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时候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一声。她站在我对面,眉眼间全是不耐烦。我痛痛快快签了,连协议条款都没看完。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砸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我拿出手机,刚好收到一条短信,我盯着屏幕,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第一章 寻常路
我在这家模具厂做了十三年。从学徒到技工再到班组长,工资从八百涨到六千三,一步步熬出来的。车间里的气味我闭着眼都能分辨——机油味、铁屑味、切削液的甜腥味,混在一起就是我的青春。我每天七点半到岗,中午在食堂吃六块钱的盒饭,晚上五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回家,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上的刻度。
妻子在商场卖女装,一个月休四天,工资加提成四千左右。我们结婚九年,有个七岁的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有断过顿。房贷每月两千八,还剩十五年。车是二手小面包,我开去上班,妻子坐公交。女儿每周六上画画班,一节课八十,风雨无阻。
我父母住在城东一套老家属院里,房子是九几年父亲单位分的。父亲退休前是搬运工,腰伤了好几次,走路有些跛。母亲在街道印刷厂干了一辈子装订工,手上有很深的茧子,指纹都磨平了。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三千出头,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缺吃穿。父亲爱喝酒,每天二两散白,母亲管不了,偶尔两个人拌两句嘴,过一会儿又好了。
弟弟小我七岁,从小被爸妈宠着。我上初中那年他刚上小学,母亲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我只有馒头就咸菜。父亲说弟弟身体弱要多补,我那时候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从没觉得一个鸡蛋有什么好争的。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上了个技校,学汽修,干了两年嫌累不干了。后来又跟朋友合伙开过快餐店,赔了三万。再后来又跑过外卖、卖过保险、干过房产中介,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一年。
每次弟弟换工作,母亲都会给我打电话。开头照例是"你弟又难了",结尾照例是"你做哥的帮衬帮衬"。我从每月工资里省出三五百给他,有时多有时少,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万把块了。妻子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回查银行卡发现了转账记录,跟我吵了一架。吵完她没再提,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之后我把给弟弟的钱改成了现金,不让她看见。
妻子有个发小,两人从小学就认识。那个男的比我们大一岁,在邻市做销售,一直没结婚。妻子跟他关系好,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聊几句,偶尔他出差路过会一起吃个饭。我见过他两次,人长得挺精神,嘴也甜,跟我握手的时候手心是软的。妻子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笑得多,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放松。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酸不酸咸不咸的,反正不好受。
有一回我跟妻子提过,说那个男的跟她走太近了。妻子头也没抬地说:"人家拿我当哥们儿,你别瞎想。"我又说了一句,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不耐烦:"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要有事早有了,还等你来提醒?"我张了张嘴没再接话,这个话题后来再没提过。
女儿随我,闷葫芦一个,但画画好看。她的画贴满了家里的半面墙,有树有花有房子有太阳,每张画里都有三个人牵着手。她画的人脸永远笑呵呵的,嘴巴咧得像弯月亮。妻子跟我说过,女儿班上同学都说她画画好,美术老师也夸她有天赋。我说那好好培养,妻子说好。这"好好培养"三个字说完,每周八十块的画画班就排上了,风雨无阻地送了两年。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踏实,说不好听叫死板。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把日子过稳当,把女儿养大,把老的小的顾周全。我爸妈那边的弟弟我顾着,妻子这边发小的事我不再提,女儿画画我每周接送,月月房贷按时还,年年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日子就像车间流水线上过的一道道工序,按部就班,不会出错。
可日子这种东西,不出错的时候往往就是在酝酿一个大错。
五月底的一天,妻子下班回来跟我说,那个发小出了点事,他母亲病了,他要回去照看一阵子,让妻子有空陪他去一趟医院。我问哪家医院,妻子说省城的。我又问去几天,她说可能三两天,看情况。我哦了一声,低头给女儿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里,没断。
过了两天妻子跟我说她请了假,第三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好。那天晚上我收到她一条消息:到了,明天陪他去医院。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女儿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细细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妻子惯用的洗发水味,淡淡的,像一朵快谢了的花。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好。隔壁楼有人家半夜吵架,摔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我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墙上女儿贴的那张三个人牵手的画上。画里三个人的嘴巴都弯弯的,笑得没心没肺。
我在那月光里躺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又闭上眼。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伸手去按,身边空荡荡的,被褥平平整整,一点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妻子还没回来,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回,过了两个小时她才回:明天。我又问上午下午,她没再回。
那天夜里女儿问我:"妈啥时候回来?"我说明天。女儿说:"我想妈了。"我摸了摸她的头:"明天就回来了。"女儿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小熊玩偶睡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蜷在被子里,像一粒安静的豌豆。
第四天下午妻子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刚好在家接女儿放学,她推门进来,女儿扑上去抱住她喊妈。妻子弯腰抱了抱女儿,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女儿仰头问我:"妈怎么了?"我说:"妈累了,让她歇会儿。"女儿懂事地点点头,回房间去写作业了。
我站在卧室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悬在半空停了五秒又放下来。我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油热了,葱花爆香,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橘红色的云铺了大半边,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扇得扑棱扑棱的。
我端着炒好的鸡蛋走到卧室门口,这次我敲了门。里面传来妻子的声音,闷闷的,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妻子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
"吃点东西。"我说。
她看了看那盘炒鸡蛋,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了。床垫在我坐下去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一抹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说她要离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对面墙壁,说完了才把目光转过来。她的眼神平静得让我心里一哆嗦,那种平静我见过,是下了决心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为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因为你那个发小?"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说:"咱俩不合适,从一开始就不合适。这么多年我就这么凑合着过,现在我凑合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炒鸡蛋的热气从床头柜上升起来,白蒙蒙的一小缕,慢慢散没了。
"你跟他在一起了?"我问。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说:"我们没在一起。但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缝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女儿呢?"我问。
"我带走。"她的声音不大,"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车归你。我要女儿。"
我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绕着圈飞,一圈一圈的,没完没了。
"行。"我说。
我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女儿已经从房间探出头了,小声问我:"爸,妈咋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七岁的小姑娘,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没事,"我说,"妈累了,让她歇着。爸给你下面条吃好不好?"
女儿点点头。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把挂面、一个番茄、一个鸡蛋。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番茄切成片扔进去,鸡蛋打散了淋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面条煮好了,我端到餐桌上。女儿坐在对面吃面,小口小口的,吃得很安静。我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面,可我一口都没动。筷子搭在碗沿上,热气扑在脸上,扑得眼睛有点酸。
面吃到一半,女儿抬头问我:"爸,你咋不吃?"
