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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正在进行。
我举着话筒,准备说感谢词。
杨婉婷突然像被什么击中,手里的捧花掉在地上。
她提起婚纱,疯了似的跑向门口。
台下一片哗然。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站在角落里。
杨婉婷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台下炸了锅。
我妈腾地站起来,我爸脸色铁青。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这婚我不结了。”
01
我叫陈磊,在城北开了家汽修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两间门面,摆着几台举升机,地上常年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手伸出来,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杨婉婷是小学老师,教四年级语文。
我们经人介绍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坐在茶楼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怕把人家沙发弄脏了。
她倒是不嫌弃。
聊了一个小时,什么话题都接得住。
我问她:“你一个老师,怎么看得上修车的?”她笑了:“修车的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的。”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处了一年,我把存折给她看,十二万。
我说这是娶媳妇的钱,都给你。
她没要,说留着办婚礼就行。
我心里感激,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婚期定下来,我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三间瓦房,卖了八万,凑一起当彩礼。
杨婉婷她妈赵玉珏倒是痛快,没怎么要。
我妈上门送彩礼,赵玉珏只收了两万,剩下的退回来了,说让孩子过好日子就行。
我妈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岳母通情达理。
结婚前一个月,杨婉婷有时候不对劲。
半夜会突然醒过来,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梦到死去的同学了。
我说:“别怕,有我在呢。”她点点头,钻回被窝里,身子却绷得紧紧的。
有两次,我去她家吃饭,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我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她说没事,就是备课累了。
我心大,没往深处想。觉得女人嘛,结婚前都紧张。
婚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租来的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儿子,你终于成家了。”我拍拍她的肩膀,说:“妈,以后咱家好日子来了。”
婚车到了酒店,我站在门口迎客。
烟一根接一根地散,笑得脸都僵了。
杨婉婷穿着白色婚纱,化了淡妆,好看得不像话。
她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手指却一直在抖。
我问她:“冷?”
她说:“有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多想,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02
酒席摆了二十二桌。我爸妈坐在主桌,赵玉珏坐在旁边,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窃窃私语。我没在意,继续喝酒。
走到第五桌,一个远房亲戚拉住我,小声说:“陈磊,门口站个男的,穿得怪怪的,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远远看着像病号服。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主桌。
我正要走过去,杨婉婷突然从台上跑下来。
她提着婚纱,鞋子都掉了,光着脚往门口冲。捧花掉在地上,她也不管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撞开两把椅子,直奔门口。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门口看。
那个男人看见杨婉婷,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杨婉婷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你……你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找了你三年,整整三年……”
男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也在抖。
我看清了。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上面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手腕上还绑着住院手环,没拆掉。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病人。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妈站起来,脸色发白:“婉婷,这是谁?”
我爸拉住她,不让她过去。
赵玉珏坐在那,脸色比纸还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冰凉。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他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杨婉婷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她摇着头,“你骗我,你爸妈说你出车祸死的,他们说你在国外……”
男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说:“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这婚我不结了。”
我的话在宴会厅里回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来要拉我:“陈磊,你疯了?这可是你结婚!”
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我看见杨婉婷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愧疚、心疼、还有一点点释然,混在一起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从来没对我露出来过。
03
我走下台,把话筒放在桌上。我爸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玉珏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婉婷!你给我回来!”
杨婉婷没动,还是抓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赵玉珏跑过去,一把扯开她,抬手就要打。我赶紧冲过去拦住:“阿姨,你干什么!”
赵玉珏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全家……”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妈也冲过来了,一把推开赵玉珏,“你女儿干的好事!你看看她,穿着婚纱抱别的男人,这算什么事!”
杨婉婷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嘴唇发白。
“陈磊,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把人带出去,别在这闹。”
我指了指那个男人,说:“你跟我来。”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外走。杨婉婷愣了一下,也跟上来。
到了酒店后门,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在发抖,烟差点掉地上。
男人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说吧,你是谁。”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我咳嗽。
“萧光华。”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我……我是婉婷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我笑了,“高中同学她至于这样?”
萧光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杨婉婷突然跪下了。她的婚纱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她跪在我面前,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磊,我骗了你。”她说,“萧光华不是高中同学,他是我……是我前男友。”
我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三年前出国了,然后……然后就出了车祸。他爸妈说他死在国外了……”杨婉婷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找了他三年,我怎么都找不到……我……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所以你才嫁给我?”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是你的备胎?”
