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群少了一个人
妻子把男闺蜜拉进家庭群那天,周深正在厨房煮她最爱喝的雪梨汤。
他没在群里说一句话,只是默默退出了那个本该只有家人的小圈子。
妻子五分钟内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十二条消息。
而周深把手机翻扣在灶台上,盯着锅里翻滚的梨块想——
这三年来,他到底是在当丈夫,还是在扮演一个“懂事”的角色。
雪梨汤炖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周深听见客厅传来林知意的一声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带点撒娇的尾音,松弛的,毫无防备的。她只有跟特定的人说话才会用这种语气。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切好的红枣丢进砂锅,拿勺子慢慢搅了搅,然后腾出手去够灶台角落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横幅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包哪来的?”
“别说,挺像你的。”
“那我拉你进来啦,反正都是熟人。”
紧接着是一条系统提示:【林知意邀请“徐朗”加入群聊“我们的小家(4)”】
周深的目光在那个“4”上停了两秒。
群名叫“我们的小家”,原来里面有他和林知意,还有林知意的父母。三个人,刚好是一个小家的骨架。现在变成了四个,多出来一个他认识但从未认可过的名字。
徐朗。林知意大学社团认识的学长,认识的时间比周深还长,她管他叫“男闺蜜”。男闺蜜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总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周深每次听见,都会在心底默默把这个词翻译成另一种东西,只是他从来不说。
徐朗进了群的第一条消息是张动图,一只柴犬歪着脑袋吐舌头,配文“新家我来啦”。林知意回了一排哈哈哈,她妈紧跟着发了个礼貌的微笑表情,说“小徐来了呀,欢迎欢迎”。她爸没说话,但给那条消息点了赞。
周深把手机翻扣在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雪梨的清甜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林知意拉他进群的时候。那天是他们领证的日子,她坐在副驾驶上兴冲冲地操作手机,说“我得把爸妈都拉进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他当时看着那个小群,心里暖融融的,像这锅雪梨汤一样,是实打实的甜。
现在同样的群,多了一个人,却没有谁问过他愿不愿意。
周深摘了围裙挂在挂钩上,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徐朗在群里分享了他今天做的午餐照片,三菜一汤,摆盘精致,林知意说“馋了”。林知意妈说“小徐手艺真不错”。林知意爸终于发了条语音,周深没点开,但凭语气大概猜到是在客气地夸人。
他把屏幕滑到群聊界面底部,点开右上角,下拉,找到了那个红色的“退出群聊”按钮。
指头悬在上面停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退出之后他顺手设置了“不再接收群聊消息提醒”,把手机重新翻扣在灶台上,继续搅他的汤。梨块已经炖得半透明,冰糖完全化开了,汤色金黄透亮,是他实验了七八次才找到的最佳火候。林知意最近嗓子总不舒服,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她炖一盅,晚上回来刚好喝。
厨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拖鞋踩在木地板上频率很快。
“周深?”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那个少了“周深”两个字的群聊界面,“你退群了?”
“嗯。”他没回头,往汤里又丢了两颗枸杞。
“你干嘛退群?”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急切,“徐朗刚进来你就退,你什么意思啊?”
“汤快好了,你端出去喝吧,趁热。”
“周深你别岔开话题!”她一步跨进来,手机几乎怼到他眼前,“我问你退群什么意思?群里有我爸妈有徐朗,你一声不吭退出去,你让徐朗怎么想?你让我爸妈怎么想?”
周深关了火,砂锅的翻滚声停了,厨房忽然安静得过分。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林知意的脸涨得微红,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她每次生气都是这副表情,周深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因为各种他“不够热情”“不够配合”“让人难堪”的瞬间。
“群里原本有几个人?”他问。
“三——”她顿了一下,“三个人啊。”
“你爸妈,你,我?”他把砂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语气很平,“那徐朗进去之后,谁问过我意见吗?”
“他是我好朋友,我拉他进群怎么了?群名叫‘我们的小家’,他本来就是我‘小家’的一部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
“我知道。”周深打断了她,“你们认识十二年,比认识我久得多。你每次心情不好第一个找的人是他,你换工作找他商量,你出门旅游攻略是他做的,甚至你去年住院那次,陪护表上他的名字排在我前面。”
林知意哑了一瞬。
“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周深拿起抹布擦灶台上的水渍,“但‘我们的小家’这个群,是咱们领证那天你建的。你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当时信了。”
他把抹布丢进水槽里,哗啦一声响。
“现在你说他也是你‘小家’的一部分,那你当初建这个群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一块儿拉进来?”