"爸不饿。"我说。
女儿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吃面了。吃完之后她自己把碗端到厨房放进水池里,回来的时候走到我身边,伸手抱了我一下,抱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半天没松开。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气。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可我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站着,让她抱着。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我和妻子的床上,三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妻子面朝墙壁,女儿在中间,我睡在最外面。我能听见妻子的呼吸声,平平稳稳的,不像装睡。女儿翻了个身,小腿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一小团。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妻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牛奶。她背对着我,围裙系得端正,头发梳得整齐,跟往常任何一天早晨一样。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没回头,我也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小格。妻子没出现在窗口,可那格灯光照着,就是她在。
我骑上电动车,插钥匙、打火、拧油门。车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巷子空空的,没有人在后面追出来。早上的风迎面吹着,凉飕飕的,我眯了眯眼,把油门拧到底。
那天厂里的活儿我干得机械。钳子、扳手、游标卡尺,一件件拿起又放下。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坐我对面,问我这两天咋心不在焉的,我说没事,有点累。他给我夹了块肉,说"多吃点,人瘦了一圈了"。我笑了笑没搭话,低头扒饭,米饭干巴巴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看,有几条微信,妻子的、女儿的班主任的、一个陌生号码的。妻子那条说的是:协议我拟好了,你空了看看。我点开附件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女儿班主任说的是明天家长会请准时参加。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我没点开,显示的第一个字是"你",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日子还在过。机器还在转,流水线上的工件一个一个地往下走,磕在铁皮槽里叮叮当当的。我站在工位上,手里握着卡尺,尺面上的刻度清晰得扎眼。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妻子又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签字?我回了三个字:随时都行。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夕阳在我背后落下去,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路上,长长的,黑黑的一团,被车轮碾过来碾过去。
第二章 签字那天
签字约在三天后,周六。妻子选的地方是区政务中心旁边的奶茶店,理由是那里安静、好停车、办手续方便。奶茶店的名字叫"等一个人",门口的招牌是粉色的,画着一把撑开的伞。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妻子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桌上摊着几页纸,A4的,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抬头,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拿起来看,一页一页翻过去。财产分割那页写了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五万六对半分。孩子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可随时探视。最后一页是两份,甲乙方签字栏并排印着。
我把协议看完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不问问我?"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问你什么?"
"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行。"我把笔尖按在纸上,签了我的名字。笔划走完最后一横的时候我听见很细微的一声"沙",像秋天落叶擦过地面。
我把协议推回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在另一栏签了名。她把笔收进包里,协议叠好放进文件袋。
"女儿呢?"我问。
"我已经接走了,在我妈那边。"
"我想看看她。"
"可以。但你得提前说,周末我带她出来跟你见面。"
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动作干脆利落,跟平时上班出门一模一样。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出去了。奶茶店门口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门合上了,她的背影在玻璃门后面越来越远。
我坐在卡座上没动。面前的柠檬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一道细细的水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窗外她的身影穿过人行横道,走到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没有马上开走,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缓缓汇入车流,消失了。
我低下头,手伸进口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公众号推送,一条是10086话费提醒,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正好是十分钟之前。
我点开那条消息。短信不长,就两行字:你老婆那个发小在医院碰见我岳母了,他不是回去看他妈,他是陪别的女人做人流,我岳母说那女人跟你老婆长得很像。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的,白得刺眼。
她陪他去的不是医院看他妈。她陪他去做人流。那个女人的脸跟她长得很像。这三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个齿轮卡在一起,嘎吱嘎吱地磨着,磨得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消息:你是谁?对方回得很快:我是她发小的表弟,我跟我表哥在医院碰见我岳母了,我岳母跟我妈说了。你赶紧问问你老婆吧。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外壳被手心焐得发烫。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换成了一首情歌,男声温温柔柔地唱着"我等你到三十五岁"。我坐直了身子,把杯子里剩下的柠檬水一口喝完,冰块撞在牙齿上咯嘣一声。
我拨了妻子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我又拨,这回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奶茶店。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下午的阳光迎头照下来,晃得我眼前一花。
我站在路边,阳光晒在头顶上,热烘烘的。街对面的面包店飘出奶油的香气,一家三口推着购物车从超市里出来,小女孩坐在购物车前面的篮子里啃着一根棒棒糖。我看了他们几秒,收回目光,骑上电动车,往妻子娘家那个方向去。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她妈家楼下,我在单元门口停好车,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红,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我坐了很久,大概有半个钟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没有上楼。我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我收到一条消息,你发小在省城医院做的那台手术,是真的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女儿在你妈家对吧,我去接她。
这回回复来得很快:你别来,她刚睡着。
我没有再发。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骑上电动车掉头往家的方向走。风迎面吹着,吹得我眼眶发干。路上经过了女儿的小学,校门关着,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回到家我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女儿半截没画完的画,画上一座房子歪歪扭扭的,门框涂成了红色,门前站着三个小人,两个高一个矮,都咧着嘴笑。旁边颜料盒没盖,水彩干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疙瘩。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的协议复印件还摊在那儿,妻子的签名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我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我妈。
"你弟今天下午把人家车刮了,赔了两千,他手里没钱,你看……"
我拿着电话听我妈把话说完。窗外的天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灰蓝,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暖黄的、白亮的,一格一格的。我妈还在电话里说"你弟也不容易"、"你帮帮他"、"就两千块钱的事"。我听完之后应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扣着的那张纸白花花的,边角微微卷起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妻子的签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的灯、卧室的灯、厨房的灯、卫生间的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四周亮堂堂的,可我心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三章 他们之间
第二天周日,我一大早就醒了。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我就睁了眼,客厅的灯还亮着,一整夜没关。我起来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脸浮肿着,眼袋鼓出来,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戴了一张不属于我的面具。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公交车空荡荡的,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坐在前排,后座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打盹。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超市门口放着一排新到的西瓜,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三轮车挤在路口哔哔地按喇叭。
到妻子娘家楼下的时候才八点过几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单元门开了,妻子牵着女儿走出来。女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松了妻子的手跑过来。
"爸爸!"
我蹲下来接住她,她扑进我怀里,两只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清香味,我抱着她站起来,妻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手里拎着女儿的小书包。
"妈说你来了,"妻子的声音平平的,"我带她下来。"
我抱着女儿,摸了摸她的辫子:"吃了早饭没?"
"吃了,外婆煮的馄饨。"女儿搂着我的脖子,"爸你吃没?"
"吃了。"我说了个谎。
妻子站在一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女儿身上,又移开了。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单元门外的水泥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我带她去公园玩会儿。"我说。
妻子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中午前送回来。"
我抱着女儿往公园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把车钥匙不转了,她低着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你不开心。"
"没有啊。"
"你有。你眉头皱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把眉头松开:"现在好了没?"
