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昨晚把儿子的数学卷子甩在餐桌上,卷子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谁也没捡。
我盯着那道应用题,题目让算一个水池同时进水排水多久能满,儿子写了个答案:永远满不了,因为浪费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跟十几年前看我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看我,是那种想在人群里显摆的眼神。现在他看我,像看一个没完成任务的员工。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我猜他肯定想说:你看看你遗传的什么基因。这话他以前说过,大概儿子三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考倒数,他喝了酒回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小时候成绩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确实不清楚。我小时候成绩还行,但也没什么人关心过我成绩。我妈忙着改嫁,我爸忙着喝酒,我的卷子从来都是自己签的字。
但我没反驳他。因为那时候我隐约觉得,他可能说得对,孩子笨可能真是随我。
后来我发现不是。
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每个人画全家福,她画了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弟弟,一个是我。老师问她爸爸呢,她说爸爸在手机里。
老师跟我复述的时候,我脸上烧得慌。
他在手机里,这话说得真准。他确实在手机里,看直播,刷那些扭来扭去的女孩子,给人家点赞,评论说这个长得像我。
我翻到过那些评论。
他手机屏幕碎了半年没换,那天我拿他手机给儿子班级群交作业,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那种滤镜拉满的女生,问他今晚直不直播。
我没点进去。我把手机放回去了。
后来他换了个新手机,我也没再看过。
但他那点审美偏好,十几年没变过。尖下巴,大眼睛,皮肤白,笑起来怯生生的。
我当年就长那样。
现在不了。我的下巴还是尖,但眼角的纹路已经把眼睛往下拽,皮肤黄了,不笑了,笑不出来。
他昨天在阳台打了很久电话,我听见他说:不行就请个家教,我老婆管不了,她自己也搞不懂。
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搞不懂。儿子四年级的数学题,我看了半个小时,想了三种解法,最后发现都是错的。
但我搞不懂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我一天下来,脑子已经不转了。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两个孩子去不同学校,回来收拾屋子,十点出门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做饭,盯作业,洗衣服,等他回来吃饭。
他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说。
其实没写完,还有背诵和默写,但我没让他继续问。因为他问完这句就会觉得他已经参与过了,剩下的还是我的事。
儿子背诵的时候,他坐在客厅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儿子背到一半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到。
我过去把门关上了。
儿子说,妈,我背不下去了。
我说,背吧。
他说,我不想背,我想玩。
我说,你先背完。
他说,背完还有别的吗。
我没说话。因为还有,还有默写,还有预习,还有明天要交的手抄报。
他看我不说话,就开始背。声音很小,跟蚊子似的,我凑近了听,他背的是:春天来了,花开了,草绿了,小河里的冰融化了。
他背了三遍,每次都卡在融化这个词上。
我说,融化的融,左边是鬲,右边是虫。
他说,妈,鬲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说,就是一种容器,古代的。
他问,什么是容器。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那种你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的累。
他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说的不是这种日子。
他说,你长得好看,以后孩子肯定也好看,咱们一家三口出门,回头率得多高。
他没说过孩子要考多少分,要上什么学校,要做什么工作。
好像在他脑子里,好看就够了。
好看能当饭吃吗。我妈当年这么问过我。
我以为能。因为我靠这张脸,嫁了个条件还不错的男人,有房有车,不用租房,不用挤公交上班。
我妈说,你看,我就说吧。
现在我妈不说了。她来我家,看到两个孩子的成绩单,叹了口气,说,这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笨啊。
我说,他们不笨。女儿会自己编故事,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儿子能记住所有奥特曼的名字和变身台词,一个都没记错过。
我妈说,那有啥用,考试又不考奥特曼。
我没办法反驳。
他爸当年挑我,只看脸,没看脑子。他大概觉得,孩子的脑子会随他,脸随我,这样两全其美。
结果现在两个孩子,脸确实随我,脑子也随我。
他接受不了。
他从小成绩好,一路重点学校读上来,工作也体面,他觉得他儿子起码得考个班级前十吧。
女儿期中考试,语文五十八,数学四十七。
他那天回来,把成绩单看了三遍,然后问我: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了。
我说,我上班,我带孩子,我做饭,我洗衣服,我盯作业。
他说,那怎么还考成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想了想,好像是。我数学一直不好,初三的时候考过三十几分,老师找我谈话,说你这成绩高中都考不上。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说考不上就别上了,早点出来挣钱。
