行车的铃铛声。我探头一看,王大海推着车子进来,脸上堆着笑,站定在西屋门口,探头往里瞅了几眼,又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蘑菇袋,搓了搓手喊了一声:“嫂子,我听人家说你种蘑菇挣着钱了?”
我把喷壶放下:“先出了头一茬,卖了十来斤,谈不上挣多少。”
王大海又往前凑了两步:“嫂子,你那菌种从哪儿弄的?多少钱?能不能匀我点?我也想学学你这手艺。”
我看了他一眼,前些日子他还站在婆婆那边说风凉话。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我转身从屋里拿出陈志远给我的那本书,又指指炕上的菌袋:“菌种是镇上陈志远进的,平菇种。你要是想学,嫂子不藏着——一料子你得先准备棉籽壳或者秸秆,沤透了装袋,菌种按进价三块五一瓶。头一回种,第一批我来教你,后头你自己上上手就摸着了。”
王大海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愣了愣,脸上那笑堆得更厚了:“嫂子,你这……你不记恨我?”
我低头把喷壶里的水倒干净:“一家人,说啥记恨不记恨的。蘑菇这东西又不是我家的,谁种都是种。”
王大海站在门口,红着脸,半天没说话。末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烟,笨手笨脚地递给大山一支,又接过去给他点上,讪讪地闷出一句:“大哥,以前是我不着调。你跟嫂子,往后有啥用得着我的,言语声儿。”
大山没接话,闷声抽了一口烟,半天,点了点头,口里冒出两个字:“中。”
王大海骑车子走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过正午,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巧云站门口看了一阵,回头问我:“娘,你真教他呀?”
我没停手里的活:“教。你小叔学会了,咱家多一个种蘑菇的,村里也多一条活路。你奶奶知道了,也会少念叨两句。”
巧云想了想,点点头,又蹲回菌袋前面,拿喷壶学着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地给那排鼓囊囊的袋子洒水。日头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发顶上,亮闪闪的一片。
第六章 婆婆生病
婆婆犯了腰疼的老毛病,这回比哪回都重,床都起不来。大山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去镇上卫生院请大夫,大夫来时正是日头爬上东墙的时辰。白大褂进门,弯下腰看了看,又拿指头捏了捏婆婆后腰的骨头,皱着眉头说:“这是伤了筋,加上年纪大,骨头上带了旧伤。得住院,先做个片子看看。”
婆婆躺在床上一听“住院”两个字,脸先白了三分,嘴里连声说:“不住不住,我这一把年纪住什么院?开点药吃吃就得了。”
白大夫没理她这话,转头对我和大山说:“你妈妈的这腰拖不得,再拖下去腿都得麻了,到时候想治就晚了。”
大山站在门口,搓着手,眉头拧成一团。我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对大夫点了头:“听大夫的,住。”
婆婆挣扎着抬起半个身子:“那钱呢?住院要多少钱?”
“队里合作医疗能报一部分,先交个押金,两三百块吧。”白大夫收起听诊器,声音平淡。
婆婆的脸更白了,嘴里念叨着“两三百”,手攥着被单,不吭声了。我看了大山一眼,大山动了动脚,又没说话。我没犹豫,回身进了里屋,弯腰把炕洞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抱出来。那是我们的存钱罐,里头是之前卖蘑菇和卖菜攒下的零票子。我把盒盖掀开,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码在里面,一数,数出三百三十二块,剩下几块毛票留在盆底。
我拿着钱出来时,婆婆眼珠子睁得溜圆,张着嘴:“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蘑菇的挣的,原想着攒起来,等秋后给那土坯房翻个檐。婆婆身体要紧,钱慢慢再攒。”我说着,把钱递给大山,“去办住院手续。”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又别过去,趴在枕头上不吭声了。
医院是镇上卫生院,二楼靠走廊的一间病房,住了四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婆婆被大山半背半扶地挪上去,白大夫开了单子,先推去拍片子,回来又挂上吊瓶。婆婆歪在枕头上,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往自己手背上扎针,脸别到墙那边,半天不吱声。
我让她安顿好,正要出去打水,楼梯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王大海一步跨进病房门,看了看床上挂瓶的婆婆,又看了看站在床前的大山和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娘咋样了?”
“伤了筋,骨头上有点旧毛病,大夫说得躺一阵子。”我拿暖水瓶灌上热水,回身递给他一条毛巾,“你来这么急,吃了早饭没有?”
王大海摆摆手:“我吃了,桂香还在家呢,娃娃今天有点闹,她就没来。”他说着,眼睛瞄了一眼床上的婆婆,又看了看吊瓶,小声问,“住院得多少钱?”
“先交了三百多。”大山搭腔。
王大海“噢”了一声,安静了半晌,又搓了搓手,说:“大哥,嫂子,我家里那摊子事你们也知道,桂香一个人守着两个孩子,脱不开身。我大清的妈又病了,实在抽不开身。娘这边,你们多担待担待,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我再来替你们手。”
我点点头:“你忙你的,这边我来。”
王大海站在床前,弯下腰往婆婆跟前凑了凑:“娘,你先好好养着,我忙过这两天来看你。想吃啥让嫂子捎话,我上集给你买。”婆婆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再没睁眼。
王大海走了,脚步声一路乱响下到楼梯底,很快没了声。婆婆躺在枕头上,忽然开口说:“大山,你回去看看地里的活,晚上再来。让秀莲留这儿就成。”
大山看看我,我朝门口摆了下头:“你去吧,回头把石头和巧云托给前院赵婶招呼两天。”
大山站了站:“那你自个儿也注意点儿。”我应了声,他弯下腰给婆婆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隔床的老人打着呼噜,靠门那边一个女人在给孩子喂糖水。婆婆闭着眼,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搬了张方凳坐到床边,把暖水瓶倒了一碗温热的白水,凉了一会儿,轻声说:“娘,喝点水。”
婆婆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没动。我把水碗放下,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在脸盆里拧了一把温热的,叠成方块递过去:“擦把脸,解解乏。”
婆婆睁开眼,瞅了瞅我手里的毛巾,又瞅了瞅我的脸,忽然说:“秀莲,你咋不闹?”
我愣了一下:“闹啥?”
“分家那会儿,我把瓦房给了大海,把漏雨的土坯房给你们。你当时没说一个不字,我还寻思你肯定憋着气,早晚要闹一场。”婆婆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开,落到天花板上,“你越是不闹,我这心里越不踏实。”
我把毛巾放进她手心里:“婆婆,事情都过去了,说闹不闹的没啥意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和大山谁也不缺胳膊少腿,慢慢挣,总会有自己的屋。”
婆婆握着毛巾,半天没说话。水汽从毛巾上丝丝地冒,漫上来,洇得她眼睛有点红。我把那碗温水又端起来,说:“娘,药快滴完了,我去叫护士换瓶,回头给你端碗馄饨来,你吃了再睡。”
婆婆没应声,等我走到门口,她才低低地喊了一句:“秀莲——”
我转身:“嗯?”
婆婆嘴唇动了动,半晌,轻轻说:“没事。你路上当心点儿。”
我点了下头,下了楼。走廊尽头有个窗,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钻进来,淡淡的,有些甜。我站在窗口透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个倔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刚才那一声“秀莲”,语调里带着从前没有过的软。
第二天清早我炖了小米粥,单搁了一把红枣,煮得黏糊糊的最养人。婆婆起先不喝,说没胃口。我把粥搅了搅,舀一勺吹温了,递到她嘴边:“喝一口,暖暖胃。腰上的骨头要养,肚子里也空不得。”
婆婆看了我两秒,张开嘴,咽了那口粥,一勺又一勺,竟吃完了小半碗。吃完饭,她又让我帮她把枕头垫高些,自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莲,你说大海他,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婆子没啥用了?我住着院,他连顿饭都没来送一回。”
我没直接答,把碗收进盆里,说:“大海家孩子小,一时走不开。他心里惦记着你,昨儿走得急,那两脚泥都没顾上蹭就冲到医院来了。”
婆婆没接话,低了低头,又看向窗外。
中午王大山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巧云跑进来,小心翼翼地趴到床前,把手里的一个纸包打开:“奶奶,这是早上我娘煮的鸡蛋,剩了俩,给你带了一个。”小石头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花生,往奶奶手心里塞:“奶奶,你吃。”
婆婆伸手接过那颗花生,指尖抖了抖,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声音有些涩:“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抬起头,扫了我们一家四口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低下去,望着被单上那朵洗得发白的绒花,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我出去倒水,在走廊拐角碰上隔床老太太的闺女,那女人拉着我问:“你婆婆家老大媳妇吧?”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你命好,摊上你这号儿媳妇。同病房换了好几个家属,没见着这么贴心的。换了你家那兄弟媳妇,怕是一天也熬不住。”
我没接这话,端着盆回了病房。天擦黑的时候,婆婆睡了一觉醒来,药水也快挂完了,她忽然开口说:“秀莲,我这一回躺了几天,才琢磨明白一个理儿。”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搓麻绳,闻言抬起头:“啥理儿?”