女儿歪着头看了看我,伸出小手在我眉头上摸了摸,像平时我摸她那样:"好了。"
公园里的鸽子在广场上咕咕地踱步,女儿蹲在地上喂它们吃面包渣,一群鸽子围着她转,白花花的一团。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她仰着脸冲着鸽子笑,两排小米牙露出来,亮晶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消息来:跟我表哥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我岳母拍了一张照片,你要看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女儿回头喊我:"爸,鸽子把我手指啄了!"我抬头看她,她把手指举起来给我看,指尖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但我还是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小手指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女儿咯咯笑起来,又转身去喂鸽子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那行字在脑子里转着,但我没有回那条消息。照片,我大概知道会看见什么。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收不回来了,就像已经签了字的协议。
女儿在公园玩到快十一点,我带她去买了根雪糕。她坐在长椅上小口小口地舔着,奶油沾在鼻尖上,像个小白点。我拿纸巾给她擦了,她把雪糕举到我嘴边:"爸你也吃一口。"
我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得有点腻。
往回走的路上女儿牵着我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我:"爸,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不回家住?"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爸这几天加班,忙,等忙完了就回家。"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弯腰系松了的鞋带,系完站起来又说:"那你快点忙完。"
"好。"
把女儿送回妻子娘家楼下的时候,妻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女儿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她把女儿搂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照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像一条河。
"明天周一,她还要上学,"妻子说,"书包我给她收拾好了。"
"嗯。"
"抚养费的事……下个月开始,每月十号之前。"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女儿在底下拽她的衣角,她低头说了句"别闹",然后抬头看着我:"她班主任说月底有个亲子活动,要家长参加。你那天有空的话……"
"我去。"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牵着女儿转身往楼里走。女儿回头朝我挥手,另一只手挥着,小嘴里喊"爸拜拜"。我也挥了挥手,看着她们走进单元门,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透出一角小小的身影,然后又隐回去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大爷在浇花,水管子洒出去的水珠在阳光里亮闪闪的。我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照片发过来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震了,我点开,一张照片跳出来。画面拍的是一个医院的走廊,白墙、绿漆的扶手、米黄色的地砖。走廊的一侧站着一个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正是妻子的那个发小。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半张脸被男人的肩膀挡住,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头发。那头发是黑长直,跟妻子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长度,连耳朵边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公交车来了又走了,我没有上车。站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着急去哪里,只是走着。
路边的早餐摊收了,换成卖凉皮和烤红薯的。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我在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停下来,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糯的热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我一边吃红薯一边继续走。走过了两条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站住了。红灯亮着,对面行人都在等,我也等着。旁边站了一个男人,单手抱着个一两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的手里也攥着一个气球,跟他爸的头发颜色一样,黑的。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红灯,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过马路,我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步子混在人群里,不快不慢的。过了马路我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街,街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一楼被改成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鞋铺。我在修鞋铺门口停下来,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补一双皮鞋底,锤子敲在钉子上笃笃的。
我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剩下的红薯吃完,纸袋团起来扔进垃圾桶。风吹过来,带着修鞋铺里皮革和胶水的味道,刺鼻又亲切。
我想起妻子刚怀孕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小毛衣,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她织着织着停了手,看着我说:"你说咱孩子会像谁?"我说"像你",她笑了,拿毛线球砸了我一下。毛线球弹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侧脸,圆圆的,白白的,嘴角弯着,跟现在照片里那个女人的半张脸一模一样。
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眼睑,温温热热的。修鞋铺里的锤子还在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敲在钉子上的声音结实而规律,像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重新开机,有几条未读消息,妻子的、我妈的、厂里老周的。我一条一条看完,该回的回,该忽略的忽略。妻子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我回了个到了。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回了厂里。下午的车间机器轰鸣着,工友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今天上午旷了半天工。我戴上手套,拿起卡尺,重新站回流水线旁边。工件一个接一个地从我面前经过,我量尺寸、做标记、放回流水线,动作机械而准确。
我脑子里不停地转着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半张脸,那颗痣,那头黑长直的头发。她和发小在医院的走廊里站在一起,他陪她去做的,是什么手术呢?而我的妻子,陪他去的那个医院,看见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可我没再给妻子发消息问。我问了,她会回答吗?她回答的,我会信吗?我已经签了字了。她甚至都没有等我把协议看完就签了。那笔落下去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机器还在转。我握紧了手里的卡尺,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上来。窗外太阳从西边缓缓滑下去,把车间里的铁皮屋顶晒得暖洋洋的。
下班的时候老周喊我一起吃饭,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说"别太累了"。我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汇入下班的车流里。晚高峰的马路上车挨着车,红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第四章 该问的问了
周一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事假。我起得比往常还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六点四十分的时候我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今天中午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她隔了十分钟回:好,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家奶茶店。我十一点半到的,比约的时间早了半小时。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还是两杯柠檬水,只不过这回是提前点好的。窗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午休时间的上班族拎着外卖袋子匆匆走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在窗前给孩子擦口水,车里的孩子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妻子准时到了。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头发被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说吧。"
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张照片,转过屏幕放在她面前。
"这个女的,是你吗?"
她低头看着屏幕。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指甲盖泛了白。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抬起头来,把手机推回来。
"是。"她说。
"你不是陪他去看他妈。"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她的侧脸,没有表情。
"他陪她去做人流,"我说,"你们去医院那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那个女朋友,跟我长得很像。"
"我知道。"
"我陪他去的,不是陪那个女的。"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对象要做手术,他说他一个人害怕,让我陪着。我去了,到了医院才知道是做那种手术。"
"你为什么要去?"
她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柠檬水杯壁上凝的水珠被她抹开,又凝上,又抹开。
"他求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对象害怕,他更害怕,他说他认识的人里就我一个靠谱的。他哭着给我打的电话,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听他哭过。"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那张协议上按手印的印泥。
"我跟你说实话,你会让我去吗?"她的声音微微抖着,"我跟你说实话,你会怎么想?你本来就猜疑他跟我有事,我再说陪他去那种医院,你信吗?"
"那你就骗我?你告诉我说他妈妈病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的手指终于从杯壁上松开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骗你。可那天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只想着他那么多年第一次求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到了医院看到他蹲在走廊里哭,一米八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的,我能转身走吗?"
