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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年下乡,我和支书女儿负责守夜在麦堆睡着,第二天大队书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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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堆里的星光

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我弯着腰割了一上午麦子,后背的汗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黏又痒。手心里的镰刀把被汗水浸得滑腻,得使劲攥着才不会脱手。地垄长得望不到头,金黄的麦浪在热风里起伏,每一穗都沉甸甸的,像要把秸秆压折了。(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陈知青,喝口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直起腰,看见林小芳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她是大队支书的闺女,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比我小两岁,今年刚满十八,生产队里都知道她是老支书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谢谢。”我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井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暂时压住了胸口那股燥热。

“今晚轮咱俩守夜。”小芳说,声音压得很低,“东场那些麦堆,队里怕有人偷。”

我点点头。这几天社员们都在抢收,麦子割下来打好捆就堆在场院里,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包。去年隔壁公社就出过事,一晚上丢了好几百斤麦子,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天擦黑的时候,我扛着两条旧麻袋去了东场。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麦垛时发出的沙沙声。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先亮了几颗,稀稀疏疏地钉在天上。

小芳已经在了。她坐在最大的那个麦堆旁,身边放着个军用水壶,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两个杂面馒头。看见我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麻袋铺在地上,还能闻到昨天晒过的那种干草味儿。夜晚的风凉下来了,带着麦子成熟的清香,特别好闻。

“你怕不?”小芳问我。

“怕什么?”

“黑啊。我听我妈说,东场这边解放前是乱葬岗子。”

我笑了:“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年,什么鬼怪故事没听过。都是唬人的。”

“你胆子倒大。”小芳也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月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城里的事,我问她村里的风俗。说起小时候跟伙伴们在麦堆里捉迷藏,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一回我藏在最里面睡着了,家里人找了一整夜,后来我爹在麦堆里把我掏出来的,跟刨红薯似的。”

我被她逗得不行。正笑着,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我眼皮开始打架。白天割了一整天麦子,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小芳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底下传来的。我最后记得的,是她轻轻说了句:“你困了就眯会儿,我看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坡后面拱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金灿灿的。我发现自己半躺半靠在麦堆上,身上盖着件花布褂子——是小芳的外衣。

小芳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得正熟。她的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我们俩身上沾满了麦芒和草屑,头发里都是,跟从麦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我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倒不是怕把她吵醒,而是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来了。

第一个出现在场院门口的是王会计。他张着嘴,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紧接着是他身后的几个社员,一个个表情精彩极了,有瞪眼的,有咧嘴的,还有憋着笑扭头就跑的。

“陈知青!林小芳!”王会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麦堆震塌,“你们……你们这是……”

小芳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我,又看见自己靠在我肩膀上,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她猛地弹起来,花布褂子从她肩头滑落,掉在地上沾了土。

“我……我们……”我舌头打了结,“昨晚守夜,后来太困了……”

“太困了!”王会计重复了一遍,脸上表情又气又笑,“你们也太困了!两个人都睡着了!这要是来了贼……”

正说着,场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老支书林德厚大步走了进来。他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比冬天的井水还凉。

“爹……”小芳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

“不用说了。”林德厚打断她,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都看见了吧?”

在场的人谁都没吭声。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让人难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们俩,盯得我后脖颈子直冒汗。我看见几个年轻的男社员脸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女人们则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嗡嗡嗡的,像一群围住蜜罐的苍蝇。

林德厚叹了口气。他脸上皱纹很深,这一叹气,那些纹路就更明显了。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敲着,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全场。

“都看见了也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陈知青,小芳,你们俩……必须结婚。”

“爹!”小芳失声叫了出来。

我也愣住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几十只蜜蜂在里面打转。结婚?我才二十岁,响应号召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才半年多。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妈还指望着我回去……

“支书,这不合适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昨晚真的是个误会……”

“误会?”林德厚盯着我,“一个男知青,一个闺女家,孤男寡女在麦堆里搂着睡了一宿,全队的人都看见了,你现在跟我说是误会?”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说得对。在这个年代,在这样的地方,这件事不管真相是什么,传出去都只剩下一种解释。我不能连累小芳,更不能让老支书在队里抬不起头。

