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辜负无名英雄｜李子曰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驾仕派立场无关。）

近期某汽车照明供应商与应届实习生的劳资纠纷沸沸扬扬，引发讨论的维度越来越广，牵出了很多问题。很多细节在网上已经得到足够地呈现与分析，孰是孰非人人心里有杆秤。

在矛盾焦点之外，相信很多人都会有一个感慨：中国工业真的已经是世界领先水平了——因为那家公司的业务已经拓展到欧洲，它们的客户不只有本土车企，还涵盖了不少传统巨头。

其实不只工业，中国企业的运营水平也已经做到了世界领先，各行各业职员、工人等一线员工的工作效率与工作质量都是一流水平。

我们不只有性价比优势。事实是，每当大厂想压低成本、把产能迁到员工薪资水平更低的地方去。结果摆在那里：不管东南亚、南亚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是怎么也比不上在中国生产。

成本不能只计算员工工资，还要计算工作质量，所以中国科技与互联网公司的活力超越了德法日等强国，所以特斯拉建厂哪怕在平均工资明显更高的上海，其各维度的产出水平仍然是全球最高的。另一方面，我们曾津津乐道的德国、日本，反而停滞了。

它们太不争气，要避免重蹈它们的覆辙。

欧洲不是天堂，这个事实随着网络传播被越来越多人所知悉。这体现在方方面面，以德国这个欧洲支柱为例，其火车晚点已经成了全球网络的热梗，迟到一个小时之内，乘客都要烧高香。这其实已经是普遍现象，小红书上有留学生讲述了这样一个经历：

ta丢了钥匙，打电话预约开锁，对方说一个小时上门，结果等了一两个小时毫无音信，再打电话过去，原来之前打电话时锁匠正在忙，而接电话的工作人员之前到点下班回家了，没安排下去的工作就不管了，如果不是这个留学生又打一次电话，ta等多久也不可能等到锁匠上门。问题最终还是解决了——等了好几个小时，花了大概一百多欧元（大概是这个数字）。

欧洲效率低很多国人都有耳闻，也常常猜测，员工这么松弛，人工费这么高，欧洲人大概活得很惬意吧？其实也不是。几十年前，一个德国产业工人的薪水足够养活一家人，现在显然已经不可能了。小红书上有数不清的欧洲留学生和工作者分享ta们的见闻，我们因此得以了解，德国产业工人的薪水正常情况在三到四千欧元左右，普通白领工资普遍为三千多欧元，即便大学讲师这种听起来十分体面的工作，薪水也普遍是三千多欧元。

总而言之，除非是在科技或金融这种极少数的行业，绝大多数德国人的月薪就是三四千欧元的水平。物价呢？房租一千欧元上下（大城市超过，小城市低于），餐厅一顿饭动辄一百多欧元乃至更高。

结果就是欧洲人活得异常低欲望，也因此工作中更加佛系，反正也就赚那么点。据德国留学生的说法，相当数量的德国年轻人颇为向往美国，因为有机会赚更多。

日本情况大体类似。昭和时期它们高速发展，日本学者上野千鹤子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中提到过当时日本家庭的普遍结构是夫妻+两个孩子，丈夫一人的收入就可以养活这一家人。之后很多事情，失去的几十年之类的，全职主妇在变少，不少要去打零工补贴家用，年轻人躺平，从昭和到平成，男儿变成了废宅，种种情况我们听说过太多，这里不再赘述。

该怎么理解这种变化，各种各样的角度都有。黑泽明的影史经典《七武士》虽然没有讲那时的日本，但其中那段经典台词却永不过时：

「喂，你们把农民都看成什么人哪，呃？以为他们是圣人君子吗？别让我笑掉大牙了！没有比农民更坏的家伙！农民这号儿人，吝啬、狡猾、懦弱、坏心眼、是杀人不见血的恶魔！……可是，是谁把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武士！为了打仗，烧毁村庄，践踏田地，欺压百姓！武士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些摆在台面上人人看得到的事实：

1、制造业外迁发生在所有的发达国家，美国如此，日本如此，欧洲也一样。曾经支撑了它们崛起的大量一线劳工，在收获阶段被排除掉了，不仅没能享受收获，甚至没了工作。

2、成为发达国家的过程中，物价快速上涨。与此同时工人薪资的涨幅相对缓慢，同样上文中提到过，如今德国普通产业工人的月薪大概三四千欧元，显然已经不再足够养活一家人了。

3、上世纪（参数丨图片）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后，为了维持终身雇佣和年功序列的规则，日本企业快速缩减招聘数量，转而大量转向劳务派遣。

当劳动力主体被这样对待，任谁都很难指望ta们仍然能像曾经那样保持热情和责任心去工作。

个人没有在德国或日本生活过，短短几百、一千来字也断然不可能阐释清楚状况，但世间事情大多如此，规律往往就摆在那里。

▲小红书上网友贴出的日本网民发言

再换个角度说，我们也不能因为自己同属工人阶层，就全站在这个立场来判断状况。的确，任何人的本性中都有「不劳而获」的欲望，日本的终身雇佣+年功序列注定会催生出一批仗着资历吃空饷的老家伙；德国也必然存在缺失责任心、让同事给自己兜底的混子。有些情况不可避免，而且会蔓延。

而企业应对这种状况的时候，其解决方案首先考虑的总不是公平，而是成本。裁掉那些不负责任、拖累同事的员工，成本太高，于是索性能者多劳、或者用劳务派遣劳工来顶上，算起来效率虽然低了，但是用最低成本维持了现状，而且更省事。于是那些有责任心的人看到自己干了最多的活，收入却和那些摸鱼的人一样，ta们今后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工作，其实并不难猜。

直到维持不下去，再大裁员。那个时候高管和股东还可以把锅甩出去，说「团队效率低」、说「企业不堪重负」，而接锅的群体百口莫辩，认真工作的人有口难辩。

网络的发达让我们看到了更多的情况：原来欧洲发达国家的基建那么拉胯，原来那些国家从上到下都那么缺乏责任感，原来「生活与工作平衡」已经成了ta们逃避责任的借口……

只是回过头来想，完全说「生活与工作平衡」是借口，其实也并不公平。既然ta们在生活中面对高昂的物价不得不低欲望生活，那么要求ta们在工作中必须保持高效率，这当然也就不现实。

当付出与收获不对等的时候，规律会自主纠偏，或早或晚而已。

没必要妄自菲薄，更没必要小瞧了同阶层的付出。我们总是崇拜稻盛和夫、总是崇拜皮耶希，但成就彼时日本与德国的，当然不只有他们，还有更多数不清的无名英雄，也就是那些勤勤恳恳工作、养活一家老小的工人。

我们甚至无需探讨哪一方的贡献更加不可替代，反正我们都看得到：在那个工人更有热情和责任感的时代，日本和德国从来不缺传奇企业家，而当下这个时代却一个也没有了。

谁才是时代真正的根基，谁才是发达国家能成为发达国家的真正原因，显而易见。

所以我们当然也该有应有的自信。中国现在就是比日本和德国强，中国汽车就是有很大的机会超越日本和德国，因为我们的同胞——那些科技公司员工、一线工人、办公室白领——拥有更强的责任心、更强的工作能力。

日本、德国们的无名英雄们没有被公平对待，所以它们衰落了，我们才有了崛起的机会。要避免重蹈覆辙，要避免像日本、德国那样在网上被吐槽乃至嘲讽，自然就要避免它们的那些坑和错误决策。

还是那句话，那些发达国家，没有好好对待他们的无名英雄。

封面图片来自Pixabay，创作者Alpc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