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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妈住院第三天,冰箱里的菜开始烂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些蔫掉的青菜一袋袋拎出来往垃圾袋里塞,塑料袋沾了水,黏在我的手指上,又凉又腻。客厅里电视开着,男科广告的男主持人正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推销什么补肾茶,声音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嗡嗡的,像苍蝇。
我深吸一口气,把垃圾袋系紧,转身出了厨房。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冲我笑了一下:"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刚在医院吃过了。"我说,"你吃吧。"
"我也不饿。"他又坐回去,电视里男主持人已经喊完了最后一句广告词,画面切到一部老谍战剧,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在雨里互相拿枪指着对方。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低了两格。
我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他从沙发靠背上侧过身来看我,那种视线黏在背上,说不上恶意,只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妈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看我。或者他以前也这样看,只是我没注意过。
"这么晚还出去?"他问。
"超市买菜,冰箱空了。"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在沙发上一哆嗦,把搭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那毯子是藕荷色的,我妈去年织的,边角还缀着一圈毛球,被他拽得皱成一团。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小区外面那条路上的路灯坏了三盏,隔一段黑一块,我踩着那些明灭的光斑往超市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在家怎么样。我想了想,回了一个"都挺好的,你好好养病"。她秒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还是虚的,说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一圈,拿了两盒鸡蛋、一把挂面、几个西红柿,又去冷冻柜拿了一袋速冻水饺。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妈住院前两周刚买了三袋虾条,说是他爱吃,还说要给他控制一下血脂,不能吃太多油炸的。我站在货架前面,盯着那排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拿。
结账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推了满满一车,收银员刷一件装一件,袋子撑得鼓鼓囊囊。她掏钱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一张社保卡,我帮她捡起来,她接过去连说了三声谢谢,咧嘴笑的时候眼角褶子堆在一起,跟我妈笑起来一个样。
我捏着购物袋的提手走出超市,夜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啦响。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却关了。他不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毛球被他一颗颗捋平了,摊在藕荷色的底子上像一串白珍珠。我换了拖鞋拎着袋子往厨房走,路过他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亮灯,但我听见了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好像有人在翻来覆去。
我把东西收进冰箱,洗了手准备回房间,刚走到走廊中间,他卧室的门开了。
"小禾。"
我回头。他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睡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枕头上爬起来。走廊的顶灯昏黄,把他脸上的褶皱照得比白天深,眼窝下面那一片青灰色的阴影尤其明显。
"你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他说,声音比在客厅里的时候低,像含着一口什么,"你妈住院这都第三天了,我一个人躺那儿,总觉得屋里空得慌。"
我没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廊不宽,他这一步就站到了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他比我妈小六岁,今年刚过四十三,身材还没怎么走形,站直了比我高将近一个头。睡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他脖子旁边那块皮肤还是露了一点出来,上面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你也睡不着?"他又问。
"没有,我准备睡了。"我说,脚下没动,手指缩在卫衣袖子里捏着那根抽绳的塑料头。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在距离我一臂的位置停下来,靠着走廊墙壁。他靠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墙上的挂钟,钟摆晃了两下,指针走动的嗒嗒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他说,"你妈不在家,我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你白天可以去医院看她。"我说。
"看过了,下午去的。她说累了让我回来。"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走廊的灯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鼻子投下一片阴影。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还记不记得,你妈跟我刚结婚那会儿,你才上高二,天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那时候我做饭你都嫌不好吃,宁可泡方便面也不吃我炒的菜。"
"那时候不懂事。"我说。
"现在也没见你多待见我。"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叹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他靠着墙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绷着。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儿,应该是牙膏,但这个味道让他凑近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更重了,像什么东西逼近了却没动手。
"小禾。"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又放回去了。然后他说:"你妈的病……医生今天下午找我了。"
我手指一紧,那根抽绳的塑料头被我掐得陷进指甲缝里。"什么意思?"