“不是!不是的!”杨婉婷抬起头,“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没放下他。”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萧光华突然开口:“不是她的错。是我家里……是我妈把我关进去的。”
他伸出手,让我看手腕上的伤。那是一条条绳子勒出来的印子,有的已经成了疤,有的还是新的。
“我被关了三年。市精神卫生中心,15号病区,你随便查。”萧光华说,“我爸妈骗她说我死了,让她死心。他们嫌我家穷,说我配不上她。”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杨婉婷哭着说,“我答应嫁给陈磊,是真的想重新开始。可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在今天出现?”
萧光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蹲下来,看着杨婉婷。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她犹豫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好,我明白了。”
04
我回到宴会厅,客人还没散。我妈正跟赵玉珏吵架,声音大得能掀了屋顶。
“你家闺女不要脸,在婚礼上勾搭别的男人!”我妈指着赵玉珏骂,“我儿子哪点不好?你们杨家太欺负人了!”
赵玉珏也不甘示弱:“我也不知道她会这样!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让她嫁!”
“你不知道?你是她妈,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走过去,拉住我妈:“妈,别吵了。”
“儿子,你受了这委屈,就这么算了?”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你爸把房子都卖了,就为了给你娶媳妇……”
“算了。”我说,“钱还能挣回来,面子也能挣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过身去抹眼泪。
我走到台前,拿起话筒。
“各位亲戚朋友,不好意思,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我说,“今天的酒席算我请,大家吃好喝好。以后我陈磊还是我陈磊,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垮了。”
台下没人说话。
有个远房舅舅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我放下话筒,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看见萧光华扶着墙,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怎么了你?”我问。
他摇摇头,嘴唇发紫:“没事,低血糖。医院的药吃多了,血糖一直低。”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等着。”我转身去了后厨,找了一碗热汤,拿了两馒头,端出来给他,“吃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抓馒头往嘴里塞。
杨婉婷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狼狈相,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突然觉得,我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她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温柔懂事的样子。可她在萧光华面前,眼泪说掉就掉,情绪说崩就崩,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不爱你,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装了别人了。
不怨她,也不怨他。
怨就怨我自己,没看清。
赵玉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陈磊,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她把我拉到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这是三万块钱,你拿着。”她说,“当年萧家给我的,让我劝婉婷别去找萧光华的……我拿了这钱,骗婉婷说他在国外出事死了……是我造的孽。”
原来这事,赵玉珏从一开始就知道。
05
“你怎么能这样!”我一把甩开她的手,“那是你亲闺女!你拿她当什么了?”
赵玉珏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没办法啊……”她的声音发抖,“萧家有钱有势,他爸是当官的,我一个寡妇,拿什么跟他们斗?他们说了,婉婷要是再纠缠,就要让我下岗,让我在镇上待不下去……”
“所以你就收了钱?”
“三万块,够我活好几年的。”赵玉珏捂着脸,“我对不起婉婷,也对不起你……可我真没办法啊……”
我站在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被关了三年。
这个女人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女儿。
而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那钱你拿着。”我把存折推回去,“我不要。你要真有良心,就把真相告诉婉婷,让她自己决定。”
赵玉珏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恨我?”
“恨有什么用?”我说,“恨你能让我不丢人吗?恨他能把这三年的光阴补回来吗?”