我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亮得扎眼。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换成了一首萨克斯曲子,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哭。
"你签了字了,"她说,"我已经签了。协议在那放着,我们都签了。"
"你签字的时候知道我会收到那条消息吗?"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签字的时候是真的想跟我离。"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合适。我说的是实话。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还有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疲惫,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你还记不记得前年我生日那天,"她说,"我在商场上班站了一整天,脚肿了,下班的时候下大雨。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接我,你说你在加班走不开。那天是我发小开车来接的我,从商场到我家,四十多分钟,他绕了远路带我去吃了碗热馄饨。我回到家的时候鞋都湿透了,你还在加班,我发消息跟你说我到家了,你回了个"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我不是怪你加班,"她说,"我是说,你让我觉得在你心里我不重要。你弟的事比我重要,你爸妈的事比我重要,你厂里的事比我重要。你每个月偷偷给你弟钱我都知道,你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我就自己看电视,你过周末宁愿在家睡大觉也不愿意带我跟孩子出去走一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稳了,像一条小溪流过了最急的弯道,进了平缓的水面。
"你是个好人。你对谁都好,对爸妈好对弟弟好对厂里工友好对街坊邻居好,你也对我好,可你的好是排在最后面的。你记得你弟的生日你记得你妈的降压药你记得每个月的房贷还款日,你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腰疼。"
桌上的柠檬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一道水痕,把桌面洇湿了一小片。她伸出手指在那道水痕上划了一下,把水珠抹散了。
"所以你说去签字的时候我去了。你问都不问一句就签了。你签得那么痛快,签完了才来问我这些。"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早干嘛去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照着街对面的面包店橱窗,玻璃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但我没拿出来看。
沉默了很久。奶茶店的萨克斯曲换成了另一首,节奏轻快了些,可我还是觉得沉闷。柠檬水杯壁上凝的水珠越来越多,汇成一小滩在桌面上慢慢淌开。
"那个发小,"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你以后还跟他来往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从没对我做过什么越界的事。那回医院的事是我自己去的,他求我我就去了,我自己心软,怪不了别人。但以后,该保持的距离我会保持。"
她把柠檬水杯子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块在杯底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女儿那边,你答应过的亲子活动别忘了。周五下午三点,学校操场。"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我走了。你也别坐太久,该吃午饭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这回她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门推开了,奶茶店门口的铃铛叮当一声响,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我坐在卡座上没动。面前的柠檬水杯子空了,杯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晶莹剔透的。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子,凉凉的,指尖沾了水。
我又坐了很久,久到奶茶店的店员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续水。我说不用了,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迎头照下来,我眯着眼站了几秒钟,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未读消息是银行发的工资到账通知,六千三,分文不少。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马路慢慢走。午饭时间了,路边的小餐馆飘出油烟和葱花的香气,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经过的时候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开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我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角落的小桌上。面的分量很足,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半碗,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辣,烫得我吸了一口气。
我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我放下碗,拿纸巾擦了嘴,坐在那里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小片牛肉,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问我面够不够,我说够了,她收了钱找了零,又说"下回再来"。我点了下头,推开面馆的门走出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我往公交站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小区门口,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我在站台上等车,旁边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哼歌。公交来了,我们上了车,各坐各的。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楼房、行道树、广告牌、一闪而过的人影。我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凉,随着车的颠簸轻轻震动着。我在想她说的话。她说的那些,每一条我都想反驳,可每一句好像又反驳不了。我确实记得我弟的生日,因为我每年都要给他发红包。我确实记得我妈的降压药,因为我每个月都要帮她去社区医院配。我确实不记得她上次说腰疼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她生日那天我到底在加什么班。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慢慢走回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了四楼,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女儿不在,妻子不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没来得及收的晾衣架上。衣架上搭着一件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摆手。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我们的结婚证,红皮的,边角有点磨损了。我打开来看了看,里面的照片上我们俩都还年轻,她笑得很甜,我抿着嘴也带了一点笑。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原处,又把抽屉关上了。
第五章 各自的路
签字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妻子娘家接了女儿。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妻子站在门里没出来,只隔着防盗门的纱窗朝我点了一下头。我弯腰给女儿系好红领巾,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她的画被老师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说同桌男生拽她辫子被她追着打了半圈操场。
我带她去吃了肯德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薯条,一根一根蘸着番茄酱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软软的、黄黄的。
"爸,你跟妈不在一起住了吗?"她忽然问。
我手里的可乐杯顿了一下。"谁说的?"
"外婆说的。她说你跟妈分开住了,以后我一周跟你住两天。"
我把可乐杯放下,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圆圆的,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只是像在问一道没听懂的数学题。
"爸妈有些事要处理,"我说,"但爸永远是你爸,妈永远是你妈。你想见爸随时可以见。"
她把手里的薯条蘸了蘸番茄酱,咬了一口,嚼了嚼,又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处理完?"
"可能要一阵子。"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吃她的薯条。我坐在对面,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又沉了一点。她把一整盒鸡块推到我面前:"爸你吃,我吃不下了。"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面的脆皮软了,但里面的肉还是嫩的。
送她回去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妻子在楼下等着,女儿跑过去牵着她的手回头朝我挥手。我举起手挥了挥,目送她们走进单元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周六接女儿出来待一天,周日送回去。妻子和我见面不多,除了交接孩子几乎不打照面。她发消息通知我女儿学校的事,我回"好的"或者"收到"。两个字,三个字,简洁得像是跟一个同事在工作群里对话。
我弟那边又出了事。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我端着碗接的。
"你弟那个工作又黄了,"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这回是老板跑了,欠了他两个月的工资没发。他手上没钱了,房租也快到期了,你看能不能……"
"多少?"
"三千就行,够他撑一阵子。"
"行,明天转给他。"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菜凉了,我把剩菜倒进碗里泡了泡,几口扒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手上的油渍被洗洁精冲走,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纹清楚,指甲剪得短短的。我想起妻子那天说的话:"你记得你妈的降压药,你记得你弟的生日。"她说得对,我确实记得,可她没说错的那一半是,我记得这些,因为它们成了我的惯性,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一样,定时定点,不用过脑子。
周四下午,我在厂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妻子的妹妹打来的。她说姐姐发烧了,烧了两天不退,今天去医院挂了水,孩子她带着,让我不用担心。我握着电话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组长请了一个小时的假,骑电动车去了医院。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输液室。妻子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滴地往下走。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睁了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妹给我打的电话。"我说。
她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旁边挂着药水的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挂钩晃了晃,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喝水吗?"我问。
"不喝。"
"我去给你买个粥。"
"不用。"
我站起来往输液室门口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低低的:"粥就行,别买油的。"
我点了下头,出了门。医院门口的粥铺还在营业,我要了一碗白粥,又加了一碟小菜。拎着回去的时候她在看手机,我把粥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她伸手端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
"吹吹。"
她低头吹了两下,又舀了一勺喝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的留置针上反射出一点亮光。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完。她喝完之后把碗放在椅子上,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看着我。
"你回去吧,我能行。"
"等你挂完。"
她没再赶我。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药水滴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她按了铃,护士来拔针。她按住棉签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没躲,跟着我慢慢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我把电动车推过来,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我坐公交。"
"我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上了电动车的后座。我骑得很慢,她在后面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侧的衣摆上。风从耳边过去,她的头发偶尔被风带起来扫过我的后颈,痒痒的,我缩了缩脖子。
到她娘家楼下的时候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我。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她的脸色比在医院里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粥钱明天转你。"她说。
"不用。"
"那随你。"她转身进了单元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周六接女儿,别忘了。"
"忘不了。"
门关上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我把车速放慢,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着灯,超市门口有人在卸货,装了满满一板车的矿泉水。我经过的时候卸货的小伙子冲我喊了一声"让让",我把车头偏了一下,从他旁边过去了。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粥钱我放女儿书包里了,周六让她带给你。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嗯"。
夜深了,楼下的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谁在拉一把走调的二胡。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光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第六章 没有退路
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协议的事一直搁着没办手续。我有时候想,她大概是也在犹豫。有时候又想,也许她只是忙得顾不上。女儿每周过来跟我住两天,她画画越来越好了,那周交给我一张新画,画上是四个人,两个高的两个矮的,高的两个一左一右站着,矮的两个站在中间,四双手牵在一起。
"这画的是谁?"我问。
"我们啊。"女儿指着画上的人,"这是爸,这是妈,这是我,这是外婆。"
"四个人?"
"嗯。"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样就不用分了。"
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和以前的画挨在一起。每次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画上四个人拉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这回她的声音跟以往不一样,透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慌张。
"你弟出事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咋了?"
