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享人生｜黑胶唱片中的肖邦音乐世界（1）

原计划打算为《新音响》杂志写一篇《肖邦的演奏和音乐如何塑造了法国钢琴演奏学派，如何影响了他之后的法国作曲家》，写完后发现，一篇纯粹谈论音乐欣赏的文章成文太长。文中涉及很多黑胶唱片 ，我觉得倒不如先来聊聊涉及原文的黑胶唱片，之后再继续写之前的话题，这样更有意思。于是就有了这里的新文《黑胶唱片中的肖邦音乐世界》。

我们也借此机会一起来探讨一下肖邦音乐作品的特色，以及肖邦在钢琴演奏艺术上的特色和贡献。我个人认为，作为爱乐者，为了更好地欣赏和理解音乐和演奏，有权利自觉深入学习一些音乐知识。音乐知识不是专业音乐家们的专利知识，爱乐者一样可以学，只要你愿意并认真地学！肖邦几乎将全部创作倾注于钢琴，被称为“钢琴诗人”。他不追求宏大交响化的外部轰鸣，而是深挖钢琴这件乐器独有的音色、歌唱性与表现力，重构浪漫主义钢琴音乐的语言范式。钢琴对于肖邦而言，就是一位歌唱家和诗人，他用他创作的音乐作品证实了这一点。

肖邦于1831年曾居住在该建筑5楼的一间两室小公寓里

一、音乐语言特征

⑴声乐化的歌唱语言：把钢琴当作人声

肖邦音乐最标志性的特质是如歌的旋律（Cantabile）

第一套肖邦全部作品商业录音全集 ，波兰Polskie Nagrania Muza唱片1960年发行，纪念肖邦诞辰150 周年，集合一众波兰本土钢琴家联合 录制，属于文献历史录音

①旋律线条大量借鉴意大利美声唱法，悠长连贯、气息舒展，大量半音经过音、装饰音模拟人声的润腔，打破古典时期方整的四句体乐句。乐句经常不等长，像人自然呼吸，时而拉长、时而收缩，不被小节线死死框住。所以，判断演奏肖邦的音乐作品是否风格到位，最基本的就是发音、分句和音乐呼吸。无论演奏者如何处理，演奏听上去自不自然，这一点非常重要，歌唱是否真切和流畅。在忠实于肖邦音乐的核心精神前提下，演奏者有足够的自由空间去发挥个性处理。

◎高音声部承担歌唱主旋律，如同女高音；中低声部不是简单伴奏，而是内心独白、叹息、倾诉，形成多重抒情层次。很多夜曲、玛祖卡的主旋律，剥离钢琴织体。肖邦很钢琴作品被后人填词演唱，听上去就是很优秀的艺术歌曲，宛若肖邦当初就是写的歌曲。

◎大量叹息式动机：下行小二度、半音下滑，用来表达忧伤、怅惘，是肖邦标志性的情感语言。

Vladimir de Pachmann帕赫曼是离肖邦时代最近 的一代大师，录音极少，1907-1927年间HMV单张78转红金标成套（玛祖卡、夜曲、练习曲）曾拍到一万美元 以上

这也是识别肖邦音乐的要点。就如我们生活中识别一个人说话，首先听其音色特点，其次是说话习惯。我们能识别不同人说话，就能识别不同作曲家的音乐。只要你能抓到其音乐语言的特点。

Josef Hofmann霍夫曼1935年在伦敦HMV、美国RCA录制一批肖邦，生前未公开发行，仅博物馆与顶级私人藏家持有，价格 是肖邦唱片天花板

⑵民族民间音乐语言的内化

肖邦音乐语言的第二个特点就是民族特色。肖邦将波兰民间音乐提炼为艺术音乐语言，不是简单照搬民歌，而是精神内核的转化：

Ignacy Friedman弗里德曼在Columbia的78转肖邦唱片同样稀有，价格非常惊人

①玛祖卡：玛祖尔舞曲，三拍子，重音经常落在第二、第三拍，节奏灵动，带有民间舞蹈的粗粝与欢乐，也有忧郁感伤的版本。玛祖卡的灵魂全在如何玩节奏的rubato韵味。

②波罗乃兹（波兰舞曲）：庄重三拍子，贵族式行进舞曲，节奏铿锵，象征民族气节，气势雄浑。

③调式色彩：大量使用波兰民间调式，多利亚、弗里几亚调式，带来区别于大小调的幽暗、质朴色彩，区别于德奥古典音乐。

Moriz Rosenthal罗森塔尔是李斯特弟子，Parlophone唱片1930年在柏林录音的肖邦钢协78转唱片，目前也是卖到天价

⑶丰富细腻的抒情性，情绪两极并置

浪漫主义典型的情绪对比：温柔缱绻、梦境般的诗意，与激昂悲愤、戏剧化的爆发并存。夜曲、圆舞曲偏向梦幻、忧郁；练习曲、叙事曲、波罗乃兹充满抗争、悲剧性。同一作品内部也经常出现：恬静的梦境突然被暴风般的段落打断，情感起伏幅度极大。

波兰钢琴家Raoul von Koczalski科察尔斯基师从肖邦学生Karol Mikuli，录音数量极少，部分肖邦玛祖卡、圆舞曲78转唱片也是稀有珍品

⑷钢琴化的音色语言

充分挖掘钢琴乐器本身的可能性：

①弱奏层次极其丰富，pp、ppp大量出现，追求朦胧、微光般音响；

②强奏不追求粗暴敲击，而是厚重丰满和弦，克制的爆发力；

③善用踏板制造音色晕染，把和声、旋律融成一片朦胧音响，这是肖邦音乐重要的语言特质。

波兰钢琴家Aleksander Michałowski是肖邦学生亲密挚友Mikuli，同时还接触过另一位肖邦女弟子Czartoryska公主，承接肖邦时代演奏习惯