"没说清楚,就让我明天再去一趟。"他说,"我寻思着,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没跟你们娘俩说。"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尾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走廊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那瞬间他的脸被阴影切了一半,剩下一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白里有几根红血丝。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愿意让人操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行。"他点了一下头,身子从墙上撑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比我一整截的男人。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小禾。"
"嗯。"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他关上了门。走廊里只剩下挂钟的嗒嗒声,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另一边的墙壁,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卫衣渗进来。手指还掐着那根抽绳的塑料头,松开的时候指腹上勒出一道白印,慢慢回血变红。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第二条微信,就两个字:晚安。
我没回。盯着那两个字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排路灯还是黑着三盏,小区里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远处有只猫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叫得人心里发毛。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刚才走廊里他那只眼睛的样子,红血丝,白眼球,盯着我的时候目光直愣愣的,不像看女儿,像看什么别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没去看。过了两分钟,又是一下。又过了三分钟,第三下。
我拿过来解锁。
三条微信,都是他发的。
第一条:"明天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了,你在家看着,别告诉你妈我去找医生的事。"
第二条:"刚才走廊里跟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第三条发在一分钟之后,只写了一句话。
"你睡着了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的光打在我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拖着长音的,像小孩在哭。
我没有回。
把手机调到静音,扣过去。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整片的灰,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惨白地斜在衣柜门上。
走廊那边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但我躺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他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时背对着我关门的那道背影,和他说"你睡着了没有"那条微信发过来的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
我妈住院的第三天,冰箱里还有一袋速冻水饺没拆封。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
茶几上压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便签条,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我去医院了,中午不回来吃。冰箱里有粥。"没有落款,但他买的那包烟还放在烟灰缸旁边,打火机压在上面。他出门从不带烟,说明他确实打算直接去医院,没想在路上磨蹭。
我站在茶几前面把那便签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印着日期的日历,昨天那页,数字被红笔圈了一道,是他在我妈入院那天画上去的。
我拉开冰箱,里面果然有一小锅白粥,保鲜膜蒙着,还温的。旁边多了一碟酱菜,海带丝拌了辣椒油,切的丝比平时细。我妈切海带丝从来都是粗粗的几根,他做饭的时候刀工要细得多。
这本来是件小事。但我端着那碗粥坐到餐桌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妈住院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的话。她靠在床头叠衣服,叠到他那件灰蓝色睡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老周这个人吧,别的都好,就是心里头事多,什么话都不跟你直说。"
我当时没当回事,嗯了一声继续玩手机。她也没再多说,把那件睡衣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衣柜最上层。
现在那件睡衣昨天半夜穿在他身上。
我草草喝完粥,把碗冲了放回沥水架,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到医院找你。"他没回,可能是正在和医生谈话。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住院部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掺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油腥,闻着让人反胃。我妈住七楼,我按了电梯,在等的时候旁边站了一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跟我搭话说"来看你妈啊",我点点头,她又说"你爸刚走,你俩岔开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我爸"这个称呼我从来没叫过他。我妈跟他结婚那年我高二,到现在快六年了,我管他叫"周叔",在别人面前就说"我妈那个"。
电梯到了,老太太跟我一起进去,按了五楼,又絮絮叨叨说你妈真有福气,你爸天天来,雷打不动。我没接话,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想的全是昨晚走廊里他靠墙站着看我的那个眼神。
七楼到了,我走出电梯,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轧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又是那个男科广告,一模一样的主持人喊着一模一样的补肾茶。
我推门进去,我妈正半靠在床头看电视,一看见我就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在家歇着吗?"
"过来看看你。"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橘子剥。电视里男主持人还在喊,我妈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偏过头来看我。
"昨晚睡得好不好?"她问。
"还行。"
"老周说你这两天在家挺乖的,还给冰箱换了菜。"
"嗯,超市买了几盒鸡蛋。"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青了一片。"你也别太累,妈过两天就出院了。"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走?"