婆婆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上,半晌才说:“人心都是偏的。可偏的那边,不一定是该疼的那边。”
我没出声,低头继续搓着麻绳。房间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两下,亮堂起来。我起身给婆婆垫了垫枕头,又把她手边的温水换了新的。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剪碎了灯影,零零落落地洒在床头。婆婆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水碗里照见的自己的影子上,久久没有合眼。
第七章 扩建
婆婆出院那天,王大山借了隔壁三叔家的三轮车,铺了厚厚的棉被,一路慢慢开回来。我扶婆婆上车时,她攥着我的手,说:“秀莲,这些天辛苦你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没再吱声,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像是要把这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重新看一遍。
到家后,我安顿婆婆躺下,又去灶上烧了锅热水。巧云和小石头围着奶奶问这问那,婆婆摸着小石头的脑袋,忽然说:“你们家的蘑菇棚,现在咋样了?”巧云抢着答:“娘说这个月又卖了好几百斤,爹还说要翻修房子呢!”婆婆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翻修房子?”
我笑了笑:“娘,你先歇着,回头我跟你细说。”
其实翻修房子的事,我跟王大山盘算好些天了。分家时那两间土坯房,墙根被雨水泡得酥了,墙角裂开一道手指宽的缝,一到刮风天呼呼往屋里灌。自打蘑菇棚有了稳定收益,我悄悄攒了一笔钱,加上卖蘑菇攒下的存钱罐里那些零碎票子,凑起来也够买砖瓦水泥了。王大山每天晚上数完账,就跟我趴在炕桌上画图纸,说东头加一间砖瓦房,给巧云和小石头住,西头把老墙加固,屋顶再加一层瓦。他画得歪歪扭扭,连尺子都没有,可我看得满心欢喜。
二月二刚过,我们请了村里几个泥瓦匠,动工了。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工人们和泥搬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她念叨:“这房子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比那瓦房住着踏实。”我正端着茶碗给匠人递水,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分家时婆婆把新瓦房给了小叔子,这话她是头一回当着我面说软和。我没接茬,只说:“娘,等盖好了,你也搬来住东间,亮堂。”
婆婆摇摇头:“我就住我这间老屋,习惯了。你们把日子过好,我比住啥都舒坦。”
动工第七天,砖瓦房封了顶。孩子们围着新房子跑,巧云在门槛上跳来跳去,小石头蹲在墙角拿手指头抠新砖缝里的灰浆。王大山站在屋顶上最后检查一遍瓦片,喊我:“秀莲,你上来看看!”我顺着梯子爬上去,站在屋脊边,放眼望去,院墙外的杨树已经抽了新芽,风一吹,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响。王大山擦了把汗,咧嘴笑:“咱们有新房了。”
我也笑,心里却想起分家那晚,外头下着大雨,屋里摆满接水的盆,两个孩子挤在干处发抖。那时候我没哭,这会儿站在自己的新屋顶上,鼻子却有些酸。
正想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大哥,嫂子在家不?”我低头一看,是王大海。他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两瓶酒,正笑嘻嘻地站在大门外。王大山下了梯子,迎上去:“大海来了,快进来。”我跟着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招呼:“大海,吃了没?屋里坐。”
王大海进了院子,转了一圈,眼睛在那间新砖瓦房上看了好几遍,笑着说:“嫂子,你们这蘑菇种得可真好,都盖上大瓦房了。”我给他搬了张凳子,说:“哪里,就是将就着起了一间,给娃们住的。”王大海坐下,把酒搁在桌上:“大哥,嫂子,我今儿来,是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王大山递了根烟过去:“啥事?”
王大海搓搓手,叹口气:“实不相瞒,我最近手气背,在外头欠了点钱。人家催得紧,我实在没法子了,想跟嫂子讨个营生。你们那蘑菇棚,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也种两块,挣点钱把窟窿堵上。”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婆婆住院那阵子,我隐约听村里人说,王大海入冬后迷上了打牌,输多赢少,刘桂香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回。如今他登门借钱,说好听是学种蘑菇,实际怕是看我们挣钱眼红了。我没急着答话,王大山先开了口:“大海,你嫂子种蘑菇是下了苦功的,那书都翻烂了,你若要学,得踏踏实实动手干,不是三天两晌能见效的。”
王大海连连点头:“大哥,我指定好好学!你借我点本钱,我买菌种和架子,跟嫂子干!”
我看了王大山一眼,想了想说:“大海,蘑菇棚眼下正出菇,帮不上你。你要真想干,等我把这一茬卖了,陪你去镇上买菌种,教你拌料、装袋,一步一步来。本钱我手头不宽裕,但能匀你两百块,你先把急钱还了,剩下的再想办法。”
王大海脸色变了变:“嫂子,两百块哪够?我欠了人家一千多呢。你那蘑菇棚少说也挣了好几千吧?借我一千,我翻本立刻还你。”他这话一出口,王大山皱了眉:“大海,话不能这么说。你嫂子的钱是一颗一颗蘑菇攒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学技术,我们弟兄没二话,但张口就借一千,我们真没有。”
王大海站起身,语气冲了起来:“大哥,分家那会儿娘把新瓦房给了我,你们住破土房,如今你们发了,就不认兄弟了?那瓦房我住了两年,心里一直不得劲,要不咱换换,你们搬瓦房,我搬土坯房来种蘑菇?”
他这话说得不讲理,我听着心里也沉了沉,但没恼。我拉了下王大山袖子,平静地说:“大海,房子是娘分的,那是娘的心意,我没怨过谁。蘑菇棚的账目我都有,你要是想学,我倾囊相授;你要是想白拿,那我没法应。你欠的债,我和你大哥可以帮你想办法,但得有个还钱的章程。”
王大海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一甩手:“行,嫂子你有本事,我不求你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大门口又回头,“你们等着,我去找娘评理!”
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王大山拍拍我的肩:“别往心里去,他那是急红了眼。”我摇摇头:“我不气,就是担心他这么下去,把兄弟情分也输光了。”我转身望了一眼新盖起的砖瓦房,红砖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心里默念:日子刚有起色,往后的路还长呢。
第八章 争夺
那天晚上,王大山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好几回。我心里也明白,王大海那句话虽说是气头上讲的,但保不齐他真去找婆婆闹腾。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脚步声。我推开门一看,婆婆赵桂花拄着拐杖走在头里,后面跟着王大海,刘桂香也来了,揪着衣角,低着头不太敢看人。
王大山从屋里出来,喊了声娘,又看了王大海一眼,没多说话。婆婆进了院子,四下打量着那间新起的砖瓦房,脸上神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拐杖靠着墙根放好,清了清嗓子:“秀莲,大山,今儿娘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掰扯掰扯。”
我心里有数,但脸上没带出来,给婆婆倒了一碗水:“娘,您说。”
婆婆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大海昨天跟我说了,他也是一时糊涂,欠了外头不少钱,急着想翻本,才打你们蘑菇棚的主意。这事他办得不地道,我训过他了。”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呢,他有一句话也说到了我心上——当初分家,我把新瓦房分给他,把土坯房分给你们,这两年我夜里头想起来,心里也堵得慌。手心手背都是肉,是娘偏心眼了。”
我听着,没接话。王大山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大海忍不住了,抢着说:“娘,这不就得了嘛!既然您也承认当初分得不公,那正好,咱们把房子换回来!瓦房给大哥大嫂,我搬回土坯屋去,蘑菇棚归我,债也清了,咱们谁也不欠谁。”
刘桂香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你别说了……”王大海甩开她的手:“咋了?我说得不对吗?那瓦房本来就是凭娘一句话分给我的,如今娘都说了偏心,换回来不是应当的?”
我听到这里,心里反倒平静了。王大海这话,表面上是翻旧账,实际就是盯着蘑菇棚的出息来的。那瓦房他住了两年,从来没提过换,如今我这边刚起了新屋,他就说要换回去,这是哪门子道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来,搁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张分家契约和两本账本。分家契约是当初分家时请村里文书写的,上面有婆婆的指印,王大海和王大山两人的手印,还按了村里见证人的名字。我把契约摊开,平铺在桌上:“娘,您看,这是分家那会儿立下的字据。上头写得清楚:新瓦房归王大海,偏院土坯房归王大山,两家钱粮各自独立,日后互不纠缠。这契约是您点头画押的,我也收着一份,大海手里也有一份。”
婆婆没说话,眼睛落在契约上,嘴唇动了动。
我又翻开账本,边翻边说:“蘑菇棚是开春之后我跟大山一块儿搭的,棚架子是旧木料改的,薄膜和菌种是从镇上赊回来的。账上记得清楚,前前后后投了三百七十六块钱,第一茬蘑菇出栏卖了四百二,第二茬赶上行情好,卖了六百八。这里头每一笔,进账多少,出账多少,买了几斤菌种,拌了几车料,我都有数。要说这蘑菇棚是咱们家的家底,我没二话;可要说它是分家分来的财产,那就对不住了,它是我跟大山一锹一锹干出来的,不在分家契约的范围内。”
我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句句落在实处。王大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刘桂香头低得更深了,拿脚尖碾地上的土。
婆婆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王大海一眼,语气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秀莲,娘问你一句话——大海说想换房子,你心里头,是咋想的?”
我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娘,房子是您分的,我从来没有怨过您。那土坯房虽然漏雨,但我和大山住了两年,也熬过来了。如今我们有了新屋,蘑菇棚也有了起色,日子正在往好里走,我没必要跟弟弟换房子。倒是大海,他要是真有难处,缺技术我教他,缺路子我给他指,但让我把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让出去,娘,这个理走到哪儿也说不通。”
屋里安静下来。王大山站在我身后,伸手握了握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让我心里更加踏实。
王大海憋了半天,终于恼了:“嫂子,你说了半天,不就是不肯给嘛!得,那咱就找村长评理去!我还不信了,分家那事本来就是娘偏心,到了村长跟前,看谁站得住脚!”
