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了。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干了三十多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部门主管,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我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日子过得清清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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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接到老班长赵德民的电话,说是毕业四十周年的同学聚会,安排在市里一家酒店。我本来不想去,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但赵德民在电话里反复说这次大家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不容易,连在国外定居的孙建业都要回来。我一想,都是快七十的人了,见一面少一面,就答应了。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我提前到了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六月的天,傍晚还有点闷热,我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攥着给赵德民带的茶叶。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下来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认了好几秒才认出是孙建业。他比上学时胖了至少四十斤,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精明。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吴你还是老样子。我苦笑了一下,说我哪能跟你们比,头发都白透了。他摆摆手,说走吧进去坐。
进了包厢,人已经来了大半。圆桌能坐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坐了十五六个。我扫了一眼,大部分面孔都还认得,但变化都不小。当年班花李秀芝头发花白了,坐在角落里跟人聊天。坐在我旁边的是王志强,上学时跟我关系还不错,后来去了外地做生意,听说混得一般。
赵德民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座,然后端着酒杯说了一些开场白,无非是岁月不饶人、同学情谊深之类的话。大家碰了杯,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半,话题就转到了各自的近况上。这也是同学聚会逃不掉的环节。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谁家买了第三套房,谁家儿子进了大厂。我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尽量不接话。
孙建业坐在主位旁边,正跟旁边的人炫耀他去年在海南买了套海景房,又说起他儿子在深圳开的公司去年营业额翻了一倍。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
这时候李秀芝突然问我,老吴,你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能拿多少。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桌上突然安静了几秒,好几双眼睛看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问题在同学聚会上太常见了,但也是最让人不舒服的。退休金这东西,说多了招人嫉妒,说少了让人看不起。我看了看周围,孙建业正端着茶杯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两千八。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孙建业笑了一声,说老吴你真会开玩笑,你那级别怎么可能只有两千八。我摇摇头,说真的,就两千八。我们单位效益不好,退休金一直偏低。
李秀芝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说那确实少了点。王志强在旁边接话说,现在两千八确实不够花,物价这么高。
孙建业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满足。
那天晚上后来的话题就再没绕到我身上。大家继续聊房子、聊孩子、聊旅游。我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跟几个人打了招呼,提前走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了会儿风。六月的晚风吹在身上还算舒服。我想起刚才说退休金两千八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我退休金实际拿到手是六千二,不算高,但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一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我之所以说两千八,不是因为虚荣或者别的什么,就是单纯不想在那个场合聊这些。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醒。起来煮了碗面条,正吃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说吴老师您好,我是建业集团的人事,孙总让我联系您,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公司做个技术顾问,待遇从优。
我愣了一下,说你打错了吧。对方说不会错,您是吴远山吴老师对吧。我说我是,但我不认识什么建业集团。对方说就是孙建业孙总啊,昨晚你们不是刚聚过嘛。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孙建业要给我介绍工作?我一个退休老头,能做什么技术顾问。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的,说吴叔您好,我是志强啊,昨晚聚会坐你旁边的。我说哦,志强啊,有事吗。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手头紧不紧,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咱俩这么多年同学了。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我说我挺好的,不缺钱。他哦了两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才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电话一个接一个。有问我身体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忙的,有说要给我介绍兼职的,有说要请我吃饭叙旧的。我接了七八个电话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昨晚聚会的同学。
他们突然这么热情,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以为我退休金只有两千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来电提醒,心里五味杂陈。有些电话我接了,有些直接挂了。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我粗略数了一下,一共接到了三十个电话。
这三十个电话里,有几个让我印象特别深。