"他让人骗了,欠了一笔钱。人家堵到他租的房子门口了,说要是不还就……"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快回来一趟吧。"
我放下筷子换了衣服出门。骑电动车到爸妈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哭,我爸在旁边坐着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烟头。看见我进来,我妈抬起头来,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泡了两天的核桃。
"咋回事?"我坐下问她。
我妈断断续续地说。我弟上个月跟人合伙做了一笔"生意",说是倒卖二手手机的,他投了三万进去,对方说一个月翻倍返还。结果人跑了,手机也没见到,三万的"投资"血本无归。更麻烦的是,这三万里有一万五是他在网上借的,利息高得吓人,才一个月就滚到了两万多。催债的人找到了他的住处,天天堵门,他跟人家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你弟不敢回来,"我妈抹着眼泪,"他在外面躲着,连电话都不敢接。我给他转了两千让他找个地方住,他收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客厅里的吊扇嗡嗡转着,吹下来的风热烘烘的,带着我爸身上的烟味和我妈身上的汗味。
"总共欠多少?"我问。
"连本带利,两万四。"
"钱的事我想办法。"我说,"但我得先找到他。"
我爸从始至终没说话。他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点了一根。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吊扇的风里打着旋散开。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问了一圈,最后从我弟以前的一个工友那儿打听到他在城郊一个小旅馆里住着。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找到了那家旅馆。门脸小得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一楼是家杂货铺,二楼隔了五六间小房间。我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门打开了。我弟站在门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窝陷进去,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散发着汗味和烟味。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门口。
我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空泡面盒和一个烟灰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光线暗得像傍晚。
"吃饭了没?"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拿起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T恤上。
"你慢慢吃。"我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一个面包吃完,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垂着。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钱的事我想办法。那个网贷,你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借的。"
他抬起头来,眼圈红了。那张脸跟我长得有几分像,但比我白净也比我圆润,只是现在瘦脱了形,颧骨支棱着,看着比我还老了好几岁。
"他说投三万一个月返六万,我没钱就把网贷的钱拿出来了。我以为是稳赚的,哥,我真的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你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我的声音不大,可房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在墙上又弹回来。他缩了一下,像被谁打了一巴掌。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在旅馆的破椅子上坐了很久。窗户外面有汽车喇叭声和小孩的笑声传进来,衬得这间阴暗的小房间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窟窿。我弟坐在墙角的地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
"两万四,我想办法凑,"我站起来,"但这回是最后一回。以后你再折腾,别找我。我管不了你一辈子。"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哥",我站住了,没回头。
"我以后不作了。"他说。
我停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光线惨白。我下了吱嘎作响的楼梯,出了旅馆门,外面阳光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路上我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我弟出事了,欠了钱,我要帮他凑两万四,这个月抚养费可能要晚几天。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公交来了我都没注意。车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又打开,司机喊了一声"上不上",我才回过神来上了车。
我在后排坐下,手机亮了。妻子回了一条消息:抚养费不急。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你弟的事,你自己别太撑着。
我靠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膝盖上,暖融融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把葱和一扎韭菜。她低头用手剥着韭菜上的黄叶,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腿上,剥得很慢很仔细。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拐进一家银行,从卡里取了两万四。钱装在信封里捏在手上,厚厚的一沓,塞进衣服内袋。然后我又去了那家旅馆,把钱给了我弟。他接信封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我摆了一下手没让他说出来。
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路的这一头亮到那一头。我摸了摸胸口,信封不在了,隔着衣服摸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而沉。
日子还得过。流水线上的机器还等着我。女儿的画还没画完。妻子在医院挂水那天坐在那儿喝粥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打转。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家的方向走。后视镜里那家破旧的小旅馆越来越远,拐了两个弯就看不见了。
第七章 电话那头
帮弟弟还了钱之后的那几天,我过得有些恍惚。卡上的余额少了两万四,原本就不多的存款又薄了一层。可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又搭进去了"的沉坠感,反而像卸了什么东西,轻了一点点。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周坐在我对面,看我把一盒饭吃完又去打了一碗汤,他看了我好几眼,最后憋不住问了一句:"你咋回事?看着不像以前那个蔫样了。"
"哪蔫了?"
"哪都蔫,"老周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以前你吃饭跟完成任务似的,扒完就走,从来不说话。今天你居然跟我唠了两句。"
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他说的我以前什么样,我大概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以前我确实蔫,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就像一个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三年的人,手在动脚在站位子,脑子却停在一个不动的点上,转都不转。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妻子的,是那个陌生号码——发小的表弟。他发了一句:我表哥跟那个女的断了。我后来听我妈说的,那女的知道他陪别的女人去医院,跟他分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对方又发了一条:我那天给你发消息,是因为我有点看不下去。不过后来想想,也许我不该多这个嘴。
我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干活。手里的卡尺在工件上量着尺寸,金属表面冰凉光滑,刻度清晰。我把数据记在表上,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小盆栽,绿萝、吊兰、仙人掌,装在巴掌大的塑料盆里。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盆绿萝,一并付了钱。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餐桌上,倒了点水在盆里。叶子有点蔫,我摸了摸叶片,软软的但还有弹性,应该能活。我又把它挪到窗台上,让余晖照着。
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妻子发来的周末安排,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她的声音比上回打电话时平静了不少。
"你弟那钱,他跟我说了,他会还你的。"我妈顿了顿,"你爸今天骂了他一顿,骂得挺凶的。他这回好像真听进去了。"
"嗯。"
"老大,"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不太确定这话该不该说,"以前妈总让你帮他,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我站在窗台前,手指搭在绿萝的叶片上。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楼缝之间收窄成一条线。
"没事的妈。"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它的叶子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像一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周末接女儿的时候,妻子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楼下。我走近了看见箱子里装的是女儿的几件冬衣和两本画册,还有那个她从小抱到大的小熊玩偶。
"天冷了,你那边备着点,"妻子把箱子递给我,"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粥钱。"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薄薄的一层。女儿在旁边拽着我的衣角仰着脸说:"爸,这周老师说我画得好,让我去参加区里的比赛。"我蹲下来问她画的什么,她说"画的是我们全家在公园放风筝"。她比划着说风筝飞得特别高,线都快看不见了,她画了红色的风筝和蓝色的天空。
妻子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那天下午我带女儿去了公园。天气转凉了,公园里的树叶开始黄了,落了满地。女儿在草地上蹲着捡树叶,一片片黄叶叠在手心里,说要带回去做书签。我坐在长椅上看她,风从树梢掠过,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又蹲下去继续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妻子的妹妹发来的:姐夫,我姐今天又把手机摔了,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多担待点。我回:她咋了?对方回:她那个发小昨天来家里找她了,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我姐没见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女儿跑过来把手心里捧着的树叶给我看:"爸,你看这片的颜色最好看,黄得透亮。"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透亮,薄薄的一片,对着光能看见叶脉的纹路。
"好看。"我把树叶还给她。她把树叶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里,又跑开了。
那天晚上送女儿回去的时候,妻子在楼下等我。路灯亮着,她站在光晕里,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着。女儿跑过去牵着她的手,回头朝我挥手。我举了举手,然后看见妻子朝我走近了两步。
"那个,"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你弟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钱够吗?"