"再看吧,再观察两天。"她说,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去捏被角。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我妈每次心虚或者想藏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去捏手边的东西,被子角、衣服边、甚至是纸巾的包装袋。
"他今天早上来过了?"我问。
"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去办事。"我妈抬起头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晚走廊里他的笑如出一辙,嘴角扯上去,眼睛不动,"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他煮的粥。"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捏被角的动作忽然僵在那里。但也就一两秒,她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他还会煮粥呢,以前跟我结婚的时候连煮个鸡蛋都能把锅烧干。"
我手里的橘子剥完了,掰了一瓣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小禾,你周叔这个人吧……有时候是有点没边界感。你多担待。"
我掰橘子的手指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快,眼角都没皱,"就是说他这个人说话办事有时候让你不舒服,但你不用往心里去。他就那样。"
走廊里护士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电视里男科广告终于播完了,换了台,是重播的午间新闻,主播在念本市要闻,声调平平的,听着让人犯困。
我妈吃完那瓣橘子,又问我今天打算干什么。我说没什么事,在这儿陪你吧。她摆摆手说不用,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要是没事就再去一趟超市,买点排骨回来炖汤。
"他说中午不回去。"我说。
"那你一个人也得吃饭啊。"
我想说冰箱里还有速冻水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站起来收拾橘子皮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他回的微信,就三个字:"回来了。"
我妈探过头想瞄一眼,我把屏幕扣住了。"周叔说他回家了。"
"哦,那你回去跟他一块儿吃午饭吧。"我妈又开始捏被角,这次捏的是枕头套的蕾丝边,"别让他一个人凑合。"
我没应声,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是医院病号服那种淡淡的漂白水味,混着她自己用的润肤霜香气,闻着让人心酸。我说那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她说好,拍了拍我的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声音拖得有点长:"小禾。"
我回头。
"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
出了病房门,走廊里那个护士又推着车过来了,这次车上放了一排药瓶,玻璃碰玻璃叮当响。我跟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七床家属,说了一句"你妈恢复得不错啊,明天再查个血就能出院了"。
"她明天能出院?"我问。
护士愣了一下,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医生没跟你们说吗?本来就是明天出院的呀。"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走廊中间,身后病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午间新闻的主播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本市多云转阴,气温下降,注意添衣。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我没进去。
他今天早上跟她说什么了。她为什么要跟我说"明天再观察两天"。
医生昨天下午找他到底谈了什么事。
走廊尽头护士站那边有人按铃,叮的一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我攥着手机往回走,走到电梯口又停住了,楼梯间就在旁边,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响。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他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隔了半小时。
"你妈中午想吃排骨吗?我去买。"
我没回。盯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把手机锁屏了。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得地砖白晃晃的一片。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电梯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束康乃馨,粉的黄的掺在一起,花店常用的那层透明玻璃纸被阳光一照反着光,亮闪闪的。
她从我身边跑过去,脚上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停在前面那间病房门口推门进去了,里面传来一叠声的"奶奶奶奶"。
我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忽然觉得小腿发软。
昨晚他敲门说睡不着的时候我没有怕。他站到离我一臂远的地方看着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怕。他凌晨零点十七分发消息问我"你睡着了没有"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冷静地扣上手机数自己的心跳。
但现在,光天白日,走廊里有护士有病人有病人家属,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抖了。
我在怕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来他的名字。
我接起来。
"小禾,你在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昨晚走廊里一样低,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回去了。你出门了?"
"我在医院。"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你还在医院?你妈说你走了啊。"
"我又回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他说:"小禾,你过来一下。我在七楼医生办公室。"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事?"
"你过来就知道了。医生也在。"
他挂了。听筒里嘟嘟的忙音灌进耳朵,走廊那头护士站又响了一声铃,叮——
阳光还在照,地砖白得刺眼。
我迈开步子,朝医生办公室走过去。
第3章
医生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头空调开得足,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渗,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坐在靠墙那张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对面办公桌后面坐着主治医生,姓王,三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病历本边沿无意识地敲。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做了个手势让我坐。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把病历本合上,开口的声调很平,公事公办的那种。
"你是周女士的女儿是吧,坐。"
我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王医生把病历本翻到某一页,食指点了点上面几行字:"周女士这次入院是因为胆结石手术,手术本身很顺利,术后恢复也正常。但是上周做术前常规检查的时候,血液指标有一项不太对,我们当时没跟病人说,想等术后再复查一次确认。"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CA19-9偏高,比正常值高出将近四倍。"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是什么?"