一个是李秀芝打来的。她说话很委婉,先是问我血压高不高,然后说她有个远房亲戚在药店上班,买药能打折。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觉得我钱不够花,连药都舍不得买。我谢了她,说我有医保,不缺药钱。
另一个是孙建业亲自打来的。他说话倒是直接,说老吴你退休金确实低了点,我这边有个顾问的位子,一个月给你三千块,活儿不累,就是偶尔给看看技术文件。我问他,你那公司还需要看什么技术文件。他顿了一下说,就是一些设备参数什么的。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知道我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更不知道我退休前管的是哪一块。他只是觉得我穷,想施舍我一个机会。
还有一个电话是班上一个叫马国栋的人打来的。他上学时成绩一般,后来好像做了点小生意。他在电话里说,老吴,我听说你退休金不高,我这边工地缺个看大门的,一个月给你两千五,包吃住,你要是不嫌弃就来。
我听完这句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大门。
我干了一辈子技术工作,退休前是正科级待遇,他让我去看大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国栋,我暂时还不需要。他说你别不好意思,都是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我看着那块亮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电话。
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感动。就是觉得荒唐。
这些人,昨晚吃饭的时候,有几个真正关心过我?孙建业全程在炫耀他的海景房,李秀芝在聊她女儿考的公务员,王志强在说他在外地开的公司又接了多大的单子。没有人问我退休后过得怎么样,没有人问我一个人住习不习惯。
可我一说出两千八这个数字,他们突然全都活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孙建业想当救世主,李秀芝想找点优越感,马国栋想证明自己比老同学混得好。就连王志强那个电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确认——确认我确实混得不如他。
我想起上学那会儿,孙建业家里条件就很好,他爸是供销社的主任。那时候他就喜欢在同学面前显摆,今天带个新钢笔,明天穿双新球鞋。大家表面上跟他关系都不错,但背地里没少说他。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显摆的东西从钢笔换成了海景房。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有点烫,我吹了吹才喝。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少了一些,但隔三差五还有。大部分是问我要不要帮忙的,少数是约我出来喝茶吃饭的。我一律推了。不是我矫情,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人。坐在一起喝茶,难道要我告诉他们其实我退休金六千二,日子过得挺好?那他们岂不是觉得自己白操心了?
但我又不想一直装穷。这感觉像是一出荒诞剧,我一个人站在台上,台下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而我明明可以走下去,却偏偏站在那里不动。
我给赵德民打了个电话。赵德民是老班长,我觉得他应该是这些电话的源头。果然,他在电话里说,老吴啊,大家就是看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想帮衬帮衬。我说德民,我真不缺钱。他说那你退休金到底多少。我犹豫了一下,说六千出头。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也确实不算多。
我哭笑不得。六千多在一个三线城市,一个人过日子,真不算少。
赵德民又说,不过老同学们都是好意,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谢谢他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看清楚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当时我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这些同学打电话给我,表面上是关心我,实际上是在确认他们自己的位置。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比老同学过得好。这不是什么大恶,就是人性。
我退休前在单位,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人升了职,恨不得全楼都听见。有人买了新车,专门停在大门口显摆。那时候我觉得这些人俗气,现在想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我故意说退休金两千八,难道就纯粹是为了低调?说到底,我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孙建业打来的。他说老吴,周六晚上有空没,几个老同学想聚聚,就在我家。我说不去吧,你们年轻人聚你们的。他说什么年轻人,都一把年纪了,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我推不过,就答应了。
周六晚上,我去了孙建业家。他住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房子很大,装修得很气派。客厅里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换上拖鞋,跟着他进了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李秀芝,有王志强,还有马国栋,另外两三个我记不清名字了。桌上摆了不少菜,还有两瓶白酒。
孙建业招呼我坐下,说今天就是随便吃吃,不讲究。我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来。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还是绕不开房子、孩子、钱。孙建业说起他准备在青岛再买套房,王志强说他在外地又开了个分店,李秀芝说她女儿准备考选调生。我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到一半,孙建业突然看着我说,老吴,你那个顾问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建业,我真不用,我退休了就想清清静静过日子。他说你别客气,三千块虽然不多,但加上你那两千八,一个月也有五千多,日子能好过点。
桌上安静了一下。李秀芝说,对啊老吴,建业也是一番好意。马国栋在旁边说,是啊,总比一个人硬撑着强。
我看着他们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建业,我退休金不是两千八。
孙建业愣了一下,说那是多少。我说六千二。
桌上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孙建业放下筷子,说老吴你开玩笑吧,六千二你还说两千八。我摇摇头,说我没开玩笑。我就是不想聊这个话题,随口说了一个数。
王志强突然笑了一声,说老吴你这人真有意思,六千二说成两千八,这不是骗人嘛。他笑得有点不自然,像是被耍了之后的尴尬。
李秀芝的表情也变了,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国栋直接放下了筷子,说老吴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大家关心你,你倒好,还编个数糊弄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们关心我?他们关心的是那个退休金两千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吴。如果老吴退休金六千二,日子过得挺好,他们还会关心吗?