我转身走了。
回到后门,萧光华已经吃完了馒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杨婉婷坐在他旁边,头靠着他的肩膀。
看见我出来,她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陈磊……”
“你跟我来。”我说。
我带着她走到酒店旁边的巷子里,站定。
“婉婷,我问你个问题。”我说,“你要想好了再回答。”
她点点头。
“如果让你选,我跟他,你选谁?”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但她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在往萧光华的方向看。
“好了,我知道了。”我说,“明天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陈磊——”
“别说了。你再说话,我怕我会改变主意。”我背对着她,声音发哑,“我陈磊是个修车的,没那么大本事跟有钱人家斗。但你记住,我不是怂,我是觉得,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人,留住了也没意思。”
我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哭。
那哭声很轻很轻,像是在压着不让自己出声音。
可我听了,心里却比刀割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修理厂里,喝了一瓶白酒。
天很冷,我把电暖器开到最大,还是冻得发抖。
掏出手机,翻到和杨婉婷的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看了三遍,我才删了。
那一天,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哭的时候,是没声音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手机就响了。
是杨婉婷。
“陈磊,你快来医院!光华他……他不行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赶到医院时,杨婉婷蹲在抢救室门口,浑身上下都是血。
她看见我,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他吃了好多安眠药……昨晚在我家楼下坐了一夜,早上我去找他,他已经……已经……”
我推开抢救室的门,看见医生正在给萧光华洗胃。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是从鬼门关刚走回来的人。
“怎么了?”我问医生。
医生摇摇头:“洗胃洗得及时,命保住了。但他身体太虚弱,得住院观察。”
我看着萧光华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心里突然有点不落忍。
“为什么要自杀?”我问杨婉婷。
她哭着说:“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他说他是疯子,是累赘,留在世上只会害了我……”
我叹了口气。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陈磊。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李律师是我以前修车认识的一个客户,打官司挺有名。
“萧光华这个案子,我想翻翻。”我说,“他被他妈关在精神病院三年,我想查查,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
杨婉婷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你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说,“我是帮我自己。我想知道,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律师答应了,约我下午见个面。
我挂了电话,看着杨婉婷:“别哭了。你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我说,“你看好他,别让他再出事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了。看样子要下雨。
我点了根烟,站在医院门口抽。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明是她对不起我,我却要帮她的初恋翻案。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跟我说:陈磊,你要是就这么算了,你这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你得把事情弄清楚,你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因为怕了才退出的。
对,我得弄明白。
我是修车的,我认死理。
车子有毛病,我就把它拆开,一个一个零件查。人也是一样,有问题就得查清楚。
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那才叫可怜。
07
下午,我去了李律师的办公室。
他翻了翻萧光华的病历和诊断书,皱了皱眉。
“陈磊,这个案子有点意思。”他说,“你知不知道,给萧光华下诊断的那个医生,去年因为受贿被调查过?”
“你是说,那个诊断可能是假的?”
“不好说。”李律师敲了敲桌子,“但我可以帮你查查。”
他又翻了翻病历,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诊断书上写的入院时间是2019年3月,但这里签的日期却是2019年6月。差了三个月,不合规。”
我看着那页纸,心跳加快了。
“还有这个病人的住院记录。”李律师翻开另一个文件夹,“你看,他每隔三个月就被换一次病房。按常规,精神科病人除了特殊情况,不会频繁换病房。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操控,不想让人查到他到底在哪。”
我的手指攥紧了。
“你能帮我查到他妈吗?”
“可以。但你得想好了,这个事情查到后面,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人。”李律师看着我,“你确定要查?”
我点头:“查。”
李律师当天晚上就帮我找到了萧光华他妈的联系方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
“阿姨您好,我是陈磊。婉婷的……前夫。”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您谈谈光华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他精神有问题,关在精神病院是为了他好。”
“是您说他有问题,还是医生说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阿姨,我查过了。那个医生去年因为受贿被调查过。”我说,“您告诉我,当年那个诊断书,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杨婉婷从病房出来,看着我:“怎么样?”
我摇摇头:“她挂了。”
“明天我再去一趟萧家。”我说,“这事必须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又喝了半瓶酒。
手机里还留着杨婉婷的照片,我一直没舍得删。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堵得慌。她笑得那么好看,可那笑容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我把照片全删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算了。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萧家。
萧光华他妈开的门。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她看见我,脸色立刻就沉了。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想跟您谈一谈光华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完就要关门。
我用脚抵住门:“阿姨,您觉得关他三年,真的是为他好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他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婉婷。”我说,“您知道他为什么去吗?因为他心里有她,他想见她。您觉得一个精神病人,会有这种想法吗?”
她没说话,但眼神有点动摇了。
“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光华真的有病,那我什么都不说了。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
“你没资格管我们家的事!”她突然提高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修车的,也配来管我们家的事?”
我被她骂得噎住了。
但我没走。
“阿姨,我是修车的没错。”我说,“可我知道一个道理——车子坏了,就得修;人心坏了,也得治。光华心里的问题,您关他三年,治好了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治好,对吧?因为他没病。”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关他,是因为他碍着您的事了。他喜欢婉婷,您嫌她家穷,所以您就把他说成疯子。您有没有想过,他这辈子,就被您这一句话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
“我胡说?那您告诉我,为什么诊断书上日期对不上?为什么他三个月换一次病房?为什么那个医生被调查过?”