婆婆猛地拐杖往地上一杵:“大海,你给我住嘴!”
王大海一愣,显然没料到婆婆会朝他发火。婆婆喘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你嫂子说得对,那蘑菇棚是人一锹一锹干出来的,跟你分家时分的那间瓦房是两码事。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就别再打这个歪主意。”
王大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娘,您这是偏帮大哥!”
婆婆脸色一沉:“我偏帮谁?我谁都帮,就是不能帮你胡闹!”
正僵持着,院门口响起一个声音:“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上我听听?”我扭头一看,是村里的老村长张德顺。他背着手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居。想必是刚才王大海一路嚷嚷着要找人评理,传到了老村长耳朵里。
老村长在院里站定,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契约和账本,又看了看王大海,笑了一声:“大海,我听说你要跟你嫂子分蘑菇棚?这事儿新鲜,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弟弟跟嫂子分嫂子自己搭起来的棚子。”
王大海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村长,那蘑菇棚用的地是俺家的偏院!”
老村长拿起契约看了看,又翻了翻账本,放下,慢悠悠地说:“契约上写的,偏院土坯房归王大山使用,可没写空地不许搭棚子。再说了,你嫂子搭棚的时候你干啥去了?你没帮忙吧?菌种钱你出过一分没有?蘑菇出栏你帮卖过一筐没有?都没有,那你凭啥分人家的收成?”
王大海说不出话了。老村长拍拍他的肩:“大海,年轻人欠了债,想办法挣还回去,这条路才是正道。指望着惦记别人的东西,那路只会越走越窄。”
刘桂香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王大海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王大海被她拽着,往外挪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没看他,低着头喝茶。他到底没再说什么,一跺脚,跟刘桂香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婆婆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一阵子,眼角有点泛红,终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秀莲,你今天这番话,娘记住了。”她拄起拐杖,慢慢地朝着门外走。王大山上前要扶她,她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你们忙吧。”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心里头又酸又暖。这场闹剧没有吵起来,也没打起来,凭着一张契约,一本账目,就把该说的理说清了。我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王大山走过来,帮我一块儿把账本收进布包,低声说:“秀莲,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真好看。”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少贫嘴,赶紧去把院里的柴劈了。”
阳光洒进院子,把新砖墙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屋檐下,望着墙角那棵杨树新抽的嫩芽,心里想着:只要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前走,就不会被谁拉下去。
第九章 村长评理
这念头在心头还没落稳,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刘桂香尖尖的嗓音:“大海,你慢点!你喝了酒,别又跟大哥吵!”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迎到院门口时,赵大海已经被刘桂香搀着胳膊进了院子。他脸色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直,步子歪歪斜斜的,但我看得出他眼神里头那股子不服气。他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村里看热闹的人,赵大有带着儿子也在其中,像是专程来看这场戏的。
“大哥,你把大家伙儿都喊来了,是准备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这当兄弟的难看?”赵大海一进院门,话头就直冲我男人去了。
我男人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只沉声说了一句:“大海,我不是要给你难看。我是想请村长评评理,这分家的规矩到底该不该讲。”
刘桂香一听,眼睛先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大哥,分家是娘定的,我们也没强求什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院子里这时已经围了不少人。我瞧见隔壁李婶朝我使眼色,我没接话,只把两个孩子往屋里推了推。大丫拉着弟弟站在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怯怯的。
赵志远是背着双手走进来的,身后跟着村会计老周。他一来,院子里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便压低了些。赵志远先看了看我住的东屋,又看了看西边那几间新瓦房,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嫂子呢?”赵志远问。
“在屋里歇着。”我男人应了一声,又朝婆婆那屋喊了一句:“娘,村长来了。”
婆婆隔了一会儿才开门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朝赵志远点了点头,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也没看我,也没看赵大海,就那么坐着,像棵老树桩子。
赵志远从怀里摸出一包烟,给我男人递了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这事我听说了个大概。按理说,你们的家事我不该多管,但既然请我来了,我就得问清楚。分家这事,你们谁先提的?”
“娘提的。”我男人说。
“哪一天?”
“腊月十六。”
赵志远抽了口烟,又问:“那分家的单子,你们兄弟俩各执一份?”
我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递了过去。赵大海那边,刘桂香推了他一把,他憋了半天,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赵志远接过两张纸,并排着看了一会儿。他眉头越皱越紧,把两张纸凑到太阳底下又照了照,然后忽然抬头看了赵大海一眼:“大海,你这张单子上,怎么比大哥的多了一行字?”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赵大海的脸涨得更红:“多哪行了?我这可是娘亲口说的。”
赵志远把两张纸摊开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指着赵大海那张:“你这写着‘东屋土坯房待新屋建好后归还,归赵大海所有’。你大哥这张上,可没有这一句。”
刘桂香急了:“那是后来娘又补的!”
“补的?”赵志远问,“哪天补的?”
“就……就分家那天晚上。”刘桂香说着,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像心虚似的缩了回去。
赵志远转向婆婆:“老嫂子,你来说说,这话到底有没有?”
婆婆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说过那话。”
我男人脸色一沉:“娘,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等东屋修好了再说’,不是‘归大海’。”
赵大海猛地站起来,酒劲冲上脑门,声音也大了:“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娘糊涂了,还是说我这单子是假的?”
“我不是说单子假,我是说这话前后对不上。”我男人也提高了声音,“分家那天,咱娘明明说的是‘先住着,以后再说’,怎么到了你那儿就成了‘归你’?”
赵大海摔了手里的烟头:“大哥,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的活儿,哪样不是我干的?你出去打工,地里的庄稼是谁帮你收的?你不在家的时候,是谁帮你照顾咱娘、照顾两个孩子?现在分家了,你要跟我计较一间破土坯房,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都咂了咂嘴。我站在门槛边上,感觉大丫攥紧了我的衣角。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和弟弟回屋去,自己却没动。
赵志远把纸重新叠好,往石桌上一拍:“行了,都别吵了。老嫂子,你跟我实话实说——分家那天,你到底是怎么定的?你要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清楚,这事我也不用再往下断。”
婆婆的手交握着,又松开,松开了又交握。她抬起头来,目光先在赵大海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刘桂香身上,最后,缓缓转向了我这边。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说话。我男人站在我身边,肩膀绷得紧紧的。
婆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分家那天,是我糊涂了。”
赵大海和刘桂香同时愣住了。刘桂香先反应过来:“娘,你说啥呢?”
婆婆没理她,继续往下说:“按咱们赵家的老规矩,长子守祖宅,可那片瓦房的地基是后来新批的,我寻思着大海娶了媳妇,孩子也快大了,就想着让他们住宽敞些。东屋那间土坯房,漏雨又透风,是我做主让大媳妇带着孩子搬过去的。我当时想着,她一个女人家,该不会计较这些……”
她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些:“可是我没料到,雨会下那么大,也没料到,那屋会漏得那么厉害。”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垛的沙沙声。赵大海急了:“娘,你那天明明说……”
“我说的是‘先住着,以后再说’。”婆婆打断他,“后来你媳妇来找我,说想要那间土坯房的契字,我当时心一软,就写了。可那只是写了‘待新屋建好后归还给你’,没有说现在就归你。你自己看看,那张纸上写的是‘待新屋建好后’,你新屋建好了吗?”