小芳站在旁边,嘴唇咬得发白,眼圈已经红了。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捏得没了血色。

“行了。”林德厚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陈知青,回头我让人把你从集体宿舍搬出来,西头那间空房收拾收拾,你们先住着。手续的事我去公社办。”

人群渐渐散了。临走时那些目光还在我背上戳着,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道年轻男社员的目光,带着明显的羡慕和嫉妒。

林德厚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场院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知青,我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做了就得担着。小芳她还小,你要是敢亏待她……”

他没说完就走了。剩下的话像悬在半空中的刀,明晃晃的。

场院里就剩下我和小芳两个人。风吹过来,麦堆上的芒絮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发红的眼角边。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倔强地别过脸去。

“小芳……”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猛地退后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是你……都怪你……谁让你睡着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又酸又涩。是啊,都怪我。如果我昨晚撑住没睡,如果我能在天亮前叫醒她,如果我能早一点听见有人来了……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小芳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她蹲在地上把花布褂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叠得整整齐齐,然后看也不看我,低着头快步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那股麦子味儿,混合着女孩儿家特有的淡淡香气。

我独自站在场院里,对着那些沉默的麦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人眼睛发花。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麦垛顶上,歪着脑袋看我,叽叽喳喳地叫。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也许是在笑话我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王会计他们之所以一大早就来东场,是因为有人提前得了信,说夜里看见有人往东场去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又是怎么看见的,我始终没弄清楚。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整个林家坳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他们叫我“陈知青”,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生疏;现在他们叫我“陈知青”,语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我已经不再是“上面派来的知识青年”,而是半个“林家的人”了。

搬家那天,几个年轻社员帮我把铺盖卷从集体宿舍搬到了西头那间空屋。屋子不大,土墙泥地,但收拾得干净。窗户纸上新糊了一层,透进来的光都是白亮亮的。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角落里还放了个半旧的柜子。

“这都是你婶子收拾的。”帮我搬东西的刘二柱挤眉弄眼地说,“陈知青,你可真有福气,小芳可是咱们林家坳最俊的闺女。”

我没接话。刘二柱讪讪地笑了笑,放下东西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四面黄土墙,心里空落落的。离家千里,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这半年多来我学会了下地干活,学会了喝井水啃窝头,学会了在煤油灯下补袜子。可我没学会怎么当别人的丈夫,尤其是一个我几乎不了解的姑娘的丈夫。

门被推开了。小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辫梢上还系了根红头绳。她低着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轻轻“咯”了一声。

“我妈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声音平板板的,没什么情绪,“你趁热吃。”

“小芳。”我站起来,“我想跟你谈谈。”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昨晚的事……对不起。”我说,“我知道你也不愿意。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保证,我会好好待你。”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面条要坨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碗面条。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我端起碗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面香。我慢慢吃着,一口一口,把整碗面条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我和小芳婚事的开始。没有花轿,没有喜宴,没有红盖头。只有一个麦堆,一句“必须结婚”,和一碗荷包蛋面条。

婚后的日子过得像林家坳的溪水,平静,缓慢,日复一日。白天我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小芳在队里的养猪场喂猪。晚上回到西屋,煤油灯下各坐一边,我在灯下看书,她纳鞋底或者补衣裳。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些“明天要下雨记得带蓑衣”“队里分了新玉米面晚上贴饼子”之类的家常。

我们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存在。像一张透明的纸,看得见对方,却摸不着。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哪个姑娘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在麦堆里睡了一觉的男人?何况那男人还是从城里来的,不知根不知底,说不定哪天就回城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山沟里。

我妈在信里哭了好几回。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我突然结了婚。我写信回去解释,说是在农村遇到个好姑娘,自由恋爱,组织批准的。我编得像模像样,可寄出去之后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怕她不信,又怕她信了更难受。

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看见小芳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封信。是我的信。她识字不多,但能看个大概,信封上“陈志远亲启”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谁来的信?”我问。

“你妈。”她把信递给我,起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看完了信。我妈在信里说,既然成了家就要好好过日子,别亏待人家姑娘。随信还寄了二十块钱和一块的确良布料,说是给小芳做件新衣裳。

我推开屋门。小芳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肩膀一动一动的,在哭。没有声音,就是默默地掉眼泪,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特别单薄。