后来我考上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开窍了,是因为学校扩招,分数线降了。
但这事我没跟他说过。他问的时候,我说,还行吧,不算差。
他信了。因为他觉得长得好看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成绩差。
他这种想法,我说不上来是对是错。他就是那种,觉得世界按照他想象的样子运转的人。
儿子今天早上又迟到了。
他定的闹钟响了,他按掉,继续睡。我去叫他,他说再睡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又说再睡五分钟。
我把他被子掀了,他哭,说冷。
我说,那你穿衣服。
他说,你帮我穿。
他八岁了。八岁还不会自己系鞋带。不是手笨,是他不想学。他在家从来没自己系过,他爸说,你帮他系一下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他爸小时候,他奶奶帮他系到几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爸到现在,袜子脱下来还是往沙发缝里塞,等着我捡。
有些习惯是会遗传的。不是基因,是环境。
女儿昨天跟我说,她不想去上学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同学笑话她,说她笨,老师也说她笨,她不想去了。
我说,你不笨。
她说,我考不好。
我说,考不好不代表笨。
她说,那你跟爸爸说,别让他骂我了。
我没说话。
他骂她,也不是那种很凶的骂,就是那种叹气,摇头,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你上课都干什么去了。
女儿每次被他说完,就到房间里哭,哭完了出来,又笑嘻嘻的,好像没事一样。
但我看过她的日记,她写:今天爸爸又生气了,我很难过,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才十岁。
十岁就知道自己没用,那以后怎么办。
我小时候也觉得自己没用。我妈改嫁之前,跟我说,你乖一点,别给人家添麻烦。我那时候七岁,记住了,之后一直乖,乖到后来,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了。
我不想女儿变成我这样。
但我也没能力改变什么。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他昨天说请家教,我说好。
他说,找个严厉点的,最好是退休老师,能压得住孩子。
我点头。
他说,你平时也多上点心,别总看手机。
我看手机,是因为我在查菜谱,查怎么把剩下的菜做成新花样,查孩子咳嗽吃什么好得快,查学校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打印店,手抄报要彩印。
他看手机,是看直播。
但他觉得我看手机就是不务正业。
我没解释。解释也没用,他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那套逻辑,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他觉得他挣钱养家,我就应该把家里所有事都管好,孩子成绩不好就是我的责任。
他从来不觉得他自己也有份。
孩子开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他说,我去干什么,我又听不懂老师说什么。
我去了,老师跟我说,你儿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总是走神,建议去医院查一下。
我说,查什么。
老师说,查一下注意力缺陷。
我回家跟他说,他当场就火了,他说,我儿子没问题,是老师不会教。
我说,老师说建议查一下,也没说一定有问题。
他说,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你给他吃药?那药吃傻了怎么办。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多管管就行了。
我管了,管不住。
儿子写作业,写两个字就开始玩橡皮,玩尺子,把笔拆了装装了拆,我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叫到最后我自己都烦了。
他看我不耐烦,就哭,说妈妈你别骂我。
我说,我没骂你。
他说,你声音好大。
我声音确实大。我控制不住。我每天从早到晚,说话没人听,只能靠提高音量来让别人注意到我。
他爸有一次说,你能不能温柔点,跟个泼妇似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当年追我的时候,说我温柔,说我笑起来好看,说他想娶个安静的老婆。
我那时候确实安静,因为没什么事需要我大声说话。
现在呢,两个孩子,一份工作,一堆家务,我安静得了吗。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当年没娶我,娶了个跟他一样成绩好的女人,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孩子成绩会好点,可能家里会安静点,可能他也不会老叹气。
但那个人也得受得了他。
他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袜子乱塞,不记得孩子生日,不知道孩子班主任姓什么,周末想出去钓鱼就出去,从来不说去哪里几点回来。
我习惯了。
但我不知道别的女人能不能习惯。
他昨天半夜突然醒了,把我摇醒,说,你说孩子是不是真的智商有问题。
我迷迷糊糊的,说,没有吧。
他说,那怎么教都教不会。
我说,你教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我哪有时间。
我说,我也没时间。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说,要不你辞职吧,专心带孩子。
我说,我辞职了,你一个人养得起吗。
他没说话。
房贷,车贷,两个孩子的学费,每个月固定支出,他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他工资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够用,但没到可以让我全职在家的程度。
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没再提。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怪我,怪我挣得少,怪我没本事,怪我帮不了他更多。