赵大海愣住。刘桂香还想争辩,被赵大海伸手拦了一下。
婆婆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赵志远面前:“村长,这事是我这个当娘的没办利索。两个儿子都是我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偏了小的,委屈了大的,这是我的错。今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我把话撂这儿:那张纸上写的‘归还’,是指大海建好新屋之后,把东屋归还给家里,不是让他把东屋占走。至于大媳妇和孩子,先住着,等开春天暖和了,该修屋顶就修屋顶,该补墙就补墙,这钱,我来出。”
赵大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桂香扯着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甩开她的手,猛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疙瘩,转身朝院门外走去,头也没回。
刘桂香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着追了出去,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她那尖尖的嗓音远远传来:“大海,你这是去哪——”
婆婆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坐回马扎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赵志远叹了口气,把两张单子收起来,拍了拍我男人的肩膀:“家和万事兴。你娘能说这话,不容易。你也别揪着不放了。”
我男人没吭声,却默默点了点头。
赵志远带着老周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上还在滴着昨夜的雨水。我站在门槛边,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终于肯说一句公道话了——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男人,而是为了这个家还撑得住的那一点体面。
第十章 婆婆道歉
院子里的人散尽了,连风都安静下来。我男人蹲在屋檐底下,闷着头卷了一根旱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站起身说:“我回屋看看孩子。”
我点点头,目送他进了东屋。两个孩子闹了大半日,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了。我没跟进去,只站在院当中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望着婆婆还坐在石桌旁边的背影。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云后头探出半边脸来。
我走过去,轻声道:“娘,天凉了,回屋歇着吧。”
婆婆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泛着青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磨出来的:“秀莲,你恨娘不?”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顿了一下,笑了笑:“说不上恨。分家那天我就说了,有手有脚,穷不了。”
婆婆慢慢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掉。她颤着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剥开,是一个存折,已经磨得边角泛白。
她递到我面前:“这上头有两千块,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压箱钱。你拿着,明天就去买瓦,把东屋的房顶好好修一修。”
我愣住了。两千块,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婆婆没有收入,这笔钱,不知道是怎么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娘,这钱我不能收。你留着养老。”
“我都六十三了,养老也养不了几年。”婆婆把存折往前又递了递,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你带着大丫和小宝睡在那屋里,屋顶漏雨,墙缝透风,我夜里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态:“我分家的时候,想着大海媳妇怀着身子,新屋亮堂些,她也好养胎。可我没想过,你也是个女人,你也是当娘的。大丫才七岁,小宝才四岁,让他们睡在漏雨屋里,我做的这是什么事。”
我喉咙有些发紧,嘴上还是说:“娘,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找到蘑菇的门路,大山说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攒够钱翻修。”
“那是你们的钱,这存折是我的心意。”婆婆执拗地抓住我的手,把那本存折硬塞进我掌心里,“你要是不收,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我知道她说到做到。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儿女面前从不低头,可一旦低下来,就是铁了心的。
我攥着那本存折,纸质的封皮被体温捂得温热,像是攥了一颗滚烫的心。我没再推拒,只低声道:“这钱我收下,但只当是娘借给我们的。等蘑菇大棚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婆婆摆摆手,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忽然软下来,肩膀垂着:“还不还的再说。秀莲,我今儿当着村长的面说的那些话,不是给他听的,是给你听的。我后悔了。”
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后悔了。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大山的工钱往家里交,你的地里活也没落下,两个孩子长这么大,你没让我操过一天心。可我却把那间新瓦房分给了大海,把你们赶到漏雨屋里去。我偏心偏得没边了,你还要替我顾着这个家,我——我不配当这个婆婆。”
我眼眶一热,但忍住了。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娘,你别说这种话。你是我婆婆,是大山和大海的亲娘。人心都是偏的,小时候偏小的,长大了偏弱的,这都正常。关键是,你今儿把话说开了,这个家就没散。”
婆婆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那样软弱的笑:“你比大山心宽。大山那孩子,倔起来九头牛拉不转。”
“他不倔,就是心疼孩子。”我笑了,“您是没看见,昨晚漏雨的时候,他拿身子护着大丫和小宝,自己淋了大半夜,后背全湿透了。”
婆婆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山随他爹,面冷心热。”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秀莲,那存折上的钱,你拿出一半修屋顶,另一半,给两个孩子买点好吃的。大丫前些日子跟我说,想买个新书包,她那个书包背了三年,口子都开了。”
我心里一酸。大丫从来没跟我说过书包的事,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我点头:“好,那书包我亲自去挑。”
婆婆这才露出今晚的头一个笑容来。月光底下,她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的。
我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凉飕飕的,我扶着婆婆往她住的西屋走。走到门廊下,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望着我:“秀莲,你跟娘说句实话,分家那时候,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怨?”
我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怨过那么一小会儿。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雨漏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想过,凭什么我就要带着孩子住这儿。”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怨没用。我要是去闹,去骂,去争,就算把那瓦房争回来了,一家人也成了仇人。大丫和小宝还小,我不想让他们看着自己的亲奶奶和亲爹妈吵成乌眼鸡。”
我望着堂屋里透出来的那一豆灯光,声音放轻了些:“娘,咱家穷了这些年,穷的不是钱,是心。要是心散了,再好的瓦房也住不暖和。”
婆婆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了用力,又松开,然后转过身,快步进了屋,反手带上了门。门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愈合。
我站在门外,握着那本存折,站了许久。东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大丫的收音机声音传出来,小宝睡着了,隐约还在嘟囔着“妈妈”。
我笑了笑,把那本存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转身朝东屋走去。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气息。我想起早上在墙角撒下的那些蘑菇菌种,再过些日子,就该冒芽了。
我推开东屋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炕洞里添了柴,大丫靠在小宝身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她眼皮子发沉,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大山坐在炕沿上,正拿着针线缝一件衣裳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却认真。
我掩上门,脱了鞋上炕。大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又收回去:“娘回去了?”
“回去了。”我顿了顿,“她把存折给我了,说是压箱底的钱。”
大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我把存折掏出来,放在他手边:“我没法不收,她说不收就要跪在院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存折,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声音有些哑:“我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能低这个头,不容易。”
“她说后悔了。说那间瓦房分错了。”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存折推回我手边:“收着吧。娘给的,是她的心意。回头修完了屋顶,剩下的给大丫
第十一章 全家宴
天还没亮透,东屋窗根底下就有动静。我睁开眼,听见院子里传来扫帚蹭过地面的声响,又听见水瓢磕在缸沿上的清脆声。大山也跟着醒了,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这么早?”
“听着像娘。”
大山没接话,闷头又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披上衣裳趿拉着鞋往外走。我叠好被子,刚把炕上收拾利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婆婆的声音:“秀莲起了没?起了叫她过来,今儿晌午都别做饭,上我屋里头吃。”
我愣了愣,推开门探出头去。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头发拢得齐整,像是一大早特意拾掇过。她看见我,话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大丫和小宝也带上,大海跟他媳妇那边我去说。”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头天晚上婆婆才把存折塞给我,今早就张罗全家吃饭,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和解饭,还说不准。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山,他冲我微微摇头,意思也是先看看再说。
一上午的工夫,婆婆屋里头飘出来的香气就没断过。炖鸡,红烧肉,炸丸子,还有一口大铁锅咕嘟着的酸菜粉条。我过去帮忙,被她撵了出来,说让我看着两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我只好在院子里洗菜,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
到了十一点多,王大海带着刘桂香进了院子。刘桂香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像是头一回登门做客似的,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大海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如从前自然,喊了一声“大嫂”,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太自在的沙哑。
我接过苹果,招呼他们坐。刘桂香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嫂子,你瘦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眼圈。我笑了笑,说:“瘦了才好,胖了穿衣裳不好看。”她低下头,没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是公公在世时打的,桌面用砂纸打磨得油光锃亮,这些年一直收在偏房的杂物堆里。今儿不知被婆婆翻了出来,几个年轻的合力抬到堂屋,又擦了三遍。大丫和小宝围在桌边转,小宝踮着脚尖想看桌上的菜,被大丫一把拽到旁边:“别伸手,等奶奶坐下再动筷子。”
这话落进婆婆耳朵里,我看见她背过身去,抬手在脸上飞快抹了一把,又转回来,朝孩子们招手:“过来,到奶奶这儿来,奶奶给你们夹鸡腿吃。”
人都到齐了。婆婆坐上首,左手边是王大海两口子,右手边是我和大山。两个孩子挤在我和大山中间,大丫还懂事地给小宝系了围嘴。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汤汁还在冒泡,酸菜粉条冒着白汽,空气里满是烟火气和油气混合的暖意。
婆婆没急着动筷子。她先端起酒杯——那杯子里头是白开水,她平时不喝酒——环顾了一圈,开口时声音有些暗哑:“今儿这顿饭,没别的意思。这些年,我这个当娘的,做事偏了,亏了老大家一家的心。趁着今儿人都在这儿,我把话说透。分家那会儿,我把新瓦房给了大海,把漏雨的土坯房给了大山一家。那时候我嘴上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的事情却打了自己的脸。”
屋里一下子静了。筷子悬在半空中,谁也没往下落。小宝眨巴着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我,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把手中的鸡腿放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婆婆却摆了摆手,示意我等等:“秀莲你让娘说完。这话在我心里压了大半年,不说出来,我躺在那儿都睡不着觉。”她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正是昨晚给我的那本存折,又推到我面前,“这本存折里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压箱底。不多,就万把块。秀莲昨晚没肯要,但她越不肯要,我这心里越不得劲。”
我看了看那本存折,又看了看婆婆。她的手搭在存折上,指节泛白,像怕我再推回去。我没急着接,先给婆婆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这时王大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连脖子根都透了颜色。他直直地望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才憋出话来:“大嫂,我对不住你。分家的那时候,我心里头那点小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相中了那间新瓦房,倒是没想过你们一家住进那土坯房里头,下雨天屋里头摆七八个盆接水的情形。”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眼眶也红了:“后来我跟着你学种蘑菇,头一茬菌棒坏了一半,是你连夜过来教我调湿度。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杯酒,我敬你。”他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朝我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呛了两口,连连咳嗽,眼中呛出了泪,不知是被酒劲儿顶的还是心里发酸。
刘桂香也跟着站起来,拿着一杯水,声音有些发颤:“嫂子,我也对不住你。以前我见了你总是爱搭不理,觉得你土,觉得你抠。可自打上回我娘那边的丧事你忙前忙后三天,我就……我就知道自己从前瞎了眼。”她还端着杯子,又不好意思学大海那样一口干,只喝了一口就红了耳朵尖,“你还教我种蘑菇,卖的钱分我三成,我——”
她说不下去了,索性朝我鞠了一躬。我忙站起来扶她:“一家人,说那些见外的做什么。”
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掉泪。一看他俩这副模样,自己眼眶也泛了热。我伸手拿起那本存折,摩挲了一下上面有些起毛的封皮,轻轻放回婆婆面前:“娘,这存折我不能全收。昨晚收下是怕你伤怀,但今儿饭桌上,我当众说一句:这钱,拿出三千来,把老屋的屋顶补了。大海家那间瓦房前些日子也漏了雨,再拿出两千去修他家的,剩下的五千,存着给爹娘养老用。到时候我们和大海家各出各的力,谁也别推辞。”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山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背。大海也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话,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嫂,这……这钱是娘补给你的……”
“给我就是给这个家的。家好了,我不亏。”我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婆婆碗里,“娘,你先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泪水啪嗒啪嗒落进碗里,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大丫看见奶奶哭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方小手帕——那是我用旧衣裳裁的——踮着脚递给婆婆:“奶奶别哭,你吃肉,我包子馅儿也分你半个。”
小宝一听这话不干了,护着自己的碗:“我的不给人!”
