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人命没了，记者追问还被怒斥“滚开啊，烦死了”

“滚开啊，烦死了。”

这不是酒桌上的醉话，不是夫妻吵架的气话。这是一家冲刺港股IPO的生物科技公司董事，面对记者追问一条人命时，给出的回答。

说这话的人叫李佳昕，39岁，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药理学博士，易慕峰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在她的语境里，记者不是来追问真相的，是来“添乱”的。IPO在即，管线在审，数据在整理——这个时候来采访，全盘计划都乱了。

可她好像忘了，那条命不是招股书里可以四舍五入的小数点，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01 一个父亲的最后61天

占某，49岁，宁波人，胃癌晚期。全胃切除，6次化疗，二线治疗失败。身体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今年年初，主治医生向他推荐了一款“效果很好”的新疗法——易慕峰生物的核心产品，一款名叫IMC002的CAR-T细胞疗法。通俗地说，就是把患者自己的免疫细胞抽出来，装上“导航”，让它去精准攻击癌细胞，再输回体内。

前沿科技，最后的救命稻草。家属程女士说，医生强调的主要风险是“细胞因子风暴”，而且说“这个副作用是可控的”。为了活命，占某签了字，入了组。

2026年3月2日中午12点，IMC002输进了占某的身体。

然后，噩梦开始了。

下午三点半到晚上七点半，整整四个小时，家属多次反映病人“叫不醒”，得到的答复是“在睡觉、补觉”。可那四个小时的护理记录，是空白的。当晚7点30分，检查发现：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CT显示：双侧硬膜下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形成。当晚开颅手术，4月26日，占某在ICU离世。

61天。从满怀希望地签下知情同意书，到冰冷的ICU病床，只有61天。

02 “知情同意”还是“生死状”？

程女士翻出那份《知情同意书》，发现里面对于风险，只用了一个专业缩写来概括——“CAR-T相关出凝血疾病（CARAC）”。

请问，一个49岁的胃癌患者，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家属，看到“出凝血疾病”这几个字，能联想到“颅内大出血”“脑疝”“开颅”吗？

他们签的到底是“知情同意书”，还是一份被专业术语包装过的“生死状”？

易慕峰的逻辑很简单：“CAR-T相关出凝血疾病”这一概括性表述已涵盖出凝血障碍可能引发的各类后果。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写了，你看不懂是你的事，法律上我尽到义务了。

这就是资本面对人命时的冷酷算法——用一串字母缩写，把“开颅”包装成“CARAC”，把“死亡”包装成“合规风险”。家属直到丈夫昏迷，才第一次知道这些字母背后是什么。

程女士说得对：“如果知道有这样的风险，那谁会参加这样的试验呢？”

03 死亡证明vs财务报表

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胃恶性肿瘤”。药企的口径很统一——化疗副作用。

可是6次化疗都没事，人还能自己走动、吃饭、说话，偏偏在输注CAR-T的当天出事？为什么之前好好的，用了这个药就倒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或许答案不在医学里，在财务报表里。

核心管线IMC002，是易慕峰冲击港股IPO的“命根子”。公司成立于2020年，至今没有任何产品获批上市，2024年至2026年上半年分别亏损7130万元、1.15亿元、1.09亿元。公司拟按港交所18A章规则以未盈利生物科技企业身份上市。

如果承认死亡与CAR-T相关，不仅是巨额赔偿，更是对IMC002安全性的致命打击——III期临床数据可能失效，IPO彻底泡汤。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切割方案：风险是“字面”告知过的，白纸黑字写了CARAC，看不懂是你的事；补偿是“人道主义”的，潜台词是“我同情你，但错不在我”。

家属愤怒地戳穿了这套把戏：“人道主义补偿，本质就是在规避药物责任！”

04 一边签承诺书，一边让人“滚开”

更讽刺的是，就在这起死亡事件曝光前不久，易慕峰的董事长孙敏敏，刚刚在一份《坚守科研伦理行业自律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那份倡议书写得极尽漂亮，第一条就是：“必须严格遵循《赫尔辛基宣言》及相关伦理规范，确保受试者充分知情、自愿参与，并对其安全置于首位。”

一边在行业大会上签着“生命至上”的承诺书，博取行业美名；一边在会议桌下用专业术语糊弄患者，把致命风险包装成“可控副作用”；一边在媒体面前高喊“敬畏生命”，一边让董事对追问真相的记者吼出“滚开”。

合着闹了半天，在资本和上市面前，受试者的生命，只是一个可以被优化掉的风险因子。

05 写在最后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不是药神》里那句台词：“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但今天我想说，还有另一种病，叫“资本贪婪病”。

如果连科学试验里的命，都能被这样轻飘飘地对待，那还谈什么“大国新药”，谈什么“攻克癌症”？新药研发可以冒险，但冒险的代价不该由普通病患家庭独自承担；资本市场可以追逐梦想，但梦想不能踩在活生生的人命之上。

招股书可以重写，IPO可以推迟，但人死了不能复生。今天他们能让一个受试者“滚开”，明天就能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患者，糊里糊涂按下那个手印。

希望司法鉴定别和稀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一个答案。

最后我想说，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资本报表充数的。

人没了，报表再好看，也是人血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