“小芳。”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妈说,让你用那布做件褂子。”

她没理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哭出了声。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后悔……”她哭着说,“娶了我这个……农村丫头……”

我鼻子一酸。怀里的人温热的,肩膀抖得厉害,像雨里一只没处躲的小雀儿。我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

“不后悔。”我说,“真的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起各自的童年,说起小时候做过的傻事,说起下乡第一天她在村口看见我,我背着个大行李卷,站在拖拉机旁边东张西望,跟个迷路的牛犊子似的。她说着说着笑出来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却特别好看。

我摸着她粗糙的手心,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她比我小两岁,但这双手比我母亲的还要粗糙。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疼,低下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她没躲。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亮亮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煤油灯还亮着,火苗一窜一窜的,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层东西好像被捅破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不一样了。早上起来她会把我的布鞋放在炉边烤热了再给我穿。收工回来桌上总有热水。晚上我看书的时候她不再闷头纳鞋底了,会凑过来问我“这个字念啥”“这句话啥意思”,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我教她识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你我他”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在旧报纸上,她学得认真,歪着脑袋的样子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有时我故意写错让她挑,她还真能挑出来,得意得眼睛都亮了。

老支书林德厚偶尔过来坐坐,也不多说什么,抽袋旱烟就走。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态度比从前缓和多了。有一回喝了点酒,拍着我肩膀说:“志远啊,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我点头,他眼圈就红了,赶紧扭头走了。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可老天爷偏不让人安生。

七五年春天,公社来了文件,说是要选拔一批表现好的知青去省城进修,回来之后可以直接安排工作,甚至有机会上大学。消息传开那天,整个林家坳的知青都炸了锅。大家都在打听名额有几个、需要什么条件、谁最有希望。

我在地里锄草,听见刘二柱他们在那儿议论。一个说:“肯定是陈知青啊,他干活又卖力,文化水平又高,老支书还是他老丈人。”另一个说:“不好说,听说隔壁公社的名额都给了关系硬的……”

我没搭腔,闷头干活。但心里头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回城。上大学。这两个词像两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怎么锄都锄不净。

晚上回到家,我对着煤油灯发呆。小芳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咋了?一晚上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说。

她放下鞋底,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我眼睛:“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比刚认识的时候白了点,眉眼间少了些怯生生的劲儿,多了几分当家女人的利落。她穿着去年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小芳,”我嗓子有点干,“公社那边……有个进修的名额。”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疑惑到明白,再从明白到……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你想去?”她问。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鞋底,一针扎下去:“想去就去呗。能回城多好。”

“你……”

“我咋了?我在这儿好好的。”她的声音很平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本来就是城里人,早晚要回去的。我早就想过这事了。”

“小芳……”

“别说了。”她打断我,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特别用力,嘴角弯着,可眼睛里没一点笑意,“吃饭吧,饼子凉了就硬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玉米面饼子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小芳再没提这事,但整个晚上她都没怎么说话,收拾完碗筷早早躺下了。我躺在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听见她呼吸细细的,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她的脸。她没睡,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脸上干干的,但眼眶红得吓人。我一动,她飞快地闭上了眼,睫毛还在颤。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我。

“我不去。”我说。

她没睁眼,但手指收紧了,攥得我骨节发疼。

第二天我去找老支书,说了不去进修的事。林德厚抽着旱烟看了我半天,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

“志远,”他最后说,“你想清楚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想清楚了。”我说,“小芳在这儿,我不能走。”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不去,名额也不能浪费,你看队里还有哪个知青合适的,报上来吧。”

后来我把名额让给了另一个知青,姓周的,家里比我还困难。他走那天来跟我告别,握着我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红红的。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将来别忘了林家坳。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变了。我不知道小芳是怎么想我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她对我更好了。夏天干活回来,她早早烧好了热水等我洗。冬天冷,她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晚上躺进去烫得人直嘶气。她还在院子里种了几垄菜,头茬韭菜下来的时候,她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我能吃两碗。

七七年秋天,有个消息从山外传来,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林家坳。恢复高考了。凡是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考试,考上就能上大学,而且国家还给发生活费。

那天我从公社开完会回来,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回到家,小芳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脸色不对,她吓了一跳:“你咋了?生病了?”