满屋子人都笑了。这一笑,桌子上的气氛才算真正松快起来。刘桂香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嘴里,连连夸婆婆手艺好,婆婆嘴上说着“老手艺了,不中用了”,眼角却笑得拢不住。大海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活泛,夹起一块鸡腿要往我碗里放,大山拦了一下:“你大嫂不爱吃鸡皮。”
“那我给大丫。”大海把鸡腿塞进大丫碗里,大丫说了声“谢谢二叔”,声音脆生生的,大海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饭吃到后半程,婆婆又把存折推回来了。这回我没接,直接把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按了按:“娘,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往后多疼疼大丫和小宝,再跟大山说话的时候少骂他两句笨,就成了。”
婆婆破涕为笑:“大山那孩子不是我骂笨的,是真笨。”她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落在儿子脸上,看了一会儿,又说,“笨人有笨福,娶了个好媳妇。”
大山埋头吃饭,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大丫偷偷凑到我耳边说:“妈,我爸耳朵红了。”
我忍住笑,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鸡蛋羹:“好好吃饭,别说话。”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饭桌上的菜一点点见了底,话却越说越热乎。大海酒劲儿上了头,拉着大山的手絮絮叨叨说到底还是兄弟亲;刘桂香拉着我的手腕,非要让我过两天去她家一趟,说有一床新棉被要送过来,给我铺新炕用。婆婆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孩子绕着桌腿跑,那本存折就安安静静地放在她的手边,没人再动它一下。
临散场的时候,婆婆叫住我,只叫了我一个人。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两包奶糖,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当零嘴。上午特意骑车去镇上买的,大丫爱吃橘子味的,小宝爱吃牛奶味的,我记着呢。”
我接过那袋糖,塑料纸底下还带着她手心的温热。一件小事罢了,不知怎么的,比接过存折的时候还让人心头泛酸。我攥着塑料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堂屋里饭菜的余温中,冲我摆摆手:“回去吧,蘑菇棚里还有活儿呢。”
我“哎”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往东屋走。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子,大丫在院子里追着小宝跑,小宝咯咯咯咯地笑,声音又脆又亮。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两个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下真像一家人了。”
我把那袋糖递到他面前,他从里面摸出一颗橘子味的,剥开糖纸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甜的。”又顿了顿,“跟你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却烫了起来。风暖了,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光斑落了一地。东屋窗台上晾着一排洗净的菌种袋,阳光斜照过去,泛着细碎的光泽。我想起早上墙角撒下的蘑菇菌种,过些日子,该冒芽了。
第十二章 新计划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大山就去镇上拉化肥了。我蹲在蘑菇棚里数菌包,这批已经出过三茬,料底子还肥,但产量明显不如头两茬了。我心里盘算着,光靠这间土坯房里的小棚,到底只是小打小闹,要想真把日子过起来,还得往大了走。
正琢磨着,院门外有人喊我。出去一看,是隔壁村的老周头,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过去养老,村里那座大棚就空了下来。老周头抽着旱烟,说想找人接着租,租金好商量,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那座大棚我路过时见过,钢架结构的,比我家土坯房旁边搭的简易棚大了四五倍不止。我动了心,但没急着答应,只说回去跟大山商量商量。老周头点点头,说:“秀莲,你办事稳妥,我信得过。你要是愿意租,租金我还能再让一成。”
大山回来以后,我和他提了这事儿。他蹲在门槛上扒拉饭,闷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租大棚的钱不是小数,万一赔了……”
“咱们连漏雨屋都住过,还怕什么赔?”我收拾着碗筷,“菌种我自己培育,料我自己配,人工咱两口子自己出,算下来成本没多少。等规模上去了,镇上饭店、集市那边都能供货,销路比现在宽得多。”
大山放下碗,抬头看我。他那双粗粝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说出一句:“行,你说了算。赔了咱再从头来,反正也不是没从零过过。”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热。我点点头,又说:“大棚的事我下午就去跟老周头定下来,先把合同签了,省得他变卦。”
下午我跑了一趟老周头家,把租期租金都敲定了。钢架大棚一年租金一千二,头年先付六百,剩下的秋后结清。我签了字,拿着那张合同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又踏实又敞亮,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我鼓劲儿。
可要填满那么大一座棚,光靠我先前攒的那点菌种肯定不够。晚上,我坐在桌前算账:这一季要买菌种、备料、修棚膜,杂七杂八加一起,少说还得再投八百块。存钱罐里那些钱是预备给两个孩子上学用的,动不得。我正发愁,婆婆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进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喝了。看你这两日瘦的。”
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婆婆在炕沿坐下来,问:“大棚租下来了?”
我点点头,没瞒她,说了资金缺口的事。婆婆沉默了一阵,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卷着几张票子,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五十的。她捏着那沓钱,像是捏着什么沉东西,递到我面前:“这是我攒的鸡蛋钱,平时赶集卖点东西攒下的,不多,三百整。你先拿着应应急。”
我下意识要推,婆婆一把按住我的手:“推什么?你不收,我就把这些钱扔灶膛里烧了。”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喝了口红糖水,甜味混着热气往心里钻。我捏着那沓票子,纸面软塌塌的,还带着婆婆衣兜里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厚厚一沓,不知道攒了多久——她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全攒着卖了。我把钱叠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娘,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大棚挣了钱,我加利息还你。”
婆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利息不利息的。你要真想谢我,等大棚出菇了,头一茬给我留两斤,我爱吃鲜的。”
我使劲儿点点头。她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大棚夜里凉,菌包怕冻,得多铺一层草帘子;浇水不能太勤,湿气大了容易烂根;又要我别熬太晚,饭要按时吃。说到后来,她叹了口气:“以前是我眼皮子浅,好东西都想着给大海家,委屈你了。你一个做嫂子的,受了那么大委屈,一声没吭,还反过来照顾我……”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秀莲,你是好样的,咱这个家,多亏了你。”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骨节凸起,这些年操持家务,没少受累。我声音不大,却说得认真:“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一块儿好好过。”
隔了两天,我带着大山去大棚里收拾。那棚闲置了大半年,地上积了一层灰,几块棚膜也被风刮破了。我们两口子又是扫又是补,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棚里收拾出个样子。正弯腰蹲在地上铺地膜的时候,棚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刘桂香。
她拎着一壶水,还挎了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嫂子,大山哥,歇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把东西放地上,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听说你要搞大棚种蘑菇,想着过来看看……你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学学手艺。”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桂香,你能来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来,我教你怎么铺地膜。”
刘桂香眼睛一亮,赶紧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蹲下来跟我一块儿干。她干活利落,手脚也麻利,边干边问:“这蘑菇好养活不?难不难?”
“说难也不难,料配好了,温湿度管住了,剩下的就是等。”我侧头看她一眼,“你想学,我一点一点教你。等你会了,回头自己家也能种。”
刘桂香愣了愣:“你……愿意教我?你不怕我学会了抢你生意?”
我笑了:“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抢不抢的。真要论起来,咱俩把蘑菇种好了,往后镇上收菇的来了,一家两家凑不够一车,两家三家凑一块儿,反倒好卖。说不定还能把价抬上去呢。”
刘桂香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泛红:“嫂子,以前是我……”她顿了顿,又说不下去了。
我拍拍她的肩:“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往前看。”
那天下午,婆婆也来了。她提着一大袋子玉米芯,说是从邻村磨坊那儿讨来的,给菌料添营养。她一进大棚就四处摸四处看,嘴里念叨着:“这棚好,敞亮,比咱家那小土棚强多了。”说着就蹲下来,也不嫌脏,帮我拌料。刘桂香赶紧过去:“娘,你歇着,我来。”
婆婆摆摆手:“我还没老到干不动活。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干法,我有我的干法,搭把手的事。”她一边拌料一边跟刘桂香搭话,说这家常来,那家短去,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棚里的气氛竟从来没有这么松快过。
晚上收工,大山坐在大棚门口的砖头上,看着棚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菌包,忽然说:“秀莲,你记得咱刚搬进土坯房那晚不?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你拿桶接着,两个孩子缩在被窝里哭。那时候你要是也哭,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咋撑下去。”
我靠着门框,晚风带着泥土味吹过来,凉丝丝的:“哭有什么用?哭完了,雨还得下,屋顶还得漏。我就想着,只要人还在,手脚还利索,日子总能一点一点往好里过。”
大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我是真信了。”
夜里,我坐在灯下记账,蘑菇菌种已经播下去了,过些天就能出芽。婆婆和桂香白天帮工的劲儿还在眼前,我心里想着,这大棚要真能撑起来,索性就带着家里一块儿干。山里的日子不怕穷,怕的是人心散了。现在人心拢起来了,往后的光景,还能差到哪儿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棚膜呼啦啦地响。我听着那声响,心里却一点也不慌。通过风雨的人,知道风雨总会过去,也懂得天晴以后要忙着播种。大棚深处,那些菌丝正在黑暗里悄悄生长。我合上账本,熄了灯,躺下来,大丫和小宝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出来,安稳得像两只小兽。我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第十三章 风浪再起
那天夜里,风一阵比一阵紧,吹得窗户纸嗡嗡作响。我被响动惊醒,翻身起来撩开窗帘一看,外头黑压压一片,远处传来闷雷声,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天边上打滚。
大山也醒了,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皱起眉头:“这风不对,怕是要下大雨。”
我心头一紧,蘑菇棚刚铺完菌种,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暴雨要是灌进去,这一茬菌包全得泡汤。“我去棚里看看。”我边说着边套上外套。
大山一把拽住我:“外头风这么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块儿。”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得咚咚响。打开门一看,是刘桂香,她裹着雨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嫂子!风太大了,我看你家大棚的棚膜被掀了一角,快去看看吧!”
