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是董义父让我到了罗马，但他没告诉我罗马还能搬家

多年以后，当吕布回忆起自己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地方时，他应该会苦笑着说出《庄子.秋水》里那句：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恰恰是变化本身。

客观来说，董卓确实帮助吕布完成他完成了跟着丁原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阶级跃迁，但董卓和吕布都没想到，当他们以那样的方式实现所谓的阶级跃迁后，原本那套关于阶级的规则也就不存在了。

董卓没有故意骗吕布，因为从后面发生的事来看，他对于东汉那套权力体系的理解也显得太过粗浅，以至于当事情一步步失控，吕布最终决定用董卓的脑袋再站一次队，但这仍旧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刻舟求剑，时代已变，旧办法解决不了新问题。

文官吕布

关于吕布的出身，有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真相，很大程度上讲，吕布应该算是文官。

在投奔董卓前，吕布长期担任并州主簿，主簿类似于首席秘书，掌管纪要文书，由刺史直接任命，在州县这个层面上，权力不算小了，但上升空间极为有限。

从吕布这个官职上，我们也大致能推测出吕布的出身，他应该是并州本地豪族，但算不上顶级豪族，更不要说世家大族了。

东汉末年，地方上已经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了，出身什么家族，当多大官，基本就是固定了的。

当然，面对世族对地方资源的极限掌控，皇帝也尝试过干预，这个干预的方法叫“三互法”。

三互法主要包括两个部分：

一是本地人，不能担任本地的州郡最高长官（刺史、太守），也不能去姻亲家族州郡当最高长官。

二是两家世族子弟，不得交互前往对方家族所在地当官。

三互法的目的是防止世家大族们玩“政商旋转门”的游戏，防止阶级固化，结果如何呢？

相当不怎么样，因为地方资源已经被世家大族垄断多年，人家总能找到办法搞串联，当时世家大族对付三户法的方式也有两个：

第一，是建立全国性世族联盟，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样的超级世族，以及颍川的荀钟陈韩，江东的顾陆朱张，河内司马氏、太原王氏，这些顶级世族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全国范围内的关系网，世族圈子里的子弟到哪里当官，当地的世族都会给予支持。

第二，则是本地世族子弟把持本地除刺史、太守外的其他重要岗位。

地方权力系统中，刺史和太守不能由本地世族子弟担任，但别驾和治中，这两个手握重权的职务，则大多由本地顶级世族担任，这两个职位是可以参与地方核心决策的，在东汉末年，刺史、太守和别驾、治中，构成的其实是一种权力联盟，刺史、郡守至少名义上代表皇权，别驾、治中代表的则是世家大族掌握的地方权力，别驾、治中，是地方统治集团的一部分。

当然了，刺史、太守也需要一些给自己干活的人，或者说自己的班底，负责具体政令的执行，这些干活的人中，最重要的是主簿。

主簿负责政令、文书的撰写、公布，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通常由当地的普通豪族，甚至寒门担任，吕布就是这种情况。

主簿这个职位的尴尬之处在于，他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其命运与刺史、太守个人的命运高度绑定，出身普通豪族，甚至寒门的吕布，干到主簿基本也就是干到头了，甚至日后如果丁原调走，吕布这个主簿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这就是吕布当时的处境，丁原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董卓说他能给，吕布也相信董卓能给，客观上讲，董卓也确实给了，但这个所谓的未来，跟吕布想的却不太一样。

飞升

在东汉末年那个阶级高度固化的年代，想要突破阶级壁垒难如登天，而对于当时天下的中小世族来说，突破阶级壁垒的关键一步，是进入中央权力体系，只有走到这一步，世族圈子里，你才有上桌的机会。

吕布跟着丁原，没机会上桌，而董卓情况比较特殊，他一直在桌边，好像是上桌了，又好像还没上桌，甚至他自己放弃了正式上桌的机会。

说董卓上桌了，是因为他靠军功，已经进入到了帝国高级官员序列，担任过刺史等重要职务，说他没有上桌，是因为他还没有长期在帝国中央的权力体系中长期担任某一职务的经历，甚至董卓还放弃进入中央当京官的机会。

之前的文章在介绍袁家为什么会招董卓入京时，曾提到过，董卓曾当过司徒袁隗的属官，由袁隗举荐，进入帝国高级权力系统，由于袁隗这样的高门世族的举荐，对于被举荐者来说能够达到一步登天的效果，所以在东汉末年，举荐者与被举荐者的关系超越上下级，超越师生，已经近乎于父子关系。

所以在袁隗的认知中，董卓是他的门生故吏，这样的人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绝不可能背叛他，这个误判，是董卓能够成功进京的主要原因。

袁隗的想法不能算错，因为这是当时社会的普遍认知，只可惜他遇上了董卓这个异类。

董卓这个在颍川长大的西凉武人，人家早就见过你们世族那一套，但是人家不认，在董卓眼里，军队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军队。

汉灵帝曾想让董卓交出兵权，到中央来任职，给的官职是九卿之一的少府，但人家董卓压根就看不上，坚决不放弃兵权。

在董卓看来，乱世要来了，什么都没有兵重要，如果单看这一点，董卓对社会的感知程度甚至在袁隗之上，但搞笑的是，董卓后来的做法，是幻想把自己的军队强行嫁接到原本的那套系统中，当然了，这是后话了。

说回吕布，在丁原的那套体系里，他是没有朝廷正式任职的主簿，而在干掉丁原后，董卓给他的任职是朝廷正式武官骑都尉，后迁中郎将，还封了都亭侯，表面上看，吕布背叛丁原投奔董卓，确实实现了阶级跃迁。