我站起身,说我吃饱了,先走了。
孙建业说你这就走啊,菜还没吃完呢。我说真饱了,你们慢吃。
我换了鞋,走出他家单元门。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小区门口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地上的影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二十出头,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有希望。孙建业那时候就爱显摆,但大家都不觉得讨厌,因为那时候谁也没有什么可显摆的资本。
四十年过去了,有些人变了,有些人没变。但变和没变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阳台上。手机一直没响。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笑了笑。这才是正常的。一个退休老头,没有利用价值,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自然没有人惦记。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跟我熟,笑着说吴叔今天吃得清淡啊。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清淡点好。她说也是,你儿子啥时候回来啊。我说过年吧。她说那你平时自己做饭多累啊。我说不累,做习惯了。
我提着菜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下下棋。他们看见我,招呼我过去。我说不了,我回去做饭。
回到家,我切了黄瓜,拍了两瓣蒜,拌了个凉菜。又烧了锅水,下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里在说养老金又要上调了,我听着,没太往心里去。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赵德民的电话。他说老吴,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我说什么事。他说就是你说退休金六千二的事。我说哦。他说你这人也是,好好的说个两千八干嘛。我说我就是不想聊这个。他说你不说大家也不至于这样。我说怎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没怎样,就是大家觉得你不够意思。
不够意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不够意思的是我,还是他们?
我想起那天聚会上,孙建业说他在海南买了海景房。我当时就想问一句,你一年能去住几天?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我说一句真厉害。
同学聚会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来,戴着面具走。面具上写着各自的身份、地位、财富。大家互相打量,互相比较,然后心满意足或者心有不甘地回家。
我那个两千八的面具,戴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他们扒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再接到任何同学的电话。偶尔在微信同学群里看到有人发消息,都是些养生文章或者旅游照片。我一般不说话,偶尔点个赞。
八月的时候,天气最热的那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李秀芝。她来这边看亲戚,正好路过。我们站在树荫下聊了几句。她说她女儿考上选调生了,在县里工作。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她说你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我说习惯了。
她走的时候说,老吴,有空一起吃饭。我说好。
但我知道,不会有下一次了。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她知道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怜,我知道她也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关心。大家都不需要再演了。
九月的时候,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我少吃盐,多运动。我点点头,拿了药回家。路过药店的时候,我想起李秀芝说的那个买药打折的亲戚,笑了笑。
十月,天气凉了。我换上了长袖衬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小区后面的公园走一圈。公园里有个湖,湖边种着柳树,早上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跑步。我走得慢,一圈下来四十分钟,出一身薄汗。
有一天早上,我在湖边碰见一个老头,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运动服,在湖边站着看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水真清啊。我说是挺清的。他说你天天来走啊。我说天天来。他说我也是,来了半个月了,从儿子家搬过来住的。我说那你儿子家远啊。他说不远,就在隔壁市,但我住不惯,还是自己住自在。
我们聊了几句,知道了他是退休教师,姓周。后来每天早上都能碰见他,偶尔一起走一段路,聊几句天气、新闻、家长里短。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关系挺好的。不用互相打探,不用互相比较,就是两个老头碰巧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说几句闲话。
十一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孙建业打来的。他说老吴,年底了,班委商量着搞个年终聚会,你有没有空。我说年底我儿子回来,可能没空。他说那你儿子回来了更好,一起带来热闹热闹。我说再说吧。
我其实不是没空,是不想去。倒不是记恨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坐在那里听一群人互相吹嘘,或者互相安慰,都让我觉得累。
十二月底,儿子回来了。他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家三口。我提前把客房收拾好,买了菜,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他们回来的那天,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看见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小孙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爷爷。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那几天,家里热热闹闹的。小孙子满屋子跑,媳妇在厨房帮我做饭,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值了。
儿子问我,爸,你平时一个人不闷吗。我说不闷,我每天散步、买菜、做饭,日子过得挺充实。他说你要不要考虑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说不去,我在这住惯了,去了反而不自在。他说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说知道。