林知意攥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屏幕还亮着,群聊里徐朗又发了一条:“怎么周深哥退了?是不是我进来让他不高兴了?”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她看到那条消息,抬头看了周深一眼,嘴唇动了动。
周深也看到了,他没说话,绕过她走出厨房。经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散一散,免得她一会儿端的时候烫着手。然后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双肩包,拉链是开着的,里面放着两件换洗衣裳、充电器和一本没看完的书。
林知意跟到卧室门口,看见他背起那个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住几天。”他拉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手机里还有一个群,叫‘我们的小家’,里面有爸妈,有徐朗,三个人刚好。”
“周深——”
“你嗓子还没好利索,”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汤趁热喝,别放凉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周深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知意在这五分钟里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消息,最新一条是:“你回来,我们谈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楼下花坛边上有个长椅,他走过去坐下来,初秋的夜风带着点凉意。头顶的香樟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掏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是她去年住院时说的。那时候他请了一周假天天守在医院,有一天晚上她烧退了精神好一些,靠在床头玩手机,忽然笑着举起来给他看:“你看徐朗给我做的陪护排班表,是不是特专业?他还说要教你怎么用体温计呢,我说不用,你笨手笨脚的别把体温计摔了。”
他当时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刀刃顿了一下,没说别的。那天晚上他照常给她掖好被角,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攒不起来了。
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知意,是她妈打来的。周深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深深啊,你们俩怎么了?怎么知意在家哭呢?”
“妈,没事,就是……我想安静两天。”
“是不是因为那个小徐?”老人家精明得很,“你退了群她就给徐朗打电话,我听她喊了两句‘你别掺和’,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你说她像话吗?家庭群拉外人进来,还理直气壮——”
“妈,”周深忽然笑了一下,“您喊我深深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您家人。您闺女喊我周深的时候,我都快忘了原来我姓周。”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行了,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咋办?”
周深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他攥着手机站起来,朝小区门口走去。
“妈,我打算跟她好好聊一次。就一次。”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她要觉得徐朗是她‘小家’的人,那我就退出来,让她跟她的‘小家’过。她要是觉得我才是……那她得自个儿想明白,群里那个位置到底该留给谁。”
挂掉电话,周深在小区门口站了一分钟。夜风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楼道里。声控灯又亮了,他把那个双肩包往上掂了掂,抬脚上了五楼。
门口站了会儿,他听见里面隐约还有抽泣声。
他掏出钥匙,转了半圈,推开门。
林知意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放着那碗雪梨汤,汤还冒着热气。她眼睛红红的,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委屈,嘴唇抖了抖,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你回来了……”
周深把包放在玄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碗升腾着甜香的汤看着她。
“汤喝了没?”
“没……等你回来一起。”
他点点头,拿起她手边的勺子递过去:“那就喝吧,趁热。”
她接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嘴里,眼泪又掉了一颗。周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挺好笑的,明明家里最该温暖的东西是他熬了三小时的雪梨汤,是她亲手建的“我们的小家”,可偏偏被一个外人捅了个窟窿。
“林知意,”他很少叫她全名,每次叫都是认真的时候,“明天你把徐朗从群里移出去。”
她抬头看他,嘴唇上沾着一点汤渍。
“你拉他进来的,你自己请他出去。”周深靠回椅背,“这事儿我不替你办。你想清楚了再办。”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很久。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金黄透亮,周深炖了三个小时的东西,她舍不得让它凉。
“好。”她小声说,吸了一下鼻子,“我明天跟他说。”
周深起身去厨房又拿了个勺子,坐回来从她碗里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火候刚好。
“密码改了。”他忽然说。
“什么密码?”
“咱家门锁密码。”他看了她一眼,“你之前把密码告诉徐朗了,说他来帮忙拿东西方便。”
林知意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周深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今晚先睡吧。明早起来改密码,再把徐朗请出去。你要是觉得我管得宽——”
“不宽。”她急急地打断,又低下头,“一点都不宽。”
周深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终于笑了一下。他走进卧室把双肩包里的衣服掏出来重新挂回衣柜,听见外面林知意小声在打电话,语气很轻很短,说了没两句就挂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空碗走进来,递给他看:“喝完了。一点都没剩。”
周深接过碗,看见碗底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
“我的。”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心,箭头指着他。他捏着那张纸片看了两秒,抬头对上林知意有些忐忑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三个小时炖汤的火候,好像也没白费。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空碗接过来放进厨房水槽,回头冲卧室里喊了一声:“明天炖银耳,你嗓子还没好透。”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老公。”
他拧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哗哗响,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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