通过拉拢吕布建立凉-并军事同盟，再利用弟弟董旻的关系拿下京师禁军，董卓自以为自己成功玩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登上权力之巅，但他和吕布都没想到，从他们自以为抓住了“系统漏洞”的那一刻起，系统本身就已经发生改变了，他们确实找到了到罗马的捷径，但罗马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崩塌的系统

福布斯杂志在计算数字货币从业者资产时，通常要给其掌握的名义上的数字货币的名义价值打个两折，为什么要给出如此力度的折价计算，因为数字货币的圈子太小了，所以价值稳定性太低了，你手上的所谓数字货币，有人认价值连城，没人认一文不值。

东汉末年的权力体系也是这样，为什么被举荐进入中央权力系统的人，要与举荐者终身绑定，因为人家拉你进入的这个高级权力体系，朝堂上绝大多数有头有脸的人都认。

“聪明人”董卓自以为自己发现了系统漏洞，只要控制住皇帝，想封什么官就封什么官，但关键问题是，别人认吗？

董卓的设想是，他截胡皇帝后，天下大体上还是按以前的方式运行，只不过他董卓，代替老上司袁隗的位置，当然了，董卓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世族集团这个问题的，他也给世族集团安排出路了。

这里说一件反常识的事，董卓这个被史书描述成头上长角，脚底生疮的魔王，在刚刚进入洛阳时，虽然纵兵抢劫，但是对世族集团还是很客气的。

甚至董卓在进入洛阳后，给世族子弟疯狂封官，其中不乏三公级别的高官。

但正如罗马帝国的卡拉卡拉普发公民权后罗马帝国陷入混乱一样，三公可是国家权力之巅，是顶级世族子弟也要经历千辛万苦才能获得的职位，结果被你董卓如同儿戏一般随意分发，这导致整套价值体系，直接就碎了。

阶级跃升带来的快感并未持续多久，董卓和吕布就等来了十八路诸侯。

十八路诸侯的真正可怕之处不是他们的军队有多能打，而是他们出现本身就说明，虽然董卓控制了皇帝，但他的权力，世族集团不认。

事情没有按照预定的目标发展，董卓意识到这场豪赌可能不能大获全胜后，决定收缩战线，第一步是迁都长安，你们关东诸侯不认我董卓，我带着天子到关西自己过，如果再不成，还可以回凉州老家。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想就这么走了，那个你看起来受你恩惠的吕布，就不会同意。

时过境迁

董卓带着皇帝跑到长安时，吕布的地位可就尴尬了，长安离董卓大本营凉州近，但离吕布的老家并州就远了，日后在董卓阵营，他这个新投奔过来的外人，一定也不会被重视，更尴尬的是，他效力那个朝廷，在主流世族圈子里，叫反贼，冲着阶级跃迁去的吕布，折腾了一大圈，成反贼了。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他不愿意接受的，当然，吕布成为“反贼”里的边缘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董卓没能打赢关东联军，虽然也没输，但是你作为破坏旧规则，建立新规则的人，你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取得胜利，那你就是输了。

此时的吕布应该是有点怀念在并州当主簿的日子了，虽然一辈子没有希望进入中央权力系统，但至少主流社会认可呀。

吕布的困扰很快被司徒王允发现，出身顶级世族太原王氏的他给了吕布一个解决方案：干掉董卓给世族集团纳投名状，进入世族集团的事，由他王允负责。

成长于等级森严的东汉末年的吕布，脑子里其实还是世族逻辑那套操作系统，所以当被世族集团接纳的条件摆在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才有所谓“父子反目”的那一幕。

董卓被杀后，表面上看，事情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了，顶级世族太原王氏的王允成为新的天下世族之首，世族仍是天下的执牛耳者，至于吕布，也通过拿董卓脑袋重新站队，获得了奋武将军，假节，仪同三司的高级职务和待遇，但世界是变化的，怎么可能原封不动地回到从前呢？

董卓死后，凉州军和并州军的地位调换了，凉州军变成反贼，并州军则变成了英雄，王允和吕布认为自己干掉了董卓等于匡扶了社稷，理应号令天下，但尴尬的是，你们号令天下的那个地方叫长安，这里离人家凉州军的势力范围更近，而且周边也是凉州军的势力更大。

当然了，上百年的逻辑惯性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的，董卓死后，李傕郭汜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变成“反贼”的事实，已经准备跑路了，只有贾诩看清了时局的真相：

世族们对天下的掌控要真那么彻底，就不会有董卓进京了，即便进了京，也会被世族集团快速剿灭，但结果却是十八路诸侯打了个寂寞，世族和规则都变了，不能再用老思路去思考问题了，凉州人得自己去争一条出路。

董卓进京是天下动乱的开端，在士大夫主流叙事中，他无疑是万恶之源，是汉末三国一切悲剧的根源，但唯物史观告诉我们，一切社会变革的背后都有其物质基础。

世族们自诩为规则的维护者，但他们的那套体系却没有给没有被吸纳到他们庄园经济体系中人一条活路，在他们眼中，这些人无疑是社会竞争的失败者，就该自生自灭，但生命会自寻出路，谁有甘心被饿死，所以才会有席卷全国的黄巾大起义。

对外他们管不了流民，对内他们控制不住董卓，更不要说世族内部也是尔虞我诈，从这两点就能看出，世族们所要建立的那个所谓的新世界，从一开始就是纸糊的，被人踹上两脚，就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