"够。"
她点了点头。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琢磨下一句话要不要说出口。
"他昨天来找我了,"她说,"我没见他。"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妹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两下。女儿在旁边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我,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妈我们回家吧"。妻子弯下腰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先上去找外婆,妈跟爸说两句话。"
女儿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单元门。妻子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那回在医院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她说,"我骗了你,不该。"
"我知道。"
"你以后有啥事,也别都自己扛着。"她看着我,"你弟的事你可以跟我说,不用偷偷摸摸。"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又被她伸手压下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说"以后有活一起干,你别一个人闷着"。那天的灯光跟今天一样黄,她的脸比现在圆一些,嘴角比现在翘一些。
"好。"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隔着几步远的夜风传过来:"她画的公园放风筝,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带了风筝去,结果风太小,放不起来?"
我记得。那天女儿急得直跺脚,妻子笑着拿过风筝线自己跑了起来,跑了一圈又一圈,风筝终于晃晃悠悠地上了天。我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手里拿着女儿的水壶和妻子脱下来的外套。
"记得。"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单元楼。灯亮了又灭了,然后二楼窗台的灯亮了。女儿的小身影出现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被妻子拉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清醒,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到家之后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动了动叶子。我走过去看了看它,盆里的土还湿着,根应该扎稳了。
我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去年春天那张风筝,今年春天还能再放一次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回得慢,慢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但最后还是来了,就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乱糟糟的,相反,很安静。
第八章 春天的风筝
协议的事一直没办手续。我们谁都没再提,像是放在抽屉最深处的一个旧信封,你知道它在,但暂时不想打开。
十二月底的时候,妻子给我发消息说女儿要参加区里的绘画比赛,周末要统一培训,这周就不送过来了。我说好。她又发了一条:培训的地方离你厂子近,你要是下班早可以去看看她。我回了句"行"。
那个周五我下班之后骑电动车去了培训地点,是区文化馆三楼的一间画室。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女儿坐在第一排,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正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地画着什么。她画得专心,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的小朋友都在画水彩,她面前摆的却是铅笔,一张白纸上已经画了大半个人物轮廓。
妻子坐在后面的家长等候区低头看手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我坐下。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宽的距离。
"画啥呢?"我小声问。
"老师让画人物速写,她非要画全家福。"
我隔着几排座位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又埋头继续画。教室里很安静,铅笔和纸面摩擦的声响细细的,像春天蚕在吃桑叶。
等到下课的时候女儿收拾好画具跑过来,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爸你来看我画画了?"她把画本递给我,"你看我画的。"
画本摊开的一页上,是一幅铅笔速写。画面里是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一个小女孩在放风筝,天上飞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风筝。那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小女孩的风筝线连着他们三个人。
"这是谁?"我指着画上的人问。
"这是你,这是妈,这是我呀。"女儿指着画上的小人说,"你看这个风筝,我画了好久才画好。明年春天我们再放一次好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
画室的人都走完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我们三个人下了楼走到文化馆门口,冬天的风冷飕飕的,女儿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蹲下来帮她把围巾裹紧,她的手凉凉的,我握着捂了一会儿。
"走了,"妻子在旁边说,"该回家了。"
女儿松开我的手跑到妻子身边,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起来看着她们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女儿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塞给我。
"爸,这个给你,你回去再看。"
她跑回妻子身边,两个人手牵手消失在冬夜的街灯尽头。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打开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我希望明年我们三个人一起放风筝。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嘴巴咧得像弯月亮。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胸口的位置,薄薄的一片,暖乎乎的。
元旦那天我回了趟爸妈家。弟弟也在,他比上次在旅馆见到的时候好多了,脸圆回来了一点,穿了一件干净的羽绒服。他主动跟我说话,说他找了个新活,在物流公司做分拣,工资不高但稳定。
"哥,那个钱,"他在阳台上跟我说,"我每个月还你一千,还完为止。"
"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能顾好。"他看着远处的楼顶,口气认真得让我有些不习惯,"我以前太混了,这回我说真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春节的时候我带着女儿回爸妈家过年。妻子那边说除夕她带着女儿在娘家过,初一我接出来。除夕那天晚上我在爸妈家吃年夜饭,弟弟也回来了,破天荒地给我爸买了一瓶好酒。我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花围裙,头发又白了些,但脸上的笑实实在在的。
初一早上我去接女儿。到妻子娘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女儿在门口等着了。女儿穿了一身红色的小棉袄,扎了两个小丸子头,看见我就扑过来。妻子站在门口,也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比平时利落些。
"新年好。"我说。
"新年好。"她说。
我抱着女儿上了电动车,女儿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我拧动油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直到电动车拐出巷口。
正月十五那天我带女儿去放了风筝。风不大不小的,刚好能把风筝托上天。女儿拽着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上升,红色的尾巴在蓝天的背景上格外鲜艳。妻子来了,不是我叫的,是女儿给她妈打了电话说"爸带我来放风筝了"。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草地边上看着我们。
我拿着风筝线朝她走过去,把线轴递给她:"你来放一会儿。"
她看了看我,接过了线轴。风从她指间吹过去,风筝线绷紧了又松开,她抬头看着天上的那只红风筝,嘴角微微翘着。女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着"妈你快拽线别让风筝掉下来",她笑着把线往上拉了拉,风筝稳稳当当地继续往上飞。
我站在她们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草地上并排铺开。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早春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女儿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散开来,清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玻璃珠子。
我没有拉她们的手,也没有靠得太近。但我知道她们在。风筝在天上飞着,线攥在她们手里,线的那一头连着我也连着她。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迟来的话
风筝放完那天晚上,我送女儿回去之后妻子没有马上上楼。她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卷风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缠得整整齐齐的。
"今天谢谢,"她说,"她盼这个盼了一年了。"
"我也盼了一年了。"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线卷。路灯的光照在她的发顶,有几根白头发在光里亮了一下。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注意到她也有了白头发。
"协议的事,"她说,"我想了想,先放放吧。"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卷风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像在犹豫什么。
"你那天在医院给我买粥,"她轻声说,"你坐在那儿看着我输完液。我睁着眼看见你坐在旁边,你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可你就在那儿坐着。"
"那不算什么。"
"你以前也会坐在那儿,可你坐不到两分钟就要看手机。"她说,"那回你没看。"
我不说话了。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伸手拢到耳后。
"还有你弟的事,"她继续说,"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处理。你跟我说了。虽然你说了之后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可你说了。"
"我以后啥事都跟你说。"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太多了我读不完,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一个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起来。
"再说吧,"她把风筝线卷递给我,"这个你拿着,明年还能用。"
她转身上了楼。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卷线,塑料轴壳被手心捂得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日子像冬天的河流解冻,一点一点地化开。周末接女儿的时候妻子会多站一会儿跟我聊几句,有时候是她单位的事,有时候是女儿的考试成绩。她开始把女儿冬天的毛衣拿给我让我带回去洗,说是洗衣机一次洗不完,分一些给我这边洗。我知道那只是借口,可我没戳穿。
三月初的一天,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说她在街上碰见了我丈母娘,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快一个钟头。我有点意外,我妈和我丈母娘平时不怎么走动,一年到头见不了两回。
"你丈母娘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妈在电话里说,"说你们离婚协议都签了又没办。"
"嗯。"
"老大,"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总顾着家里的事,你媳妇那边是不是疏忽了?"