我二话没说,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风裹着尘土和草叶扑过来,打得人脸生疼。到了大棚跟前,黑灯瞎火的,手电一照,只见东面那几米棚膜已经被风扯开了,灌进去的风把整张棚膜鼓得像要胀破的帆。
“桂香,你去搬砖头压西边那角!”我扯着嗓子喊,“大山,你跟我拽住东边这块!”
我们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拽着棚膜,雨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滴,砸得棚膜噼里啪啦响,不到几息工夫就成了倾盆大雨,四面八方都是哗哗的水声。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急,我用尽全力拽着薄膜,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冰凉凉地贴着脊背。
“秀莲!撑不住了!”大山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只听得咔嚓一声,一根竹架从中间断裂,棚膜呼啦一下被风撕开一大片,大雨像泼水一样灌进棚里。我愣愣地站在雨里,看着大棚里的菌包一箱箱被雨水浇透,那些我亲手铺的菌床,那些我费了无数心思调和好的料,全泡在了黄泥汤里。
“嫂子……全完了……”刘桂香的声音都在发抖。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才渐渐停住。我踩着满地的泥水走进大棚,入眼一片狼藉。棚膜东一片西一片地耷拉着,竹架断了好几根,靠门口的菌包被雨水冲出了箱子,歪七扭八地倒在泥地上,几箱好的也湿了大半。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个菌包,木头棉籽壳的料里吸满了水,沉甸甸的。菌丝刚刚开始发育,白花花的一层,被雨水一泡,很快就得烂掉。
几十箱啊。我投进去的那些钱,那些买菌种借钱欠下的账,那些起早贪黑的工夫,全被这一场暴雨冲得干干净净。
大山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他就是这样,越是难受的时候越闷着。可我看见他攥着铁锹的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知道他心里比我更堵。
刘桂香也在棚外站着,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想说点宽慰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散落在地的一根竹架捡到一边:“别愣着了,趁着天晴,该收拾的收拾,该翻的翻。菌包是泡了,棚还在,地还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大山看着我:“秀莲,要不……咱先缓缓?这阵子先干点别的,等攒够了钱再重来。”
“不能缓。”我说,“菌种别人可以等,日子不能等。大丫和小宝开学要交学费,化肥和种子钱也是从账上支的,咱要是停下来,就真的起不来了。”
我拿铁锹把冲到棚里的泥水往外推,一锹一锹的,浑身的力气好像又回来了。大山没再劝,闷着头跟我一块儿干活。刘桂香跑去家里提来了热水壶和干粮,放在棚门口,说:“嫂子,先垫垫肚子,别把身子熬垮了。”
我一直干到太阳偏西才回家。大丫在灶台边烧火,小宝蹲在院子里择菜,两个孩子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一个给我端水,一个给我搬凳子。
“妈,你鞋都湿透了。”大丫低头看着我脚上那双灌满泥水的胶鞋,声音闷闷的。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明天晒晒就干了。”
夜里,我给两个孩子安顿好,回到自己屋里,大山坐在床沿,屋里没点大灯,只点了一根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秀莲,我想过了。”大山开口说,“明儿去镇上找活干,瓦工、搬砖、扛水泥,啥都行。先挣上几个月的钱,把棚再搭起来。”
我坐在他身边,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说这话是下了决心的,可他打小腰上带伤,重活干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身,这些年跟我种地养菌,好不容易没再犯过病。
“大山,你腰上的伤……”我轻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他打断我,“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钱是人挣的,力气是攒出来的。我多担几趟水泥,也就多挣几十块钱。”
正说着,外头院门响了一声。我出去一看,婆婆站在院子里,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握着一个布包,站在月光底下。
“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婆婆没答话,径直走进屋里。她在大山对面坐下,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借着烛光,我看见里头包着两个银镯子,一对老式的蝴蝶簪,还有一副金耳环。
“这是我嫁给你爹时候的陪嫁,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动。”婆婆的声音有点涩,“明天你拿去镇上,找个当铺当了,换了钱把棚重新搭起来。”
大山愣了:“娘,这是你攒了一辈子的体己……”
“体己?我一个老婆子,要体己干什么?”婆婆说着,眼角泛起浑浊的光,伸手把布包往我面前推了推,“秀莲,你别嫌东西少,娘手里就只有这么点值钱货了。往后,咱家还得靠你撑着。”
我看着那副洗得泛白的布包,里头那些银饰虽不贵重,却磨得发亮,看得出手上戴着它们的人这些年多珍视它们。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娘,这东西我不能要。你留着,往后有个急用什么的……”
“还有什么比眼下更急的?”婆婆提高了一点声音,“秀莲,从前分家的时候,是娘亏待了你,把瓦房给了大海,让你带着两个孩子住进漏雨土坯房,你一句没闹。娘当时以为你好欺负……可日子过下来,娘看明白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我咬着嘴唇,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婆婆把那几个银饰重新包好,塞进我手心:“明天去镇上,当个好价钱,把大棚重修起来。娘也不懂种蘑菇的事,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只要你愿意干,没有干不成的事。”
月光从窗棂子漏进来,落在婆婆那张干瘦的脸上。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此刻坐在那里,目光却异常清亮,像两盏长明灯。
我握着那个布包,布面上带着婆婆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胸口一阵滚烫,眼泪差点没兜住:“娘,你放心。这棚我一定重新撑起来,等收了蘑菇,我头一件事就是去当铺把这些东西赎回来,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婆婆咧开嘴,露出几颗有些发黄的牙:“赎不赎的再看,眼下要紧的是把日子过起来。”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秀莲,你是好样的。自打分家那天起,你就是。”
她走得颤颤巍巍的,身影被月光拖得老长老长。大山站在门口,目送婆婆出了院门,转身进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窗外,雨后的夜风清清爽爽地吹着,天上的云散开了,露出半边月亮。我坐在桌子前,把那个布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心里那棵没被雨冲倒的芽苗,又悄悄冒了头。
泥土烂了可以翻,竹架断了可以换,菌包泡了可以重新做。只要人心不倒,被雨水浇过的地,来年只会长得更旺。
第十四章 东山再起
天亮之后,我把婆婆塞来的那个布包攥在手里,在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是干净的,昨夜那场暴雨把土坯墙冲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沟痕,院里的泥地上还留着水汪子,反射着清早的日光,明晃晃的。
大山起得比我早,已经把院角的几根断竹收拾了堆在一旁,见我出来,搓了搓手上的泥:“秀莲,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吧,两个人好有个照应。”
我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
去镇上的路,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胀,脚踩下去一个坑。走到半道,一个骑摩托的汉子远远按了两声喇叭,停在我们跟前:“你是种蘑菇那个林秀莲吧?我是镇上农险站的老周,你家大棚的保险,报上去批下来了,这两天就能把钱打到卡上。”
我愣了一瞬。当初建棚的时候,我特意去农险站给大棚上了风力险,当时大山还嫌多花钱,说“种个蘑菇还交什么保险”,是我坚持要买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我:“回头你拿这个去站里办手续,理赔的钱能有个七八千。你这棚种得好好的,可惜了。往后重新盖,还种蘑菇不?”
我把单子接过来,上面盖着红红的章,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点。
“种。”我对老周说,“这回还打算多种几个棚。”
老周咧嘴笑了:“行,到时候用得着政策啥的,尽管来找我。”
到了镇上,当铺的老板把那对银镯子、蝴蝶簪和金耳环摆在柜台上,用一块软布擦了又擦,对着光照了半天,竖了竖大拇指:“老物件,成色不错。”说着给了一个数,我听了心里一稳——比预想的多。
我攥着那几张票子出当铺的时候,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在心里头默念,娘,你这些东西我先押在这儿,用不了多久我就来赎走。
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我就开始动了工。雨冲垮了大棚,但地还是那块地,竹架断了可以重新扎,薄膜破了可以重新铺。我让大山去邻村买竹子,自己领着两个孩子在地里量尺寸,在泥水里钉桩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村里人听说我拿了保险赔偿,还有一笔婆婆的体己钱,要重新搭大棚,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在田埂上看。有看热闹的,也有真上了心的。老邻居赵婶蹲在田埂边上看了半天,开口问我:“秀莲,这个蘑菇棚,一年能挣多少?”
我说:“好的时候,比种庄稼强几倍。”
赵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家里攒了两千块,想跟着你干,不知道你收不收?”