"肿瘤标志物。"王医生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主要是针对消化系统,尤其是胰腺。但单次指标升高不能确诊,有很多干扰因素,炎症、胆道梗阻都可能造成假阳性。我们已经安排了增强CT,明天上午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冷得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妈知道吗?"我问。
"还没有跟病人沟通。"王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原则上应该先告知家属。所以我们叫你们过来先说一下情况,等CT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怎么跟病人谈。"
他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两只手还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但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盖颜色发白,是用力掐得太狠的那种白。
"明天几点的CT?"我问。
"上午九点,七楼影像科。"王医生把一张单子推过来,"这是检查单,到时候直接带病人过去就行。另外这个检查需要空腹,今晚十二点以后不能吃东西喝水。"
我伸手去接那张单子,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哆嗦了一下。他忽然伸过手来按住我的手腕,手心热,但有汗,又潮又黏。就那么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得好像只是碰巧搭上来。
"谢谢医生,"他站起来,声音倒还稳,"那我们先出去了,明天做完检查再来找您。"
王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一遍空腹禁水的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手里捏着的那张检查单上,没说话,先出去了。
我跟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他已经走出去四五步了,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薄,肩膀微微塌着。我快走两步追上去,他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手怎么那么凉。"他说。
我没接话。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护士站的呼叫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没人立刻去接,铃声响了大概五六下才停。我们走到电梯口,他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先进去,站到角落,我跟着进去站在另一边。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轮廓,隔了大半个轿厢,谁也没看谁。
"你妈那个病,"他开口了,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闷,"你心里有数就行,先别跟她说。"
"我知道。"
"等CT结果出来,要真是那什么……"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把"那什么"咽回去了,换了一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电梯到了五楼停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了个老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呼哧呼哧喘气。我们往两边让了让,他往我这边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十公分。我闻到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股薄荷牙膏的味道,但底下压着一层烟味,很淡,应该是早上出门前抽了一根。
"你抽烟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裤兜:"就一根。"
"我妈闻得出来。"
"回去散散味。"他说。
电梯到一楼,白大褂推着轮椅先出去了,老头喘气的声音拖了一路。我跟在他后面走出电梯门,大厅里人多起来,有好几拨家属拎着水果鲜花往里走,有个小孩举着一只氢气气球跑得飞快,绳子差点扫到我脸上。
他伸手挡了一下,掌心擦过我的额角,一触即离。
"小心点。"
"嗯。"
我们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些,照得路面发白。他眯了一下眼,从裤兜里摸出墨镜戴上,又把手插回裤兜。
"回家吧。"他说。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开了广播,频道调到本地交通台,主持人在报路况,说某某路段拥堵建议绕行。他打方向盘的时候胳膊上那条旧伤疤从短袖袖口露出来一截,是早年干装修的时候被切割机划的,我妈跟我说过这事,说周叔那会儿刚来城里打工,啥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攒了点钱才自己接活干。
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勒得胸口有点闷。窗外街景往后倒,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把广播关掉了。
"你妈嫁给我那会儿,"他说,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你才高二,心里头肯定不乐意。我都明白。"
我没吱声。
"她这个人吧,心软,什么事都替别人想。我当年追她的时候,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笑跟昨天走廊里一模一样,"后来我问她那你到底要不要我管,她说随便你。那我就管了。"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减速带颠了一下,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这个事不管最后什么结果,"他说,"我肯定得管到底。"
车停稳,他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顿了半秒,偏过头来看我。墨镜摘了,眼睛在车内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眼白里还是有红血丝,但眼神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昨天晚上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现在这个眼神让我说不清道不明。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问。
"睡了一会儿。"
"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也没睡好。"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短,但嘴角是真翘上去了:"我那是年纪大了睡不着,你年轻人熬夜干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去,我跟在后面也下了车。锁车的时候他按了两下遥控器,嘀嘀两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音嗡嗡的。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次他站在前面,我站在后面。电梯壁板反光里他的侧脸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喉结在动,像咽了什么东西。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小禾,今天的事别跟你妈提一个字。"
"我知道。"
"她那个人,知道一点就得往最坏处想。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想让她多操一份心。"
我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进去,换鞋,动作跟平时一样,弯腰把鞋摆正,穿上拖鞋往客厅走。我换了鞋跟进去,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是他早上走之前没关的午间新闻,现在已经在播另一个频道的电视剧了,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嚎得撕心裂肺。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
"中午想吃什么?"他站在沙发前面问我,伸手揉了揉后脖子,"煮点面条行不行?"