他们走的时候,小孙子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说爷爷你跟我们一起走。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爷爷不去,爷爷在这等你过年回来。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鼻子一酸,赶紧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送走他们,家里一下子空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玩具和沙发上的靠垫,心里空落落的。但我知道,这种空落落是甜的。
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我边看边吃。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赵德民发来的微信,说老吴新年快乐,保重身体。我回了个谢谢,也祝他新年快乐。
然后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孙建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新年快乐。他很快回了个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饺子是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的,放了点虾皮提鲜。味道还不错。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声音传进来,隔着玻璃闷闷的。我看着窗外的夜空,偶尔有亮光闪过。
我想起去年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我说退休金两千八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不想说真话,也不想说谎话,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这随口一说,引出了一连串的事。
三十个电话。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电话里每个人的语气。有同情的,有试探的,有施舍的,有确认优越感的。没有一个是纯粹的关心。
但我也理解他们。人到了这个年纪,同学之间能聊的话题本来就不多。房子、孩子、退休金,翻来覆去就这些。关心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关心自己——确认自己还行,确认自己没有掉队。
我那个两千八,给了他们一个确认的机会。
现在想来,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说。不是因为想看他们的反应,而是因为我觉得,退休金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在那种场合拿出来聊。
钱多钱少,是自己的事。过得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三月份的时候,天气转暖。我去公园走步的时候,老周跟我说他要去儿子家住一段时间,帮忙带孙子。我说好啊,带孩子累是累,但也热闹。他说是啊,热闹。他走的那天,我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他说老吴你保重。我说你也保重。
后来每天早上,就剩我一个人走了。但也没觉得孤单。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湖水还是那么清。我走完一圈,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还是那么热情,每次都多给我抓一把葱。
四月的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个人。是马国栋。他陪着一个女的在挑菜,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我们谁也没说话,各自走开了。
回家路上,我想起他让我去看大门的事,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但也不生气了。他也就是那么一说,我也就是那么一听。大家都是普通人,说些普通的话,做点普通的事。
五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我体检报告里有个指标有点异常,让我去复查一下。我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人老了,哪有没毛病的。
去了医院,做了一堆检查,等了三天,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轻微的脂肪肝,注意饮食就行。我松了一口气,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匆匆忙忙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为了自己的生活在奔波。
我突然觉得,那些同学聚会上的事,真的太小了。退休金两千八还是六千二,有人打电话还是没人打电话,有人关心还是没人关心。这些事,在生死面前,在疾病面前,在真正的孤独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六月份,又到了毕业四十周年聚会的日子。赵德民又打来了电话,问我参不参加。我想了想,说今年就不去了。他说大家都很想你。我说谢谢,但我今年有事。
其实我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想去了。
不是赌气,不是记恨,就是单纯觉得没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到阳台上。六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槐花的香味。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那时候我嫌他慢,觉得喝茶有什么好喝的。现在我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终于懂了。
不是茶好喝,是那个慢下来的过程好。
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证明。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茶喝进嘴里苦中带甜。这就够了……不对,不能说这就够了。
这就是日子。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楼群。远处的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床单搭在栏杆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子。
我笑了笑。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我想了想,按了接听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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