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3岁，已经守寡6年，和55岁男同事相亲当晚就同居了。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编的，可那天晚上躺在他家那张硬板床上，听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走半边的时候，我确确实实醒了，瞪着天花板想，这算怎么回事呢？六年来我连个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怎么一晚上就把自个儿连人带铺盖卷搬进人家屋里了？

我俩在一个厂子里待了小二十年，他在机修车间，我在后勤库房，平日里见面顶多点个头，连句多余的嗑都不唠。他长得不显眼，个子不高，头发稀稀拉拉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楼道都能听见。我以前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知道他老婆走了有三四年了，闺女嫁到了外地，他一个人住厂区家属院那套老两居。介绍人是我们后勤主任，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开门见山地说"你俩都单着，凑合过得了，好歹有个照应"。我嘴上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凑什么凑"，心里头其实动了一下。六年啊，一千多个晚上，我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视机熬到犯困才关灯，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那个动静跟坟地似的。

相亲约在他家，说是一块儿吃顿晚饭。我寻思着就是走个过场，拎了袋苹果上楼，敲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他开门系着个围裙，上头油点子一坨一坨的，咧嘴笑着说"进来进来，我炖了排骨"。那个笑让我愣了一下，因为太亮了，亮得不像55岁的人能露出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食堂大师傅看着你吃完最后一口饭似的，满足得坦坦荡荡的。饭桌上他一直在说，说厂里那台老机床死活修不好，说他闺女上个月寄了箱海鲜回来他一个人吃了三天，说阳台上那盆君子兰他养了八年也没开过花。我就听着，间或嗯一声，筷子没怎么动。他忽然停下来，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说了句"你尝尝，我炖了一下午"。肉烂得脱了骨，咸淡刚好，我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就掉碗里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递给我，嘴里念叨着"咋了咋了不好吃啊"。我摇头，说不出话来。六年了，没人给我夹过菜，没人专门炖一锅东西等我吃，我在自个儿家吃饭都是站着对付一口，碗筷洗一只就行。他递纸巾的时候手指头碰上我的手背，热乎的，带着油烟味，我就跟触了电似的，浑身过了层酥。那天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弯腰刷锅的侧影，后腰那块衣裳皱起来，腰带勒出一圈肉，忽然就觉得这人真真实实的，会出汗会打嗝会大声笑，跟家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家具不一样。

后来我帮他收拾完厨房，又坐着看了会儿电视，窗外的天全黑了。我说我该走了，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别走了，外头降温了"。就那么一句话，平平常常的，语调甚至有点心虚，可我听着就跟有人在冰面上砸了个窟窿似的，底下那些憋了六年的水全涌上来了。我没吱声，也没动，他就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来看我，我俩隔着两步远，他搔了搔后脑勺说"客房有被子，我去给你铺"。

那一晚我到底没睡客房。他铺到一半回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探问，跟个偷糖吃的孩子似的。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床单，说了句"别费事了"。就这四个字，后头的事儿就顺理成章地滑过去了。

躺下的时候我浑身僵得跟块门板，他倒是自然，关了灯侧过身去，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我那个走了六年的男人，想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把咱闺女照顾好"，想这六年里我一个人扛煤气罐上楼、一个人挂吊瓶、一个人过年煮速冻饺子。那些委屈我以为早咽下去了，可躺在这个55岁男人的硬板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它们又全浮上来，堵在嗓子眼那儿。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睡衣是棉的，洗得发薄，底下的肉是热的，他一动不动，呼噜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阵，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男人站在厂门口冲我摆手，意思是你走吧走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搁了杯温水，底下压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粥在锅里，我去买油条。"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厂区家属院的早上跟往常一样，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阳台上晾着花床单。一切都没变，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六年我活得像棵没浇水的花，蔫着，也不死，就那么干挺着。他呢，55岁，秃顶，爱大声笑，炖排骨一炖一下午，昨晚那张纸条上"油条"的"油"字还写错了。可就是这个人，让我今早起来的时候，头一回觉得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也挺好的。

我没有那么多矫情的想法，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到了我这岁数，那些字眼儿太沉，扛不动。我就是觉得，往后炖排骨有人一块儿吃了，拧煤气罐有人搭把手了，半夜醒了旁边有个热乎气儿，哪怕是抢被子的热乎气儿，也比我一个人听着冰箱嗡嗡响强。至于别人怎么说，厂里那些碎嘴子会传成什么样，我暂时不想管。53岁了，守了六年寡，再守下去我怕是连筷子都懒得摆两双了。今早他拎着油条回来，推开门喊我"吃饭了"，那个大嗓门震得窗玻璃都颤，我坐在桌边，忽然就笑了。这日子，往下过吧，过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