二、核心作曲技法

⑴旋律写作技法

①半音化旋律：大量半音级进，旋律经常游走于大小调之间，大量变化音，增强情绪张力，是浪漫主义半音化的先驱。旋律既有大跳，又有级进迂回，大跳之后往往反向级进回落，符合人声歌唱逻辑。

②装饰音的革新：古典时期装饰音是点缀，肖邦把装饰音化为旋律血肉。倚音、回音、颤音、碎音，不是外加的花哨技巧，而是情绪表达的一部分，修饰歌唱线条。

③乐句非方整性：打破古典4+4的对称乐句，经常5、7、9小节等不对称乐句，音乐流动、自由，这也和他的弹性速度（rubato）审美相辅相成。

⑵和声技法（肖邦最伟大的贡献之一）

①丰富的变化和弦、副属和弦：大量使用副属七、减七和弦，制造临时离调，色彩瞬间变幻。减七和弦被肖邦大量用来制造暧昧、忧郁、紧张的音响。和声就是音乐的色彩，不同作曲家对和声的不同运用就如不同画家对色彩的不同使用。

②远关系转调：敢于跳到距离很远的调性，比如从大调直接转到同主音小调、三度关系调性，调性色彩对比强烈。夜曲、叙事曲中，转调常常是情绪转折的节点。调性变化就如人说话的语气和情绪变化一样。

③持续音（踏板音）：低音保持一个长音，上方和声不断流动变化。低音持续，上层和声色彩流转，营造梦境、冥想氛围，大量出现在夜曲。

④同主音大小调交替：同一个主音，大调明媚，瞬间转入同主音小调，光明转瞬化为哀伤，是肖邦标志性手法。虽然这是作曲家写音乐常用的手法，而肖邦用得最深动最打动人。

⑤和声功能弱化：不再完全服从古典主‑属‑下属的功能逻辑，很多时候和声优先服务色彩，为情绪服务，为后世德彪西印象派埋下伏笔。

⑶织体写法（钢琴织体的革命性创新）

①分解和弦伴奏织体：夜曲标志性织体，左手流动分解和弦，右手歌唱旋律。但肖邦的左手不是简单伴奏，暗藏对位线条，有独立的旋律走向。

②复调思维潜藏在主调织体之下：表面看是主旋律加伴奏，内部暗藏多条对位线条。尤其晚期作品，多声部交织，几个声部同时说话，内声部埋藏叹息动机。很多人误以为肖邦是纯主调音乐，实际上有深厚复调底子，受巴赫影响很深。巴赫的复调音乐精髓和莫扎特音乐的情感表达方式在肖邦的音乐中重生。巴赫和莫扎特是肖邦最爱的作曲家。

③双手音区拓展：充分利用钢琴整个音域，高音区晶莹闪烁，低音区厚重深沉。练习曲中大量发展左右手独立技术，一只手歌唱，另一只手同时完成大段音型。

④和弦织体：厚重的柱式和弦用于波罗乃兹、叙事曲高潮；轻柔的分解和弦用于夜曲；快速音群、琶音、音阶音型，不是单纯炫技，而是服务音乐情绪。

⑷曲式结构

肖邦没有写交响曲，奏鸣曲也就写了三首，他更偏爱特性小曲体裁：夜曲、玛祖卡、波罗乃兹、练习曲、圆舞曲、叙事曲、谐谑曲。

①叙事曲：肖邦首创的钢琴叙事曲体裁，四首叙事曲，大型单乐章，融合奏鸣曲式、回旋曲、变奏，自由融合民间叙事诗歌的戏剧性，没有严格恪守古典奏鸣曲刻板范式，属于“浪漫主义自由曲式”。

②玛祖卡、夜曲：大多三部曲式 A‑B‑A，中段形成强烈情绪对比，再现段经常做变化再现，不是简单原样重复。

③谐谑曲：突破古典谐谑曲诙谐戏谑的本意，写成悲剧性、宏大的单乐章大型作品。

④即兴曲：带有即兴幻想的自由感，但结构高度精炼。

⑸节奏与速度处理

①民间舞曲节奏变形：玛祖卡的错位重音，波罗乃兹规整而高贵的三拍子。圆舞曲摆脱社交舞曲功能性，成为诗意的艺术作品。

②弹性速度Rubato：乐谱上并没有大量标记，但属于肖邦音乐内在技法。旋律声部可以略微伸缩快慢，伴奏声部节拍根基保持稳定，“右手歌唱自由，左手守住时间”，用来实现歌唱性，这是演奏层面根植于作曲本身的语言。

③节奏对位：不同声部节奏错位，长音与快速细碎音型叠加，制造动静对比。

⑹练习曲的艺术化革新

《24首练习曲》打破练习曲只练手指技术的传统。每一首既是技术训练，又是完整艺术作品。技术音型本身就是音乐主题，技术和音乐完全合一。练习肖邦的这24首练习曲首要搞懂的是音乐，然后才去了解如何用技术来完成音乐的表达，音乐表达到位，技术练习也到位了。这种观念完全打破了练习曲与乐曲之间的界限。在肖邦的心里，钢琴一旦发出声音，就是音乐。

如果要用一小段文字总结肖邦音乐作品的特点，那就是：肖邦音乐语言，外在是歌唱性、诗意、波兰民族色彩；内在技法上，以高度创新的和声色彩为核心，融合民间调式、潜藏复调，改造传统钢琴织体，灵活运用浪漫主义自由曲式。他既继承巴赫复调、莫扎特歌唱旋律，又突破古典大小调功能体系，直接影响后世浪漫派，乃至印象派的和声语言。

end

——扫码获取更多更新新音响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