他当年娶我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他那时候觉得,娶个好看的,带出去有面子,回家看着也舒服。
现在面子不重要了,舒服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能不能考上好初中,能不能上个好大学,能不能有出息。
他焦虑,我也焦虑。
但我们的焦虑方向不一样。
他焦虑的是结果,我焦虑的是过程。
他每次看到成绩单才爆发,我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女儿今天早上梳头,我给她编辫子,她突然说,妈妈,你以前是不是很漂亮。
我说,谁说的。
她说,爸爸说的,爸爸说他当年就是因为你好看才追你的。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也好看,但是老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想哭。
她说,妈妈,我以后也会变老吗。
我说,都会变老的。
她说,那我老了,还有人喜欢我吗。
我说,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好不好看。
她说,那是因为什么。
我编好了辫子,把皮筋缠紧,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睛像我,下巴也像我,表情怯生生的,也像我。
我说,因为你是你。
她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拿起书包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我转身回到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
他爸还没起。他的闹钟响了,他按掉,翻了个身,没醒。
我过去叫了他一声,说,七点半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他说,知道了。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他皱眉,说,冷。
我没理他,去厨房洗碗。
他磨蹭了十分钟才起来,洗漱,换衣服,拿包,走到门口问我,今天早上吃什么。
我说,锅里还有粥。
他说,不吃了,来不及了。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看着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白粥,什么都没放,因为他说不喜欢吃皮蛋,不喜欢吃瘦肉,不喜欢吃咸鸭蛋,就喜欢白粥配咸菜。
咸菜昨天吃完了,忘了买。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晚上回来如果发现咸菜还是没买,他会说,怎么又忘了。
我提前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买咸菜。
备忘录里还有别的:儿子校服拉链坏了要修,女儿舞蹈鞋小了要买新的,水电费该交了,物业费也过期了,冰箱里的菜不多了,周末要去趟菜市场。
我把手机放下,把粥喝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换衣服出门上班。
电梯里碰到楼上的女人,她问我,你家孩子期中考试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她说,我家那个考了全班倒数,气死我了,他爸说再这样就送他去寄宿学校。
我说,寄宿学校管用吗。
她说,谁知道呢,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电梯到了一楼,她先出去了,我走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心想,眼不见,心就真的不烦了吗。
我上班的地方,同事也在聊孩子。
她们说,给孩子报了辅导班,一节课好几百,效果也就那样。
我说,有效果吗。
她们说,没有,孩子不愿意去,每次去都哭。
我说,那还报吗。
她们说,不报更跟不上,别人都报了,你不报,老师上课讲的有些内容,默认孩子已经会了。
我没说话。
女儿没上辅导班,因为她爸说,那是智商税。
但他也没给女儿讲过一道题。
他所谓的教育,就是看成绩单,然后发火,发完了继续看手机。
儿子最近迷上了画画,画得满墙都是,我擦了好几遍,擦不干净。
他爸说,再画把墙重新刷一遍。
我说,他喜欢画,让他画吧,总比看电视强。
他说,画得又不好看,画什么画。
我又想说,成绩不好,画画好也行啊。但我没说出口。因为在他眼里,画画好不算好,成绩好才算好。
他当年看上我,是因为我好看,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才艺。
好看对他来说,是种装饰品,不是硬实力。
现在孩子需要硬实力了,他慌了。
他最近在打听私立学校,说那种学校管得严,升学率高。
我说,学费贵。
他说,贵也得上,不然怎么办。
我说,上了就能学好吗。
他说,总比现在强。
现在是什么样呢。儿子的数学作业,十道题错六道,女儿语文作文,写我的妈妈,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我看了她的作文,她写:我妈妈每天很忙,很辛苦,我妈妈很爱我,我也很爱她。
三行,没了。
老师说,内容不够丰富,重写。
她回来跟我说,我不知道写什么。
我说,你写妈妈每天做什么。
她说,你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服,没什么好写的。
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写的。
我的生活,就是做饭洗衣服上班带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
女儿说,别的同学写妈妈带他们去旅游,去游乐园,去吃好吃的,我怎么写。
我说,我周末带你去。
她说,周末你要带弟弟去补牙。
我忘了这茬。弟弟两颗牙蛀了,约了周六的牙医。
她说,算了,我随便写吧。
她随便写了个:我的妈妈长得很好看,她以前是爸爸心里最美的女人。
我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也看了,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比上次写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夸女儿。
女儿开心了一晚上,反复问,爸爸真的说还行吗。
我说,真的。