我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锤,锤面沾满泥点。我看着赵婶那张被风吹得糙红的脸,想起自己刚分家时也是这般,手里没几个钱,心里却藏着一团火。
“婶子,你信得过我,我就带你的钱一起种。”我说。
这话一传开,第二天又来几户人家,有拿两千的,有拿一千的,也有拿不出钱问能不能出工抵股的。我一并应下来,拿个小本子,一笔记下谁的股、谁出了多少工。有个汉子笑我:“秀莲,你这不是种蘑菇,是要开铺子呐。”
我也笑:“铺子开在地里,就是咱们的营生。”
第四天下午,小叔子王大海出现在田埂上。他穿一双旧解放鞋,站在地头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卷成卷儿,递到我跟前:“嫂子,这是两千……我听说你们要合伙干,我也想搭一股。”
我看着他。分家那会儿他站在瓦房门口,怀里抱着婆婆给的钥匙,神气活现的样子还在眼前,如今那张脸晒得黑瘦,钱皱巴巴地捏在手里,像攥着什么烫手的宝贝。
大山在旁边放下手里的竹竿,没吭声,拿眼看我。
我把大海的钱接过来,跟其他的股钱放在一起:“行。咱们兄弟合伙,挣了钱都有份。”
大海愣了一愣,喉结动了动,低下头:“嫂子,从前是我……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接话,只弯腰从泥地里拔起一根新竹,递到他手里:“别说话,把这根竹架到那边去。你手劲大,正好帮我搬几根重的。”
大海接过去,闷头走到地里干活去了。
因为在田埂上帮着走了几趟,他喘着粗气,脸涨得红愣愣的。我望着他弯腰干活的样子,心里头那些陈年旧疙瘩,像是被雨水泡开了,慢慢散了。
搭新棚的那几天,田埂上天天有人来搭把手。有帮着刨土的,有帮着扎竹架的,有从家里端来热水给喝的。婆婆也拄着拐杖来看了一回,站在地头,看了好一阵,胳膊垂在身侧,嘴角弯了弯,啥也没说,转身回家去,隔了一顿饭工夫,又端着一锅熬好的绿豆汤送来。
棚架子立起来那天傍晚,西边烧起了红彤彤的云彩。我站在新扎好的竹架下面,仰头看那些新铺的薄膜,被晚风鼓得哗哗响,又厚又亮。大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一个字。
远远地,大海在另一头拴绳子,赵婶蹲在地上给新菌包码堆,几个孩子追着跑过来,扬起一阵泥点子。
我忽然觉得很踏实。这地里的根,没断。
夜里,我把账本和股钱匣子捧到灯下,一笔一笔对账,又在一张纸上画了三个小棚的布局图。大山凑过来看了看,指着图纸上中间那块空地:“这块留着干啥?”
我笑了笑:“留着,等下回再种一批别的菌子。光种一样不长远,往后咱棚多了,错开季节种,一年到头都有得卖。”
大山看了我一眼,眼里头亮闪闪的,像映着棚里的灯光。
窗外风凉,但新棚的竹架被夜风刮得吱吱响,听着听着反倒安心。这一场雨虽然冲垮了旧棚,却冲开了不少人心里的篱笆,把一家人的劲拧到了一块儿。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我就揣上钱去了镇上的农资店。老板听说我要给蘑菇棚配防风设备,把压膜绳、地锚卡子、加厚防雨布一样一样帮我配齐,打着算盘啪啪响:“这趟配齐了,能扛八级风。”我二话不说,点了钱。
东西拉回来那天,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帮忙卸货。大山带着几个汉子把旧棚剩下还能用的竹料分拣出来,一根根削干净,搬去泡水。大海也和几个人在地里挖沟,把压膜绳的地锚埋深了半尺。赵婶蹲在棚头,帮我一块块拆开防雨布的包装,嘴里念叨:“秀莲啊,你这回来可真下了血本。”
我说:“地不欺人,钱花在根上,它自己会长回来。”
正说着,婆婆拄着拐杖从家那边过来,不声不响走到大棚旁边,绕着走了一圈,停下来拿手摩挲那卷新防雨布,摩挲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没说话,只在她身旁站着。婆婆抿了抿嘴:“下回起风前,这布要再压几条土袋子,光靠锚不够。”我点点头:“娘说得是,回头我多备些土袋。”
她没再多讲,转身往回走,走近灶屋的时候,忽然停在门口,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秀莲,你比我想的有主意。”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人走远了才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新棚全部搭好那天,正赶上一场细雨天。晚风带着雨丝打在新铺的薄膜顶上,滑下一串串水珠。我和大山蹲在棚里,看着刚码好的一排排菌包,头顶薄膜上水珠点点,映着傍晚的光,像缀了一地的星星。
大山轻声说:“秀莲,冬天前还能出两茬菇,这账咱们能翻过来。”
我“嗯”了一声,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一回,砸了的棚重新立起来了,人心也重新拧成一股绳了,往后的日子,仿佛也在这片湿漉漉的泥土里拱出了新芽。
第十五章 丰收
秋收那阵子,天特别好,日头亮堂堂的,又不燥热。大棚里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白生生的,挤挤挨挨站在菌包上,像一群胖娃娃仰着脸等人抱。我和大山天不亮就进棚,一人挎一个竹篮,弯腰摘到日头爬上树梢,腰酸得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一筐筐白花花的蘑菇堆在棚口,心里头比喝蜜还甜。
头一天出菇,摘了足足十二筐。大山把筐子装上三轮车,拉到镇上去卖。我蹲在棚门口等他,手里揪着一根草茎,心里七上八下的。天擦黑的时候,三轮车的突突声从村口响过来,大山老远就冲我喊:“秀莲!全卖完了!连收摊的贩子都追着我问还有没有!”
他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皱巴巴的,带着汗味儿,一张张捋平了数给我看。我数了两遍,比头一回种蘑菇挣的还多三成。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镇上有两家饭馆定了长单,说咱的蘑菇肉厚杆短,比外头进的鲜,让往后逢三六九就给送。”
那天晚上,我破例割了半斤肉,给孩子们炖了一锅冬瓜肉片汤。大宝和二丫捧着碗,汤都喝得见了底,二丫放下碗,拿手背一抹嘴:“妈,这汤真鲜,是不是搁了蘑菇?”我笑着点头,她又说:“妈,往后咱家天天吃蘑菇炖汤行不行?”我说行,等咱家棚多了,顿顿叫你吃个够。孩子欢天喜地跑出去玩了,大山坐在灶前,添了根柴,火苗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说了句:“秀莲,当初分家的时候,我真怕你哭。”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哭有啥用?哭能把屋顶哭不漏?能把日子哭好过?有那工夫,不如多码几个菌包,多摘两筐菇卖钱。”大山没再说话,好半天,我才听见他在背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笑。
连着卖了七天,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好看。我把欠镇上的债先还了,又买了一批新菌种。婆婆拄着拐杖到棚里来看了一回,正赶上我蹲在地上码菌包,码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的,像排兵布阵。她站了半晌,说:“秀莲,你这些菌包码得比瓦匠砌墙还齐整。”我笑着说:“菌包码齐了透气好,菌丝长得匀。”婆婆没再接话,却弯腰帮我扶起一包歪倒的,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蘑菇出的越发旺了,三个棚一天能出四十多筐。大山一个人送不过来,大海也把家里的三轮车开上,兄弟俩赶集一块儿去。有一回我站在村口看他们走远,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一个装得满,一个装得也不亏,车斗里白花花的蘑菇在晨光里晃眼睛。刘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低了低头:“嫂子,你们家这蘑菇,闻着可真香。”我说香就摘一篮子回去炖汤。她愣了愣,眼圈有点红,到底没推辞,弯腰摘了半篮,走的时候脚步比我见她头一回进我们家院子都轻快。
霜降前,蘑菇价钱涨了一截,我算了总账,把当初建棚的股钱利利索索给各家分了。赵婶拿到钱,手抖了抖:“秀莲,我当初入股就是搭把力气,没指望能分这么多。”我按着她的手:“婶,你的力气也是股,地里的活儿你帮着干了多少,我心里有数。”赵婶攥着钱,嘴唇翕了翕,到底没说出啥来,回家端了一盆新蒸的苞米面窝窝头送来。
分完股钱那天夜里,我和大山坐在灯下,把剩下的钱从匣子里一沓一沓码出来。我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推到他面前:“大山,我想盖房。”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他说:“我明日就去拉砖,赶在上冻前把墙砌起来,两层。”
说盖就盖。宅基地批下来那天,婆婆拄着拐杖绕着那块地走了三圈,回头问我:“盖两层?”我说嗯,盖两层。底下三间,上头三间,院墙围起来,再在院角搭个杂物间。婆婆没说话,可我分明看见她站了老半天,末了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没让我看见。
盖房那阵子,村里来帮忙的人就没断过。大海带着几个人刨槽,大山在脚手架上递砖,婆婆在家帮着看火做饭,一天三顿热汤热水地往工地上送。墙一层一层往高里起,抹灰、架梁、铺瓦,大半个月的光景,两层小楼就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块空地上。新瓦一溜儿排得整整齐齐,青灰的颜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我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那一排新瓦,看着看着鼻子忽然酸了。想起分家那天土坯房漏雨的晚上,两个孩子抱着被子蜷在床角哭,我在地上摆了一排盆子接水,叮叮当当响了一夜。才两年光景,那屋里的水声好像还响在耳边,可眼前已经换了天地。
搬进新楼那天,大宝和二丫楼上楼下跑了十几个来回,踩着新楼梯嘎噔嘎噔响,笑声灌满了整个院子。大山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堂屋,站在门口,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抬头看了看梁上的新椽子,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笑。
我腾出楼下一间朝阳的屋子,把婆婆的东西收拾好,去请她搬来住。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老屋门口,看着收拾齐整的包袱,愣了老半天:“秀莲,你来接我?”我说嗯,楼下那间屋冬天暖和,窗户又大,边上就是灶屋,热汤热水端的方便。婆婆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给你帮上啥忙,反倒给你添累赘……”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我走上去,把她的拐杖拎起来,另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娘,您不添累赘。您给大山养这么大,又给咱种蘑菇出过主意,当初若无那桩分家事,兴许我还不晓得自己有这一身的气力。从前的事都翻篇了,往后咱一家人住一块儿,热热闹闹过日子。”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淌下来,她也不抹,由着泪流成串,半晌,攥着我的手,声音颤颤地:“秀莲,我当初分家偏心,把新瓦房给了大海,让你们娘仨住漏雨的土坯房。我原想着你会闹,闹了我就硬下心肠不管。谁知你不闹,一声不吭带着孩子住进去,自己一锹一镐把光景刨了出来。如今你这楼盖得比瓦房还高还敞亮,我却老了走不动了,反倒来沾你的光……”她越说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拿袖子给她擦脸:“娘,说啥沾光不沾光。房子不过是砖瓦壳子,人在一块儿才是家。当初我不闹,是闹了伤的是情分;如今我盖了楼,图的是咱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您过来,孩子们天天围着您叫奶奶,这光景,不比啥都强?”