"行。"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起来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检查单,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检查单上除了明天CT的预约信息,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不是王医生的笔迹,是护士填的,写着"七床周某某,增强CT,陪同家属:丈夫"。
丈夫。
那个词扎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厨房里他正在切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规律而密,像心跳。
他比她小六岁。
他今年刚过四十三。
他昨天半夜敲我的门说他睡不着。
他今天早上七点就到医院跟我妈说"明天再观察两天"。
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检查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在忙,锅里水开了翻着白沫,他把面条抖散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肩膀上的睡衣布料被热气蒸得微微濡湿,贴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周叔。"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手里的筷子还在锅里搅。"嗯?"
"你昨天下午去找医生,"我说,"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搅面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搅,但节奏变了,慢了半拍。
"就是刚才王医生跟你说的那些。"
"那你为什么跟我妈说还要再观察两天?"
锅里的水噗噗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把厨房的小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靠在灶台边,两手撑着台面边缘,指节上沾了面粉。
"因为王医生昨天下午跟我说的时候,"他盯着我,眼神又变成了那种直愣愣的、让后背发凉的样子,"说你妈那项指标高得不正常,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厨房里蒸汽还在冒,白乎乎地往天花板上飘,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脚底沉。
"就这些。"他转回身去继续捞面,声音闷在锅边,"就这些。"
面条捞进碗里,葱花撒上去,热油浇了一勺,滋啦一声响。
他端了一碗过来递给我,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还是热的。
"吃饭。"他说。
第4章
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住院之前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赶一个方案,做到凌晨一点多去客厅倒水。当时客厅灯已经关了,但厨房的灯还亮着,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往下按了按。
"还没睡?"他问。
"倒水。"
"哦,那倒完早点睡。"他侧身从我旁边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余光扫到一个通话界面,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分钟,对方名字只有一个字,备注是"李"。
我当时没多想。他干装修的,半夜接客户电话也正常。但现在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那个"李"字忽然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周叔。"我放下筷子。
他坐在对面,正低头喝面汤,听见我叫他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
"你认识姓李的医生吗?"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瓷响。"什么姓李的医生?"
"你手机里存的'李'。"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那种被人抓包的惊慌,更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被人揭了一下,底下露出来的底色来不及藏。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擦得很慢,把嘴角那点油星仔仔细细抹干净了。
"那个啊,装修队的工头,姓李。"他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上礼拜一个工地出了点问题,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材料的事。"
"半夜一点打四十七分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那会儿刚收工,他喝了点酒话多。"
我没继续问。他也没再说。两人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吃完,我收了碗去厨房洗,他坐在餐桌边没动,手机放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了。
水龙头哗哗冲着手里的碗,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渍往下淌。我盯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一个是凌晨零点十七分他发来的那条"你睡着了没有",一个是现在他坐在餐桌边手机亮起来时他脸上那零点几秒的僵硬。
洗好碗擦干手,他从餐桌边站起来了,走过来站到厨房门口,跟我刚才站在那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下午我去一趟工地,"他说,"晚饭你自己吃。"
"今天不是周末吗?"
"客户约的,就今天有空。"他已经拿了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低头换鞋,"冰箱里有排骨,你要想炖汤就炖了,不想炖就放着,我晚上回来弄。"
"我跟你说的事,"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搭在水池边上,湿淋淋的滴着水,"你别跟我妈提。"
"你也是。"我回了一句。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早晨在地下停车场里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然后他拉开门走了,门锁咔嗒弹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他跟我妈的通话记录很密集,每天早上七点左右一通,晚上九点左右一通。但他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电话打给了那个"李",通话时长显示五十三秒。
五十三秒。
零点十七分那条微信发来之前,他有没有打过别的电话。我退出去翻了通话记录再往前,三天前,我妈入院当天下午,有一个来电显示被删了,通话记录的列表里留了一个空档,上一条和下一条之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那个空档的位置,正好是他到医院签字办手续那段时间。
我盯着那个空档看了很久。也许只是他忘了存号码。也许只是系统故障。也许是他在那段时间根本没打电话,只是手机静音了没接到。
也许。
我把手机放下,坐回沙发上,电视关着,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束里浮沉。
下午两点多我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又一一打消,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他那天半夜敲我的门,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只是我妈住院了心里空,想找人说说话。那也说得过去。他六年前跟我妈结婚,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平平淡淡过下来。我妈突然不在家了,屋里少一个人,他会觉得空,这很正常。
但他敲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他走进走廊停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臂远。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眼神不是同一种。他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那个语气也不像是在夸一个女儿长得像母亲。
还有那条微信。凌晨零点十七分。"你睡着了没有。"
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半夜发微信问自己继女睡着了没有。
我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工地的事忙完了吗?"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没有回复。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照着对面楼的墙壁,把阳台上的晾衣架拖出长长的影子。楼下有人在收被子,一床粉色的被单被风兜起来又落下,像一面鼓满又泄气的帆。
傍晚六点,我下楼去超市又买了点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对门邻居张姨,她拎着垃圾袋正准备往垃圾桶里扔,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妈啥时候出院啊?"