她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他爸当年喜欢的那个样子。
他爸当年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我,喝多了,当着一桌子人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我想娶她。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我以为那是浪漫。
现在想想,他说的不是我想娶她,是我想要这张脸。
脸会老,会长皱纹,会垮,会黄。
他现在还想要吗。
他没说过不要,但他也不怎么看了。
以前出门,他会说,你穿那件好看。现在出门,他说,快走吧别迟到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个小东西,发卡,奶茶,一块蛋糕。现在他下班回来,手里只有手机和车钥匙。
以前他晚上会抱着我睡,现在他睡他的,我睡我的,中间隔着一条缝,被子卷走了,谁也没帮谁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夫妻的常态,还是只有我们这样。
我没问过别人,也没人问我。
我妈偶尔来,看到我,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
她说,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孩子学习的事,别太焦虑,慢慢来。
我说,嗯。
她没说别的,她也没什么办法。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改嫁之后又生了个弟弟,弟弟成绩也不好,她愁了几年,后来不愁了,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也该认命。
但我认了,孩子怎么办。
他爸不认。他还在挣扎,找家教,找学校,找人打听,说哪个老师教得好,哪个辅导班提分快。
他昨天跟我说,他同事的儿子,上了个什么思维训练班,半年数学提了二十多分。
我说,要不要试试。
他说,贵。
我说,多贵。
他说了个数,我沉默了。
那个数,够我们家一个月菜钱了。
他说,再看看,不行就上。
我说,好。
我们都在挣扎,但挣扎的方向不一样。他往高处挣扎,想让孩子跳出去。我往低处挣扎,想让这个家别散架。
今天早上送走孩子,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看到杯子沿上有个口红印,是我自己的。
我很久没化妆了,这只口红还是去年买的,偶尔用一下,颜色有点艳,不太适合现在的我。
我拿纸巾擦了擦杯沿,擦不掉,就放那儿了。
手机里班级群又发消息了,老师说,家长注意,明天带跳绳,体育课要用。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翻看前面的聊天记录,看到上次家长会通知,再上次是缴费通知,再上次是安全平台学习通知。
群里几百条消息,全是老师发通知,家长回收到,没人聊别的。
我往上滑,看到有家长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孩子成绩差,家长应该反思什么。
我没点开。
我反思过了,反思出来的,全是死胡同。
他爸如果反思,会反思什么呢。
他大概率会反思,当年应该找个更聪明的。
但这个话他不会说出口。
他只会用行动告诉我,他后悔了。
他昨晚没回来吃饭,打电话说加班,我说好,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吃了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女儿说不好吃,儿子说想吃外卖。
我说,外卖不健康。
儿子说,那爸爸为什么可以吃外卖。
我说,爸爸加班。
儿子说,他加班是在公司吃外卖吗。
我说,应该是吧。
儿子说,那他为什么可以吃,我们不可以。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想不出答案。
他爸加班,有时候确实是加班,有时候是跟同事吃饭,有时候是一个人待着不想回来。
我猜的。
我没问过,也不想问。
问了,他给个理由,我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还得过。
他十点多回来,洗澡,上床,看手机,关灯,睡觉。
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
我躺在他旁边,看着他后背,想着,这个人当年说喜欢我,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他喜欢的是我,还是他想象中的我。
他想象中的我,大概是个温柔漂亮,不会老,不会累,不会发火,会带孩子,会做饭,还不给他添麻烦的女人。
但我不是。
我只是个普通人,长了张还算好看的脸,但这张脸现在也快过期了。
他当年挑人的标准,现在遭到了反噬。
他大概也没想到,基因这东西,不是你想怎么组合就怎么组合的。
他聪明,我好看,孩子会又聪明又好看,这是他的算法。
现实不是这么算的。
现实是,孩子可能既不聪明也不好看,或者只随了不好看的那一半,或者只随了不聪明的那一半。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他一直在找原因,找来找去,找到我头上。
我接着。
我接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自己还能接多久。
女儿今天又写了一篇日记,我偷偷看了,她写:今天爸爸又跟妈妈吵架了,因为弟弟作业没写完,妈妈哭了,我假装没看见。
我没哭。
是眼睛进了东西。
她写完日记,把本子放到抽屉里,关上,然后出来跟我说,妈妈,我想吃西瓜。
我说,现在不是季节,不好吃。
她说,那什么时候是季节。
我说,夏天。
她说,夏天什么时候来。
我说,快了。
她哦了一声,去看电视了。
我站在厨房,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鸟飞过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也不知道它们飞去哪里。
身后客厅里,电视声音响着,女儿在笑,儿子在玩积木,他爸还没回来。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看备忘录,明天要买的东西,又多了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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