我握着电话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下午的阳光晒着后背,暖融融的。工友们的说笑声从身后传过来,有人在喊我名字说"开会了",我举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
"妈,"我说,"是疏忽了。"
"你弟那回的事之后,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咱们总让老大顾着家,谁来顾老大?"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妈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阳光晒着我的头发和肩膀。工地上的风刮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跟十三年前我刚进厂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你别宽慰我。你丈母娘说,你媳妇那回闹离婚,有一半是因为你妈我的事。你总顾着你弟顾着你妈,她觉得在你心里她排最后头。"
我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工友的喊声又传过来,我站起来往车间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站定了。
"妈,过去的事过去了。我现在在学着改。"
"你改。"我妈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你改妈也改。以后你弟的事,妈不找你替他兜了。他自己该学着自己走路。"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间门走了进去。机器在转,流水线上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叮叮当当地磕在铁皮槽里。我戴上手套站回工位,手里的卡尺精准地量过去,一个,两个,三个。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妻子发来一条消息:女儿说想吃你炒的番茄鸡蛋,这周六你能给她做吗?要是忙就算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周六我去接她,买了菜在家做,你也来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我学着多炒两个菜。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那我看看再说。
我没有再催,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干活。卡尺在工件上滑过的触感熟悉而安心。窗外三月的阳光薄薄的、淡淡的,照在车间的水泥地上,像一层洒开的金粉。
下班的时候我骑车经过菜市场,停下来进去转了一圈。番茄确实新鲜,红彤彤的摆在摊子上,我挑了几个,又买了鸡蛋和一把小葱。出来的时候摊主大姐喊我:"给你老婆带条鱼不?今天的鲫鱼可好了。"我看着塑料盆里游着的鲫鱼,犹豫了一下,说"来一条吧"。
大姐捞了鱼称了重,利落地杀好装进袋子递给我。我拎着鱼和菜放在电动车车筐里,往家骑。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路灯还没有亮,可天边那一抹橘红把整条街都染得温温柔柔的。
我拐进小区的时候看见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在夕照里亮得扎眼。我把电动车停好,拎着菜上楼。楼道里声控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我掏钥匙开门,进门的瞬间闻到屋子里窗台上那盆绿萝散发出的潮湿气息,新叶子又长了两片,嫩绿嫩绿的。
我把菜放进厨房,把番茄和鸡蛋放在案板上,鱼用清水冲了冲放在盘子里。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食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鱼我也买了,清蒸。
她没有秒回。我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菜都收拾好了,手机亮了一下。她说:那我周六中午过来。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手上的泡沫被冲走,水流温热,从指缝间淌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了。厨房的灯也开着,暖黄的一团光照着案板上的番茄和鸡蛋。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番茄拿起来切。
一刀一刀,均匀的厚片,码在盘子里,红艳艳的。
第十章 春分
周六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有精神。我起来洗漱,然后去阳台把晾了一夜的被单收进来叠好。窗台上的绿萝又冒了一片新叶,小小的卷着,还没完全展开。
我出门买了早点回来,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菜。番茄鸡蛋、清蒸鲫鱼、蒜蓉青菜,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四样,不算丰盛但也够三个人吃了。我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自然解冻,鸡蛋打了三个在碗里搅散,葱姜蒜切好码在碟子里。
敲门声响的时候我正好把米饭蒸上。我擦了手去开门,女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一幅卷起来的画。妻子站在后面,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爸爸!"女儿扑进来,我弯腰抱住她,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妈今天早上换了好几次衣服。"
我直起身看了妻子一眼,她正在门口换鞋,耳朵尖微微泛红。
"进来坐,"我侧身让开门口,"饭马上好。"
妻子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头看见了窗台上那盆绿萝。
"你养的?"
"嗯,超市买的,养了小半年了。"
她走过去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没有掐断,只是轻轻摸了摸。
女儿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自己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举着她那幅画跑出来:"爸你看,这个送给你。"我接过来展开,画上是一栋房子,红色的房顶蓝色的墙,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人牵着一只风筝。天上飞着三只风筝,红的黄的蓝的,尾巴拖得老长。
"这回我画了三只风筝,"女儿指着画上说,"你一只,妈一只,我一只。"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挂哪儿?你选。"
她转了一圈,最后指着冰箱门:"跟以前那些挂在一起。"我拿了磁扣帮她贴好,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厨房门口看我做饭。
我在灶台前忙着,鱼上蒸锅了,番茄鸡蛋下了锅,滋啦一声响。女儿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炒菜,嘴里念叨着"爸你多放点糖"。妻子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别在这儿挡着。"但她自己也没走远,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站着,看着我颠勺、翻锅、盛盘。
菜一道道端上桌。番茄鸡蛋炒得嫩滑,鱼蒸得刚好,筷子夹起来鱼肉一片一片的,蒜蓉青菜翠绿,蛋花汤上浮着紫菜和葱花。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女儿在中间,我和妻子各坐一边。桌子的距离不大,伸筷子的时候胳膊会碰到,我们都不说什么,碰了就缩回去,又伸过来。
女儿吃得认真,番茄鸡蛋拌了半碗饭,鱼肉也吃了不少。妻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评价,但一碗饭她吃完了,又添了小半碗。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筷子顿了一下。
"看啥?"
"看你吃得香。"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妻子站起来说"我来洗"。我说你去看电视吧,她说我洗你擦。我们站在厨房的水池边,她洗碗我擦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女儿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这鱼不错,"她说,"你以后可以多学几道。"
"我本来就会做,"我说,"以前做少了。"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客厅传来动画片的音乐声。
"以后可以多做。"她说完擦干手出了厨房。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抹布捏着,水珠顺着手腕滴到地上。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灶台上切了一片明亮的方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被水泡得微微发白,手心还带着抹布的潮气。我洗了抹布拧干挂好,然后走出厨房。
下午我带着女儿和妻子去了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三月的风暖起来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一条一条的绿丝绦垂在水面上。女儿跑去跟别的小孩追着跑,我和妻子沿着河边慢慢走。
"你弟最近咋样?"她问。
"在物流公司干着,上个月还了我一千。"
"你让他每月还?"
"他自己要还的。"
她点了点头。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游过去,划开一道道细细的水纹。岸边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钓鱼,鱼竿支在架子上,铃铛挂在线上一动不动。
"你妈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妻子说。
我侧头看她。她看着河面,目光平稳。
"她说了啥?"