"明天。"
"那就好,那就好。你周叔这几天一个人在家也挺不容易的,"她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我前天晚上十点多还看见他在楼下转悠呢,抽着烟来回走,问他干嘛呢说睡不着。你妈住院他跟着着急上火。"
"十点多?"
"对啊,十点四十多吧,我下楼扔垃圾碰见的。"张姨说完摆摆手往楼道里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踩着楼梯往上。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的番茄滚了一下撞到盒子边上咚一声。十点四十多他在楼下抽烟,那他十点多敲我门说睡不着的时候,是刚从楼下上来,还是根本就没出去过。
我进了楼道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尖戳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进屋之后我先把灯全打开了,客厅厨房走廊,所有灯都亮着。然后我坐在餐桌边,把手机摆在面前,打开微信对话框,他回了我一条消息,发在十分钟前。
"忙完了,在路上了。你吃了吗?"
我没有回。退出去翻他的朋友圈,他平时很少发,上一条还是去年我妈过生日时发的一张蛋糕照片,配文"生日快乐"。我往下翻了两页,翻到他跟我妈刚结婚那会儿发的一条,内容是搬家之后拍的新家客厅,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家。"
那个客厅跟我现在坐着的这个客厅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帘还是那副灰蓝色的遮光布,已经被我妈换成藕荷色的了。照片左下角的电视柜抽屉拉开了一个缝,里面露出一角东西,像是信封。
我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到那个角是牛皮纸的颜色,上面好像有字,但糊成一团辨认不出。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新的:"我到楼下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厨房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番茄放进水池,黄瓜搁在案板上,排骨从冷冻层拿出来放在微波炉旁边解冻。
门锁响了,他推门进来,换鞋,把钥匙扔进玄关柜上的铁盘里,叮当一声。
"买排骨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案板,"我来炖吧,你歇着。"
"不用,我炖就行。"
"你炖的不好吃。"他说,已经挽起袖子把排骨端走了,开龙头冲水,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把排骨焯水、撇沫、入锅,葱姜扔进去,料酒倒了一圈。热油滋啦一声爆开葱花的香气,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站那儿干嘛,去坐着,一会儿就好了。"
"周叔。"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嗯?"
"你前天晚上十点多在外面抽烟来着?"
他翻炒排骨的手没停,但锅铲碰锅沿的节奏乱了一拍,叮叮当当的。
"张姨跟我说她碰见你了。"我补了一句。
"哦,对。"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睡不着嘛,下去透透气。后来上来还是睡不着,就敲了你的门。"
"那你十点多敲门的时候,是刚从楼下回来?"
"是啊,回来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躺床上又翻来覆去,就起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睛看着我,嘴角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无奈的笑,像在说自己年纪大了觉少。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排骨炖上还要一会儿,他回客厅看电视去了,我回房间,关上门,站在门背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电视打开了,还是那个频道,谍战剧里雨声哗哗地响,跟厨房里排骨汤锅噗噗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朋友圈截图放大又放大,牛皮质地的那个角,上面的字在多次放大之后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排在竖排的一行上,像是收件人的姓名栏。
第一个字模糊不清,第二个字笔画比较少,轮廓像一个"李"字。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客厅里电视剧换了个场景,男女主角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还在继续。
那个姓李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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