她不说话了。她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董事长的独子,不能跟一个穷丫头在一起……我跟我老公商量过了,他们都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
把亲儿子关进精神病院,叫最好的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可怜。
可怜她,也可怜萧光华,也可怜杨婉婷,也可怜我自己。
“阿姨,您这是犯法。”我说,“您把没病的人关在精神病院三年,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是告您,您是要坐牢的。”
她猛地抬起头:“你不能告我!他是我儿子!”
“您把他关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他是您儿子?”
我又打了那个医生的电话。这一次,他接了。
“陈先生,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的声音很疲惫,“那个诊断书……确实有问题。”
我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了。
“那是萧光华他妈找到我,让我帮忙开的。她给了我五万块钱,说是不想让他儿子跟一个穷丫头在一起……我当时缺钱,就……就接了。”
我闭了闭眼。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医生,你做了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愿意作证。”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09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找杨婉婷。
她坐在萧光华病床边,握着他的手。看见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我查清楚了。”我把手机拿出来,把录音放给她听。
她听完,愣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蹲下去,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该收那三万的……”她哭得喘不上气,“我当年不该听我妈的……如果我没听,他怎么会被关三年……”
我看了萧光华一眼。他闭着眼睛,眼角有泪划过。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了。哭完了,咱们就收拾收拾,把官司打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摇摇头:“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帮我自己活明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看见我,眼泪下来了。
“陈磊,你是不是傻?那女人都这样了,你还帮她?”
“妈,我不是帮她。”我说,“我是觉得她可怜。她被自己亲妈骗了三年,她对象被她亲婆婆关了三年。她就是个可怜人。”
“那你呢?”妈妈哭着说,“你就不可怜吗?你爸把房子卖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妈,房子还能挣。可良心要是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后来的几个月,我和李律师一起忙这个案子。
我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证人,吃了很多闭门羹,被萧家的人骂了很多次。
但我没放弃。
终于,法院开庭了。萧光华他爸因为行贿被带走调查,他妈也因为非法拘禁被起诉。那个医生也主动自首了,作证说当年的诊断是假的。
萧光华被无罪释放了。
他不知道,在他被关的这三年里,杨婉婷也活得不像个人样。她不敢谈恋爱,不敢交朋友,她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屋子里,一个人活着。
那天,杨婉婷站在法庭外面,看着萧光华走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萧光华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婉婷,对不起。”
杨婉婷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怪你……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到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别说了。”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突然明白,她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
我把这事告诉妈妈。我妈哭了,但说不出怨恨的话。
“陈磊,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恨有什么用?恨能让人家姑娘幸福吗?”
10
有一天,杨婉婷来找我。
她站在修理厂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结婚那天老了不少。
“陈磊,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你说。”
“我决定,不跟光华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觉得我不能离开你。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她,愣了很久。
“婉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想清楚了。我这辈子,放不下光华,但也离不了你。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婉婷,”我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天在巷子里,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我问你,如果他跟我,你选谁。”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当时没回答我。”我说,“但我知道答案。那是你的真心。也是我的命。”
她哭得更厉害了:“陈磊,你别说了……”
“我要说。”我看着她,“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修车的。可我明白,爱情这东西强求不来。你心里有他,你放不下,那就去爱吧。”
“可我已经……”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已经爱上你了……”
“你爱我的,是感恩。不是爱情。”我看着她的眼睛,“婉婷,我宁愿你走得干脆,也不愿你在犹豫里度过一辈子。”
离婚那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攒的八千块钱,还有一张欠条。
“这是还你的那三万块。”她说,“我知道你为我花的那些钱,我慢慢还给你。”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磊,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那就下辈子还吧。”我笑了,笑得有点苦,“下辈子,早点遇见你,别让他抢了先。”
她也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下辈子,我一定会认出你。”
我转过身,上了我的小货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擦着眼泪,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方向盘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牛仔裤上。
那个我用心爱过的女人,终究是别人的人了。
我不怨她,也不怨萧光华。
只是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会想——
如果那天,在巷子里,她没有犹豫那三秒。
如果那天,在婚礼上,她没有跑向萧光华。
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夏天来了,修理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又绿了。
我坐在院里,喝着凉水,看着天。
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
我想起杨婉婷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放风筝了。她说,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手里握着,心里就踏实。
可我的风筝线,早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吧。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干活。
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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