“小芳,”我抓着她的胳膊,“高考……恢复高考了……”

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月光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

“你去考。”她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她打断我,声音特别坚决,“这是国家给你的机会。你要是因为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生。”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一夜没睡。她把箱底里那二十块钱翻出来,又把她攒的布票粮票全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数。她一边数一边说:“你只管安心复习,家里的活我来干。地里那几分自留地你也别管了,我找二柱媳妇帮忙。吃食你不用操心,我天天给你煮两个鸡蛋……”

“小芳。”我叫她。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嘴唇在哆嗦,眼眶里有泪花在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考上了,别忘了我就行。”她说。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勒死我了。”我松开点,她又说:“再抱会儿。”

那天之后,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复习。白天照常下地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看到后半夜。小芳怕我冷,把炕烧得热热的,还给我缝了个棉垫子垫在椅子上。她每回夜里醒来,看见我还趴在桌上,就会起来给我披件衣裳,或者热碗糖水放在手边。

复习资料是托人从县城买来的,旧课本旧习题集,翻得卷了边。我底子还行,但扔了好几年,很多东西都生疏了。有时候一道数学题卡住,急得抓耳挠腮。小芳就在旁边帮我扇扇子,虽说是秋天了,可我急起来一头汗。

“别着急,”她说,“慢慢想,我陪着你。”

公社干部老周来找过我两回,话里话外暗示,说像我这种情况,根正苗红,又是贫下中农女婿,只要分数过得去,政审那边没问题。我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没接话。我能做的就是把题做好,把分考高。别的,我不想去求,也不想让小芳觉得我是靠她爹的关系上的大学。

考试那天是冬天。天没亮小芳就起来给我做饭,烙了两张葱花饼,煮了三个鸡蛋,还用军用水壶灌了热水。出门的时候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考场里冷,你带上。”

“你戴着,我抗冻。”

“叫你带上就带上。”她不由分说给我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我衣领子正了正,“去吧。好好考。”

我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晨光里,围着我的那条旧围巾,冲我摆了摆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得很好看,可我看出来她在忍着什么。

考场设在县一中。满满一教室人,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大不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种肃穆的神情。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那些题目像是老朋友一样,越写越顺,越写心里越亮堂。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芳。想起她趴在我旁边看报纸上那些方块字的样子,想起她把鸡蛋塞进我手里时温热的触感,想起她说“考上了别忘了我就行”时哆嗦的嘴唇。

我低下头,继续写。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拖拉机回了林家坳,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影。小芳在那儿等着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冻得直跺脚。

“咋样?”她跑过来问我。

我说:“还行。”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眼睛里有光。

“走,回家。”她说,“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韭菜那个季儿过了,等你考上了,明年开春我再给你包韭菜的。”

春节前,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小芳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就是看不够似的。

“师范大学,”她念着,语气里带着新鲜的骄傲,“以后你是老师了。”

“以后你也是老师。”我说。

她疑惑地看我。

“我教你。”我说,“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接你过去,我教你识字,教你读书,以后你也能当老师。”

她愣了。眼圈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仰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最后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

开春之后我就要走了。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小芳忙着给我收拾行李。新做的棉袄,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自己腌的咸菜,晒干的蘑菇,装了满满一大包。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

有天晚上她收拾累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低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给她脸上镀了层暖融融的颜色。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我伸手轻轻抚平那道褶子,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往我怀里拱了拱。

那一瞬间我觉得,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我走到多远,这里永远是我要回来的地方。这个小小的土屋,这个睡着都皱着眉头的姑娘,这些一起流过汗挨过饿的日子,它们已经长在我身体里了,跟我的血我的肉长在一起,剥离不开了。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村口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往下飘花瓣。小芳送我到村口,身后跟着老支书和林婶。林婶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老支书背着手站在旁边,嘴里说着“路上小心”“好好学习”,声音硬邦邦的,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小芳一直没哭。她帮我把行李包挎在肩上,又伸手正了正我胸前的扣子,像往常一样仔细。

“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陈志远!”