"说你以前帮家里太多,是她没想周全。"妻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还说让我多担待点你。"
我妈会打这个电话,我是没想到的。我站在河边的柳树下,风把柳枝吹过来拂了一下我的肩膀,又飘走了。
"你咋说的?"我问。
"我说以前的事不提了。"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妈其实心里明白,只是以前嘴上不说。"
我们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女儿跑回来,手里攥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柳条,缠在手腕上像一只绿镯子。她拉着我们俩的手要拍照,我就站在左边,妻子站在右边,女儿站在中间举起手机。镜头框里三个人的脸挤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每个人都眯着眼睛笑。
拍完了女儿满意地去看照片,我和妻子还站在一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
"那个发小,"我开口,"你后来见他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慢慢平了又慢慢弯回来。
"电话里说过一次话,我说以后有些事该避嫌了。"她看着河面,"我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不是说不来往就能断干净的。但我会注意分寸。"
"我信你。"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以前可不信。"
"以前我傻。"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河面上的鸭子游远了,留下一道慢慢合拢的水痕。女儿跑回来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照片里三个人笑得都挺好看,阳光打在脸上,把眼角的细纹都照得亮晶晶的。
那天送她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女儿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背上,呼吸匀匀的,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我骑得格外慢,怕颠醒了她,也怕这段路太短。
到了楼下妻子把女儿抱下来,女儿揉着眼睛醒了,迷迷糊糊地朝我挥了挥手。妻子抱着她往楼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下周呢,"她说,"你休息的话,带她去动物园?她念叨了好久了。"
"行。"
她点了点头,抱着女儿上了楼。我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来,然后灯又暗了,大概是进了里屋。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扇暗下来的窗户,风从背后吹过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妻子发的。一条消息,四个字:路上慢骑。
我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揣回口袋的时候,我摸到了另一件东西——那卷风筝线,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过。塑料轴壳被体温焐了整整一天,温温的。
我把风筝线攥在手里,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夜风迎面吹着,凉而不冷。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路面照得通明。我骑得不快不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经过女儿小学的时候校门关着,门口的玉兰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团黑影子。经过河边的时候柳枝在风里轻轻飘着,水面泛着细碎的路灯光。
到家之后我洗了澡出来,坐在沙发上。冰箱门上女儿的画贴得整整齐齐的,新加的那张红房顶蓝墙和三个放风筝的人,跟以前那些画挨在一起,过渡得自然极了。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静静地舒展着叶片,又一片新的卷叶半张着,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路上慢骑"。四个字,平平常常的,像一碗白粥,不烫嘴,可喝下去能从胃里暖到指尖。
窗外春分过了,白昼一天比一天长。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是要到厂里上班,机器还是会转,流水线上的工件还是叮叮当当地往下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口袋里那卷风筝线还在,等着下一个有风的日子。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银白。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女儿的笑声和河边的风声,混在一起,轻而远。
日子还长。不急,慢慢过。
第十一章 归途
春分过后天一天比一天长。下班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能看见天边一抹淡橘色的云,像谁用水彩淡淡地抹了一笔。我每天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菜市场,开始习惯性地停下来看看菜摊上有什么新鲜的。有时候买一把青菜,有时候买两根黄瓜,有时候买条鱼,拎回去自己做。
妻子周末带女儿过来的次数多了起来,从"周六来吃个午饭"渐渐变成"周六中午来,晚上再走",再到后来女儿在我这边住一整晚,第二天妻子才来接。我的冰箱里开始常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和女儿爱吃的果冻。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想让我带着孩子回去吃顿饭。我说行,又问了一句"我媳妇也去行不行",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一丝小心:"她愿意来就来,妈给你俩做好吃的。"
周六上午我骑着电动车带着女儿去了妻子娘家楼下。妻子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淡的妆。女儿仰头看着她说"妈你今天好漂亮",她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到爸妈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一桌子菜已经摆了大半。我爸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我们进门放下报纸站起来,目光在妻子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来了"。妻子叫了声"爸",我爸应了一声又坐下了,但我看见他伸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推到了角落。
我弟也在。他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坐在沙发一角,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哥",又朝妻子腼腆地笑了笑叫了声"嫂子"。他比以前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手里捧着一杯茶,规规矩矩地坐着。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女儿碗里堆得冒尖。我妈也给我妻子夹了一筷子鱼,轻声说"你尝尝,妈新学的做法,不辣"。妻子低头吃了,说了句"好吃",我妈脸上的笑就漾开了。
我弟喝了两杯饮料,脸微微发红,忽然举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我和妻子。
"哥,嫂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桌面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以前我不懂事,给家里添了好多麻烦。尤其是哥,替我背了多少债我数不过来。我现在在物流公司干着,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欠哥的钱我每个月在还,还完之前我不会再作。"他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我妈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伸过来拍了拍我弟的肩膀。
我妻子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我偏头看她,她朝我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天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忽然开口:"你媳妇今天来了,妈心里高兴。"
"嗯。"
"以前妈对你媳妇不够好。她生孩子那会儿妈也没多帮着。你这几年夹在中间难受,妈都知道。"
我把一个擦干的盘子放回碗柜里。"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提不提。"我妈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我,"以后你们好好过,妈这边不用你操心。你弟他自己能走了,我跟你爸也能互相照应。你该顾哪个家,心里清楚就行。"
我接过碗擦干放进柜子里。窗外院子里的槐树长了新叶子,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灶台上落了满地碎金。
从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女儿在电动车上靠着妻子睡着了,妻子搂着她坐在后座。我骑得很慢,经过河边那段路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妻子在后面说了一句"今天你妈做的鱼好吃",我说"下回让她教你"。
她没有接话,但搂着女儿的手轻轻搭在了我腰侧。温热的指尖隔着衣服贴上来,我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电动车驶过河上的小桥,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对岸的柳树绿得亮眼。女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妻子在后面轻轻"嘘"了一声,像在哄一个梦话的孩子。
我把车速放得更慢了。春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暖意和青草的味道。后视镜里能看见妻子低垂的侧脸,女儿靠在她肩上睡着,阳光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条路我骑了很多年,从单身的时候开始,到结婚、生子、闹离婚、签协议,同一条路走了成百上千遍。可今天走起来不一样,轮胎压在柏油路面上的触感是实的,风是暖的,后座上的重量是笃笃定定的。
到了楼下妻子抱着女儿下车的时候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妻子说"到外婆家了"。女儿看了一眼,又说"我想去爸爸家"。妻子抬头看我,我站在路灯旁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下周末早点来,"我说,"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女儿笑着答应了,牵着妻子的手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喊:"爸你说话算话。"我举起手比了个"行"的手势,她满意地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亮了,窗帘拉上了一半,暖黄的光透出来。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扇窗户里的光暗下去换成了卧室的灯,我才转身跨上电动车。
回家的路安安静静的。春夜的风轻轻吹着,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在路灯底下像落了一层薄雪。我经过的时候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车筐里,白白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把车骑进小区停好,上楼开门。客厅里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叶子,指尖触到的触感柔韧而湿润。
手机响了一声。妻子发的消息:女儿说下周末她要带她画的画给你看,新画了一张。
我回:好。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今天骑车载你们回来的时候,风是暖的。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漱换衣服。回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微微动着,新长的那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我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从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细的鸣声。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是空的,装着今天饭桌上我弟端着杯子说的话,装着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装着河边那段路上妻子指尖的温度,装着女儿歪着头说"我想去爸爸家"的小脸。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光落在床脚。绿萝的叶子在月光里投下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
我闭上眼睛。明天周日,可以晚起一会儿。周一还要上班,流水线上的工件还要一个一个过。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日子底下的那条河,流速缓了,水温暖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急急地冲刷着河床,把什么都卷走。
我在这条河里漂着,终于不再挣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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