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导航说还有七分钟。拐过最后一个弯，东垟古村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车停在村口一块平地上。推门下来，先低头看路。柏油路断了，变成乱石铺地。石头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嵌在泥里。踩上去第一脚就硌了一下，脚底板隔着鞋底都感觉得到。低头多看了两眼，那些石头表面磨得发亮，也不知道多少人走过多少年才成这样。
夯土老房沿路排开。黄泥墙晒得发白，裂了几道缝。缝里伸出细草秆，风一吹轻轻晃。拿手背蹭了一下墙面——剌人，沙沙的，蹭完手背发红。墙脚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根断面还是新的，木头颜色浅，没怎么晒过。
空气里有股子气味。老木头沤久了的那种霉味，混着泥土被太阳晒透之后的干腥。站了一会儿，又飘过来一丝甜，像是谁家在晒红薯干。四下瞅了瞅，没找到那家院子在哪儿。
进卐府大院的时候，跨过高高的石门槛。腿得抬得高一点，不然绊着。脚踩进天井的鹅卵石地面，凉气从脚底漫上来。室内果然比外头凉快得多，温差不小，胳膊上起了一层细毛。阳光从天井正上方斜切下来一束，光柱里飘着细细的尘。那些鹅卵石被照得发亮，灰的白的褐的，花纹清清楚楚。我低头绕着天井走了一圈，想找有没有一块是松动的，能抠出来看看背面长啥样。没找着，都嵌得死死的。
廊下坐着个大爷。竹椅子，人缩在里面打盹，头垂着一点一点。脚边一个搪瓷缸子，蓝边的，磕掉好几块瓷。凑近看了一眼，茶早就凉透了，茶叶叶子全沉在底下，一动不动。我在他旁边站了大概二十秒。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均匀得很。我轻手轻脚绕开，木板地踩上去无声。
抬头看那四扇百鸟图木窗。盛夏的太阳正烈，光从窗外斜打进来，整面窗格被照得透亮，木纹一根根鼓起来。鸟的翅膀一片一片刻出来，羽毛纹路细到能看清分叉。指甲顺着木纹方向刮了一下，滑溜溜的。年深月久，木头表面形成一层包浆，凉丝丝地贴着手感。拍是没拍好，光太硬了，鸟的线条被晒得发白，调了几次参数都找不准那个角度。听说这百鸟图就是小丽家的，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好几代了。下次专程来拍，得挑个阴天或者清早，搬个小板凳坐这儿，先听小丽把这窗子背后的故事讲一遍。
天井支着竹晒架，大箩筐里铺满红黄相间的东西。阳光在筐子上面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云遮了一小下又移开了。风穿过竹架，吱嘎吱嘎响。整座院子就这声音，再加那大爷偶尔换姿势衣料蹭竹椅的窸窣。
从大院出来拐进巷子。东垟的巷道窄，窄到两只胳膊伸开能同时碰到两边墙。墙是砖的、夯土的轮着来，老砖颜色深浅混在一起，一块深褐一块浅黄，看着像谁拿颜料随便涂的。墙脚的青苔厚，绿茸茸的，拿手指头按了一下，手指肚上沾了一层湿印子。
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人。一个阿婆挎着竹篮从对面过来，篮子里几根丝瓜，瓜上还带着花蒂。我俩同时往一边让，又同时往另一边让，最后侧着身子错过去了。谁也没说话。错身的时候闻到一股柴火味，大概是她在隔壁做饭。
转回村口已经快四点了。太阳在背后，影子长长地拖在乱石地上。盛夏的日头毒，晒得脑门发烫，站在屋檐底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初秋再来应该舒服很多，风凉了，墙上的光也软了，夯土的纹理被拉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
走之前又路过卐府大院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大爷还在睡。椅子已经挪到廊道最里面，整个人缩成黑糊糊的一团。搪瓷缸子还在脚边，影子拖得老长。百鸟图木窗的影子斜斜投在天井的鹅卵石上，盛夏的太阳落得晚，光线还是白花花的，鸟的轮廓被拉得变了形，翅膀尖拖成一条细线。
东垟慢得很。高速通了也没快起来。这样就挺好。不用赶什么，老房子旧着就旧着。石板路不平就不平。大爷睡一下午也不叫醒他。下回再来，不急着走，挑个阴天，把那些没拍好的细节，好好补上。
不想挤热门点位，抽半天来这儿晃一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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