我回头。她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冲我喊:“别忘了回来收麦子!”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去很远了,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底白花的小点,和满树杏花融在一起。

到了省城才知道,大学生活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同学们的年龄参差不齐,有的刚出中学校门,有的跟我一样已经成了家,还有的比老支书年纪都大。大家憋着一股劲,拼命学,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

我住在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晚上熄灯之后还打着手电筒看书,看的都是专业书。中文系的课排得满满的,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外国文学,每门课都像一口深井,怎么都探不到底。

日子过得很快。唯一的念想就是给小芳写信。我写得勤,半个月一封,有时候一个星期就写一封。信里说学校的事,说城里的变化,说我今天又学了什么新东西。她回信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多错别字,但我看得津津有味。她在信里说家里的鸡下了双黄蛋,说她爹的身体最近不太好,说自留地的西红柿结得特别多吃都吃不完,说她想我了。

“想我了”这三个字她只写了一次,后面用括号括起来,又划掉了。但我看见了。我盯着那几个划掉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暑假的时候我回了趟林家坳。拖拉机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个人。小芳穿着件新做的碎花褂子,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那种,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她朝我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瘦了。”她说。

“学校伙食不如你做的好。”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伸手接过我的包:“走吧,妈做了你爱吃的韭菜盒子。”

那个暑假我哪儿也没去,整天窝在屋里看书。小芳在旁边剥豆子择菜,时不时往我嘴里塞块瓜或者塞颗枣。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她靠在我肩膀上,听我说学校里的趣事。银河从头顶横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我指给她看牛郎织女,她看了半天说:“还是麦堆里看星星好看。”

我笑了,搂紧她:“那我毕业以后天天陪你看麦堆。”

“净说瞎话。”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么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

八零年我大学毕业,分到了省城的一家中学当老师。分配结果下来的那天,我给小芳发了封电报,就五个字:“我来接你了。”

她回电报的时候我正在宿舍收拾东西。传话的师傅把电报纸递给我,上面也是五个字:“等你来收麦。”

我去办理小芳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跑了好几个部门,腿都快跑断了。好在政策上支持知青家属随迁,手续虽然繁琐,但总算是办下来了。临走前一天,我去学校办了离职手续。校长很惊讶:“陈老师,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我爱人在农村。”我说,“我来接她了。”

校长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有担当。将来想回来的话,学校随时欢迎。”

我把宿舍里的东西打好包,就两个箱子,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然后我坐上长途汽车,回了林家坳。

还是村口那棵杏树。这回花已经谢了,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芳站在树下,旁边放着两个大包袱,身后跟着老支书和林婶。老支书的背更驼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林婶又哭又笑的,拉着我的手不放。

“走吧。”小芳说。她今天穿了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就是几年前我头一回见她穿的那件。袖口磨得更白了,但她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还烫平了。

“走吧。”我说。

我左手拎一个包袱,右手拎一个,小芳跟在我旁边。我们沿着村路往外走,两边是成片的麦田,正是灌浆的时候,绿油油的望不到头。

“陈志远。”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她侧过脸来看我,“等我们老了,还回这儿住吧?我还想看着麦子黄,看着杏花开。”

我停下脚步,把两个包袱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麦田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新做的碎花褂子,身后是蓝天白云,还有一望无际的麦浪。

“好。”我说,“我们老了就回来。到时候我还在麦堆旁边给你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我们怎么在麦堆里睡了一觉,然后一辈子就绑在一起了。”

她脸红了,抬脚踢了我一下:“不许提那事儿。”

我笑着躲开,她又追上来打。两个人在田间小路上追追打打的,像两个小孩子。远处有几个劳作的社员直起腰来看我们,有个老大爷冲着我们喊:“陈知青,带媳妇进城啦?”

“进城啦!”我喊回去,“秋天回来帮你们收麦子!”

老大爷哈哈哈地笑了,笑声在麦田上传出去老远。

我重新拎起两个包袱,小芳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胳膊暖暖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田埂上,一路向南,走向那个有高楼有马路有大河的城市。

身后是麦田,是杏树,是林家坳的炊烟和狗叫。

身前是将来。

而那年的麦堆,那晚的星光,那个说“必须结婚”的清晨,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我们的心里。像一颗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谁也拔不掉的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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