婆婆破涕为笑,跟我回了新楼。她住进那间朝阳的屋子,头一晚躺下,跟我说:“秀莲,这床软乎,窗户亮堂,我躺在这儿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跟咱们分家那年一样,结着红彤彤的枣子。”
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盆热水给婆婆泡脚,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浮起的碎光,忽然说了一句:“秀莲啊,当初幸好你没闹。你这一不闹,倒比闹了还赢得多得多。”我没接话,只是笑着把毛巾拧干,替她擦干了脚。
窗外,秋风吹过来,带着晒透的谷香和泥土的气息。新楼里的灯都亮了,从外头看,暖融融的,像是田野里亮起的一颗星星。我知道,这日子,才刚刚开始往厚实里长呢。
第十六章 团圆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
入冬以后蘑菇大棚歇了半茬,活儿不算重,大山隔三差五去棚里看看温度,大海也跟着搭把手。两个人蹲在棚头抽烟聊天的光景,倒比从前兄弟俩一年说的话都多。婆婆在新楼里住惯了,每天清早起来在院子里转悠,看看枣树,扫扫落叶,回头喊一声“秀莲,锅开了”,声音亮堂堂的,不像个腰伤过的老人。
进了腊月二十,村里渐渐热闹起来,杀年猪的、蒸年糕的、写春联的,东家喊西家叫。我把堂屋拾掇了一遍,把新买的圆桌搬到正中,又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剪了窗花,贴在大玻璃窗上。二丫放学回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问我:“妈,这窗花是咱家自己家吗?”
我说是啊,咱家自己家。她咧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转身就跑去喊大宝:“哥哥,咱家过年喽!”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透,灶屋里就飘出了香味。我炖了一锅排骨,蒸了一条大鲤鱼,又炸了丸子、酥肉,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刘桂香早早过来帮忙,系着围裙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一边擀一边跟我说话:“嫂子,今年这饺子馅是你调的?可真香,光闻着我就饿了。”我说那是,里头放了鲜蘑菇,自家棚里出的,能不香吗?
婆婆坐在灶屋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一下一下择着,也不急着干活,就是看着我们俩忙活。她老了,背有些驼,可精神头比从前足,嘴上总挂着笑。刘桂香朝我使个眼色,小声说:“娘如今精神好多了。”我点点头,假装没看见婆婆偷偷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饺子包到一半,大宝和二丫从外头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藏在背后。二丫先憋不住,蹦到婆婆面前,把一张红彤彤的奖状举到她眼前:“奶奶,您看!这是我期末考的奖状,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九!”婆婆赶紧把手里的韭菜放下,接过来凑在灯下端详,眼睛一眯一眯的,嘴角却越咧越大:“哎哟,我家二丫这么能!九十九,可了不得。”二丫得了夸,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又把另一张奖状往婆婆手里塞:“这张是我哥的,他考了年级第三名呢!”大宝被她抢了先,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旁边挠脑袋,脸憋得通红。
婆婆把两张奖状都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像是看什么稀罕宝贝。我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分家那年,两个孩子抱着书包站在土坯房门口,怯生生地看人。那时候大宝才刚上二年级,二丫还没入学,连铅笔都握不稳。而那张漏雨的床,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我蹲在地上接水,一晚上换了三趟桶。才两年光景,两个孩子长高了,奖状上的字也变多了,那土坯房拆得干干净净,眼前这新楼亮亮堂堂,窗外还炸着零星的鞭炮声。这么想着,鼻子就有些酸,赶紧转身往灶台添了一瓢水。
大山从外头放完鞭炮回来,拍拍身上的灰,看见婆婆捧着奖状坐在灯下,笑嘻嘻地凑过去:“娘,您孙子孙女行吧?”婆婆抬起胳膊,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行,咋不行。大山啊,你养了两个好孩子。”大山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头去帮我端菜。
我拦住他,先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大海那边来了没有?”大山说来了来了,刚进门,在院子里跟孩子放炮呢。我伸头一看,果见大海蹲在院里,手里捏着一根香,正点一支窜天猴,二丫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又怕又想看。大海点着之后撒腿就跑,歪戴着帽子跑得帽子都飞了,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菜齐了。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白胖胖的,像一只只小元宝。婆婆被让到上首,她摆手不肯,大山硬按着她坐下:“娘,您不坐谁坐?这家数您最大。”大海在旁边也帮腔:“就是,娘您安心坐着,今儿个您说了算。”
婆婆拗不过,坐下了。她端起面前的饮料,举起来,停了一会儿,看着桌上这一圈人,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一年,我过得心里头淌蜜一样甜。以前我不懂事,偏心偏到胳肢窝里,让秀莲他们娘仨吃了不少苦。如今想起来,心里还亏得慌。”大海低下了头,筷尖在盘子上点着,闷声说了句:“娘,那事儿也不全怪您,我那时候不懂事。”刘桂香轻轻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婆婆却摆摆手,继续往下说:“我今儿个高兴,就想说两句真心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盘子,又抬起头来,“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着,一家人亲亲热热坐一块儿吃顿饭,比住啥好房子都值钱。秀莲把这么好的屋子让给我住,把热汤热水端到我面前,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婆子,还有啥不知足的?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我啥也不想,就盼着全家人平平安安,年年都这样围一桌吃饭。”
她说完,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她也不遮不掩,只拿袖子一蹭,笑着说:“辣着了,这饮料还挺冲。”一家人都笑了,谁也没戳穿她。
二丫从椅子上溜下去,跑到婆婆身边,踮起脚抱住了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奶奶,您别哭,往后我每年都给您拿奖状回来。”婆婆一把搂住她,又伸出一只手把大宝也捞过来,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肩头像有些抖,半天没说话。大宝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伸手在桌上够了一张纸,笨手笨脚地给奶奶擦脸。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满桌子的菜香、窗外的鞭炮声、墙角炉子上噗噗冒气的开水,全在这一刻暖融融地聚到了一起。我想起去年除夕,一家四口挤在土坯房里,屋顶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呼啦呼啦响,二丫冻得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我把唯一的暖水袋塞进她怀里。那时候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让孩子们在亮堂堂的屋子里过个亮亮堂堂的年。如今这话算是应了,新瓦新墙,新桌新人,可围桌坐着的人,还是那些人,一个没少。
吃完饭,放完关门炮,山村渐渐安静下来。我把厨房收拾利落,刘桂香帮着刷完碗,带着大海回去了。他们如今也换了个说法,大海不再碰牌,老老实实在镇上找了一份货车活儿,日子虽比不上我们宽裕,却也一天天走上正路。临出门,刘桂香回身握住我的手:“嫂子,往后有啥活儿你言语一声,我过来帮忙。”我说好。她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真心实意的亲近。大海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哥,嫂子,过年好!”大山从屋里探出头来,笑骂了一句:“行了,赶紧回去,明儿一早还得来拜年!”
孩子们睡了。我披了一件棉袄,端着茶水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新楼顶上的瓦。除夕夜没有月亮,天墨黑墨黑的,但瓦屋的檐角在夜色里勾出一道清清楚楚的轮廓,稳稳当当的。风吹过来,带着村庄特有的土腥气和远处人家院里飘来的爆竹香味。屋里透着暖黄的灯光,窗户上贴着二丫剪的红窗花,碎碎的纸屑在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点,像落了一层细雪。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了一会儿。
“看啥呢?”他问。
“看瓦。”我说。
“瓦有啥好看的。”
“你不懂。”我笑了笑,“这瓦是新瓦,是咱自己的瓦。下再大的雨,也不用拿盆子接水了。”
他没再说话,过了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把我的棉袄紧了紧。
我立在夜风里,忽然觉得分家那日婆婆的话还响在耳畔,新瓦房给大海,土坯房给你们。那时我没闹,不是没委屈,是觉着闹也换不来公道,不如攒一口气,往宽处走。如今回头看,那口气当真没有白攒。那排雨声、那盏漏水的灯、那一年的冷和苦,都化在了眼前这亮着光的窗户里。人这一辈子,啥都是个缘分。分家把我们分开了住,可没把心分开。瓦房换成了新楼,偏心换成了真心,漏雨的屋顶换成了能看见星星的屋檐。
我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茶凉了,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屋里传来婆婆的喊声,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秀莲,大宝说梦话了,喊奶奶呢。”我应了一声,迈步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新瓦,它们安安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像是把整年的雨雪风霜都稳稳地托住了。我推门进去,屋里的灯暖融融地罩过来,一家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碎碎的、闹闹的,却实实在在的,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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